
送灯
1992 年冬·陕西西安
三六九
往上走
十五灯
不要空
—陕西民谣《送灯》
赴甘肃考察时途经西安,下了车,店没住下,便被街上卖花灯的给扯住了魂儿。春节里的西安城,街上满是卖花灯的摊子,一排排摆在马路边。花艳艳、精巧巧的花灯,把灰土土的古城装点得喜兴而又吉祥。
卖灯的摊子简单别致,有的在自行车后座上扎个高木架,挂满小山一样的彩灯,是幌子又是摊位;有的用背篓卖灯,一串串鲜红的“星星灯”,糖葫芦似的插在篓子里,篓子下面是满地红蜡烛;有的用木板车卖灯,车上扎了长长的木架子,挂满了层层的“花篮灯”。

这是陕西礼泉人做的 “星星灯” , 又叫 “火罐灯” , 这是一种很老的灯样子。
纸灯的造型五花八样,有带木轮子的动物纸车灯,什么鸡、狗、马、兔、羊、虎、狮,兵马俑一般排列整齐,个个稚拙憨实,招人喜爱。脸盆大的“莲花灯”制作十分精细,层层的莲花瓣鲜亮饱满。
“花篮灯”做得更是精彩,篮子里各样碗大的牡丹花,深紫、鲜黄、粉白,开得比真花还艳丽,艳得人眼花缭乱。灯摊上串了个遍,花灯的故事问了不少,原来产灯的地方就在城外的三兆村。

摄影 @郝宏贤
中国文化,千丝万缕、经纬交织地相连着,你只要细心去发现,从生活中抽出任何一条丝头,都能扯到根儿上去。民间的事情更是这样,越是那些司空见惯的,越是那些大众化的广泛普及的东西,其文化内涵往往越深。花灯即如此。
三兆村在西安城东南十公里的郊区,是一个千把户的大村,汉宣帝的杜陵就在村南头。村外是正在返青的麦田,骑车驮灯的人不时从村中晃出,穿行在绿蒙蒙的冬原上,车上小山似的花灯格外夺目。村外路口立着大石碑,碑上刻着三兆村史,文曰:三兆以唐代有三个“兆域”而得名,历史悠久,地杰人灵,村风淳正;村民以农为本,兼营各业,尤以传统花灯工艺享誉九州。

果然名不虚传,三兆全村上千户人家,近半数的家庭年年做灯,其中有许多还是做灯的世家。在村中我们访问了做灯大户王平安,王家街门、宅门上都挂着自制的红绸布灯笼。主人听说我们是专门来考察花灯的,十分热情,放下手中的活儿和我们聊了起来。
古俗里正月要送灯、挂灯,但三兆做灯的历史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如今,从南到北,全国许多地方都有三兆做的花灯,而去年西安电视台春节晚会上的绸布灯笼就是王家做的。
每年春节前,人们备好做灯的料,拉往全国各地,在哪里出售,就在哪里制作。三兆的灯,工艺精美,有浓郁的民族传统特色,深受各地群众喜爱。
三兆花灯的品种很丰富,有绸布灯、玻璃灯、宫灯、莲花灯、花篮灯、动物形纸灯。灯架用竹篾扎成,糊灯的材料是绸布和彩纸。灯上多贴金纸剪的吉祥语,如“长明富贵”“吉祥如意”“恭喜发财”,有的灯上还画有祥龙、仙女和传统吉祥纹样。

每年正月初一到十五,娘舅要给外甥 ( 外甥女 ) 送灯。王家人说,送灯、挂灯图的是吉利、高兴。送灯的日期不限,当地以初三、初六、初九、十三为吉日,俗语曰:“三六九,往上走。”民间艺术是为生存的艺术,他们手上做的,心中想的,嘴上说的,都是为了满足一个吉祥的愿望。
娘舅送灯,有很多讲究。女儿出嫁头一年,娘家要送四对八个灯,有莲花灯、宫灯、绸子灯、玻璃灯;娘家人送灯时,要先在婆家门口点一对大灯,挂在大门上;婆家要郑重地接待送灯人,上午一定要吃顿喜面 ( 臊子面,当地传统的礼俗面食 ),下午吃一顿酒菜 ( 当地传统为一日二餐 ),以后每年送灯则只吃一顿喜面。
女儿有了娃娃之后,娘舅要给外甥娃娃送灯,一直送至娃娃十三(或十二)岁,最后一年要送一对贴有“长明富贵”字样的大灯,祝福成人的娃娃富贵长久。
按照传统的送灯习俗,添一个娃娃要添一盏灯,即一个娃娃送两个灯,两个娃送三个,三个娃送四个。王家灯主告诉我,传说送灯的习俗唐代就开始了,现在的绸子灯是从传统的“火轱辘纸灯”变化来的,如今在三兆村已没人做老样的火轱辘灯了。我们在西安城灯摊上看到的星星灯,大概就是老样的火轱辘灯。

《生命之灯》
灯摊上的星星灯,都是陕西礼泉人做的。卖灯人告诉我,星星灯又叫“火葫芦灯”和“火罐灯”,这种南瓜似的红纸灯,圆圆的,有大有小。娘舅送这种灯时,一般都是买一大一小两个灯,套在一起形如葫芦,给娃娃们提在手中玩耍。也有买一串六个灯的,挂在屋内视为吉祥。
娘舅送灯的习俗,不仅在西安和礼泉盛行,事实上,陕西的很多乡村都保存着这种古俗,而且讲究各不同。比如有的地方送灯,头一年一定要送“大宫灯”,灯上必须有“长明富贵”四字,取光明吉祥之意。渭河两岸的乡村送灯时,还要送“鸡娃馍”面花。面花多为传统吉祥动物造型,比如蛤蟆、鸡、鱼、蛇等,这些动物形象实际上都是黄河流域原始图腾文化的遗存。
各地送灯都讲究连续性,俗曰:“十五灯,不要空。”娘舅给外甥娃娃送灯的十三 ( 或十二 ) 年中,不能有空缺,空缺了叫“空灯”,这会对娘舅家不吉利。旧俗里“完灯”时有敬神开锁之习,敬完神神,要给孩子取下脖子上儿时戴以避邪的银项圈。有些地方完灯时,须送玻璃灯,俗称给外甥娃“照前程”,同时还得送老虎面花等礼品。礼泉县旧俗里,元宵节之夜家家要到祖坟前燃纸制小灯,也称送灯,意在让已故亲人和家人共度佳节,同享吉祥光明之祝福。

《点灯人》
有火才有灯,陕西古老的送灯习俗,是和民间古老的火信仰连在一起的。陕西地处黄河流域的腹地,是华夏古老文明的发祥地,古文化遗存丰富深厚,生活习俗里存活着许多古文化的原型。人类心灵的考古与探源,不能只是用遗址、青铜器、文字去论断。
在没有文字的地方,在底层劳动人民中间,在几千年约定俗成的习俗文化里,存在着大量丰富的文化活化石。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司马迁一部文字的《史记》,远远抵不上无数代民间群体用生命承传下来的的生活文化史卷。中国还有一部人民口传身授的活态传统史,生活之树常青的意义正在于此。
陕西的春节,是灯与火的节日。很多乡村年三十挂起红红的大灯笼,一直挂到过了十五。三兆村人说,年节里的灯笼一定要夜夜明。旧俗里元宵夜要户户点灯,俗称“明十五”,一些乡村在十五之夜,屋内院外处处皆点灯,并把娘舅送来的灯笼尽数点完。《宜川县志》载:正月十五,“家家燃灯通宵,并以面作鸡、犬、猫、兔等形状,分置于鸡埘、犬窝等处,中竖棉花引条,注油燃之;至十六日早,作羹食之”。
陕北乡村正月十五夜转黄河九曲灯阵、转“火塔塔”、娃娃跳草火堆等民俗,都是取灯与火吉祥避邪的文化含义。
中国古老的彩陶、青铜文化都是在火中诞生的。火很早就出现在原始人的生活中,它不仅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也发展了人类的文化和信仰。火被广泛应用于狩猎、农业、科学、军事等各个领域,世界上各民族都有自己丰富多彩的火文化。在原始的万物有灵观念影响下,原始自然的火崇拜中产生出古老的火神信仰,深深印刻在民族群体的记忆里。火作为光明、洁净的象征,具有驱邪逐瘟、吉祥保平安的神圣功能,民间信仰的炎帝、祝融、燧人氏、灶君等都是作为火神敬崇的。

《点灯》
灯是火的文化载体,是火的文明物化表现,两者深层的文化象征内涵是一致的。由火及灯,由灯及火,灯与火暗含着一条生命信仰的文化链带。由此可见,送灯的习俗正是远古“送火”习俗的演变。
在原始社会部落间联姻结盟的习俗中,女儿从本部落出嫁到外部落,往往要从娘家的火坑里带走一些火种,这是原始的种系繁衍永生不绝意识的表现,也是母系部落对部落联姻中自身地位的一种关注方式。当女儿在父系部落里生儿育女后,母系部落仍要送去薪火,以显宗示根,加强部落间的联盟。三兆村送灯、接灯习俗,正是这原始社会送火古俗的体现。
我想,远古送火的方式,就是把火种放在陶土罐中,这才有了礼泉“火罐灯”和“火葫芦”的说法。葫芦是黄河流域古俗中很普通的崇拜物,“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葫芦既是伏羲、女娲的象征,又是多子的隐喻,“火葫芦”既为神性之火,又为宗族多子光明吉祥之象征。
陕西关中西部一些乡村,姑娘出嫁前要制作一对“灯取罐”,这是婚俗里必不可少的东西。灯取罐是用硬纸、布、刺绣制作的一种彩挂盒,形状就像一个陶土罐,上面绣一些传统婚俗里常用的纹样,如狮子滚绣球、鱼戏莲、瓶插花、娃娃坐莲等。灯取罐说是用来放引火柴的,实际上已无任何实用价值,老百姓都懂,灯取罐取的是谐音“等娶”的意思。这种以存放火种器物暗示“等娶”婚俗的灯取罐,不正是远古婚俗中女方携带火种行为的现代版本吗?

灯取罐,谐音【等娶罐】。
民俗信仰里许多东西,都是相通的、一体的,灯就是文明之火,火就是原始之灯。离开了花灯之乡三兆村,我们由西安一路风尘奔赴甘肃陇东庆阳。从关中沃野到陇东高原,绵延千里,沿途村庄里悬挂的红灯笼连绵不绝。真可谓灯与火的节日,灯与火的高原,灯与火的神话,灯与火的故乡。
“灯笼高,灯笼低,灯笼底下秧歌起”,古老的黄河两岸,元宵吉庆佳节,家家挂红灯,户户送花灯,村村耍社火,寨寨舞秧歌,点灯、转灯、燎火、烧火塔,红火的高原之夜是灯与火的圣夜。

《生命之灯》
注:本文选自青岛出版社2015年版《沿着河走》,乔晓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