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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湖雅集
文图丨王晓
01
2020年12月31日12时40分，经过两个半小时的登涉，我第三次登上了海拔1803.3米的石谷解。在如瀑的阳光下，我坐在山巅那块镌刻着“闽中第一高峰”字样的巨石上，俯瞰着眼前的万千气象。
睽违经年，这里的风景仍让人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四下里连绵起伏在廓清天地间的群山万壑，层层叠叠，直至迷失在远方。寥廓而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宛如天幕，而天际线像幕布下摆的一条白色镶边，周垣环绕着寰宇，天际线下涌动着若隐若现的蜃气，飘逸得像垂在大地上的轻纱流苏一般。
到山下，已是下午3点45分。告别一同登山的福州友人后，我直奔九鲤湖，赶赴一场相约已久的鲤湖雅集。
02
这一场雅集缘于我的一句无心之话。六七月份的一次聚会时，我说作为一个本地人，白天逛九鲤湖很没意思。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老家在九鲤湖边上的志强兄便以农历七月十六月圆之夜为期，邀约我们夜游九鲤湖，并以此纪念徐霞客游九鲤湖四百周年。明泰昌元年（1620年）六月初八，徐霞客经过二十来天的旅途跋涉，来到九鲤湖，停留了两天一夜，距今正好已四百年。
接下来，由于种种原因，九鲤湖聚会终不能如期举行。花开有期，人约有信。年底了，志强兄精心筹备，广邀莆仙的文人雅士于2020年最后一夜雅集九鲤湖，既可谈文论艺，联络情谊，又不失时机地纪念了徐霞客游九鲤湖四百周年这个特殊的节点。
03
这个年头的最后一个黄昏在北下强寒潮的催促下正要匆匆谢幕的时候，我来到九鲤湖边的志强兄府上。两位才女吴尚青和吴翠慈已开始帮主人张罗了。在二楼客厅，我见到了仰慕已久的谢选首老师，他说的第一句话“我们都写过菜溪岩的同题散文”，顿时消弥了我的局促，于是吃茶，论世道人心，言谈甚欢。不一会儿，无无堂主、南夫、潘丽娟和黄丽珠从莆田赶来，纪朝阳、张金湘和马赛克也从仙游城区赶来。一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可以“契阔谈宴”了……
04
一人一碗滚烫的白粿汤，驱走了身上的寒意，于是一行人分乘几部车直驱九鲤湖。
进入景区，绕过梦西湖，直抵通仙桥。夜晚的鲤湖幽清空寂，除了我们一行人外，再无人来。通仙桥下，流水潺缓而过，虽无往日丰沛的气势，却可想像其疏朗硬瘦之美。在不远处的灯光映照下，亭台楼阁，草木花树，皆影影绰绰，笼于寒气中，清清泠泠，愈加显得仙气十足。站在通仙桥上，疑似在非人间，蜃气流动，四周丘峦如蓬莱仙山一般若隐若现，抬头一看，夜空中的星斗竟然看得分明，一个恍惚间，仿佛重新回到了童年。山水间的夜晚供养给你的诗意和雅致，足以让你感受到世间的美好，即便不争不抢，什么也都会是你的。
“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05
过了通仙桥，就是九仙的洞天福地了。
夜幕中的鲤湖自有另一番景致，不同于我们在白日里所见的。“清泉石上流”的情形看得不分明，流水声倒是清脆悦耳，或如泻水鸣琴，或如锵鸣金石，让人想见“潺湲洁澈，粹冷柔滑”的样子。
一路迷花倚石，过了爱乡亭和迎仙会馆，转过“第一蓬莱”，来到九仙祠前的鲤湖边。此时湖面黑黝黝的，微微泛着些许幽光，然在群山环抱之中占据着一处宽绰之地，鲤湖仍有着“念天地之悠悠”的阔大气象。
四百年前的农历六月初八夜，徐霞客就在此处度过了一个夜晚。他在游记里写道:“晚坐祠，新月正悬峰顶，俯挹平湖，神情俱朗，静中沨沨，时触雷漈声。是夜祈梦祠中。”那时是溽暑，天上有一钩淡淡的新月，映照湖面上，泛着微澜。对于一个远道而来的人来说，湖面上正泛着最美的诗意，徐霞客静静地踞坐在湖边，耳际传来瀑布跌落悬崖的潺潺水声，想像着第二天将要看到的瀑布奇景，或许还要思索关于未来的凡此种种……
06
谢老师是九鲤通，对这儿的掌故了如指掌，边走边说，让我们增长了不少见识。须臾间就到了九仙祠，从偏门进入正殿，感受一下最为符合传统仪轨的祈梦文化。
殿内幽暗朦胧，何氏九仙一字排开，端坐在神龛里，对来访者的各种各样祈求，予取予求。九仙只是一个盛行于东南沿海一带的神祗信仰，在神仙体系里，并没有显赫的地位，是司职祈梦的低等级神仙。然而古人对于司梦的九仙，特别地虔诚，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匐伏跪拜。当一场梦不期而至，古人是那么郑重其事，在他们眼里，梦是命数的信使，是神仙捎带来的口信，预示着凶或吉，幸运者能在神仙赐予的梦里晓谕天庭本不予示人的天机。
现代人生活节奏快，没有时间在九仙祠里过夜祈梦，于是便掷筶杯再抽签，才女吴尚青抽到了一支上上签，我们不知她所求为何，愿她来年心想事成。
“是夜祈梦祠中”的徐霞客究竟祈到了梦没有？他没有叙述，我们也不得而知。这个夜晚，徐霞客一定是伴着清风新月，枕着涟涟碧波，与鸟兽虫鱼草木奇岩怪石共度此宵，在林涛声中安然入眠，山川之间俨然已滋生成为一场恬淡清新的梦境……
07
出了九仙祠，转过祈梦楼，绕往湖西一侧。一路上，无无堂主给我们赏析湖边摩崖石刻上的书法，名士之风盎然而来。对于书法上的一些模糊之处，他稍一点拨，我们徒然就通了。特别仰慕像堂主这样的人，明明书法已是一流，偏偏散文诗歌的造诣又很深。过了万灵庙，突然听到潘黄两位才女的雀跃欢呼声，原是一轮明月已挂在湖东丘峦林梢之上的夜空中。
明月既出，一扫先前的晦涩暗淡，鲤湖顿时生动起来。一时月白风清，人影在地，水流有声。岸边的琼楼玉宇与潋滟波光交相辉映，焕彩夺目，让人羽化而登仙，进入了仙境之中……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与潘才女初次见面，不知其善朗诵善唱曲。若那时央潘才女轻敲檀板，清唱一曲，必然有十足的妙处。试想冷月下美人婉啭的歌声和着淙淙水流声，随着馥郁的草木清香飘荡着寒气中，萦绕在鲤湖之上，久久不散，那还不得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都痴了去。想来列仙之福也不过如此罢了。
我生也晚，距徐霞客在九鲤湖度过的那个夜晚刚好过去了四百年，然而此时我们仍然可以穿越邈远的时空，在月夜下，让心绪在徐霞客笔下的那个夜晚里得以呼应及呈现，幸甚至哉！
是夜为庚子年农历十一月十七，谨记之。
08
“几点落梅浮绿酒，一双醉眼看青山。”
冬夜鲤湖游罢，愈发羡慕“鲤湖边上亦有家”的志强兄，万丈红尘中，可择这一静处供进退，以鲤湖作为自家后花园，可时时涤洗俗尘，得其所哉。
回到志强兄府第，一场辞旧迎新的茶酒雅会拉开了关目，来者皆为莆仙这一方水土孕育的奇才异人，平日里，他们皆朝乾夕惕为稻粱谋辈，在劳作之余，犹能在年终最后一夜雅集于鲤湖，如此从容度日的心态，就是一种生活的修为。
不意获邀此次雅集，与有荣焉，谨记下东道及众嘉宾，以共襄盛举。主人“菜大野”志强兄有魏晋风度，文质直白，然有惊人句和呕心语。谢选首老师是本邑文坛前掌门，以后要多请益。德高望重的无无堂主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莆仙众多才女都是他的迷妹，自然无须敷言。莆田诗坛江湖派掌门南夫，日常琐细小事皆可入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耳闻过我的薄名，并把我打入准“迂腐派”，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张金湘的乡土叙述已自成风格，后现代主义魔幻色彩初现峥嵘之势，盛景可期。“迂腐派”诗人纪朝阳博览群书，有捷才，脱口成诗，让人羡慕。“马赛克洛夫斯基”郑智勇有“野夫”之风，叙事中有通达的人情和洞明的学问。才女吴翠慈是半个山里神仙，正忙于在石苍云水密境里营建一处“牧云居”，听闻极其清幽雅致，令人身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又一吴姓才女尚青，在追求艺文的道路上孜孜以求的精神令人感叹不已。潘丽娟，作家兼朗读者，席间诵读一篇莫言的伪作，技惊四座。黄丽珠，经常在报刊上看到其大作，而堂主口中的这位“邻居家夫人”，还是后我两届的同门师妹。另有林清宇、吴喜、“秋香”和张大森等一干青年才俊，另有雪梅、三三、黄云和花馨阁四位才女在微信群里围观，也算参与了。
不要说什么相配不相配，“四美具，二难并”，在我一个庸碌之徒看来，这是一次堪与桃花园夜宴媲美的雅集，有山有水有瀑有月，有四百年前的高士，还有这么多风雅从容的灵魂，如此一个夜晚，皆得其所哉！
09
这一天的晌午，当我坐在石谷解山巅之上时，突然漫生出一种莫名的阴郁心绪，挥霍了时光，蹉跎了岁月，这人间不值得？这一天的夜晚，游罢九鲤湖，似乎有了答案。
世间许多人爱生活，爱自然，爱一切美的事物，爱到深入骨髓，然而这个世间有时并不公道，频遭厄运、无常、谎言和背叛等等，然而也正因为世间的丑恶，当一个人已入无我之境，作为生命个体已经融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方能显现出山水的秀美、人性的可贵和完整，方能感受到生命中最真实的存在。
这个时代里的痛楚或困惑往往不足为外人道也，于是乎，一些人寄情于艺文，在艺文上孜孜以求，他们偶尔会在不经意间将万端心绪轻描淡写出来，让我得以一窥，然而我还是不明其所以然，如同我说不清楚徐霞客何以孜孜不倦地壮游天下。
鲤湖冬夜雅集后，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于是有人说我痴。是啊，“人无痴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人聚在一起，皆因“情深不能至，恐大梦一场”，于是痴狂乖张，殊不知此才是人间至真的性情。想到此，释然一笑了之。
补记
“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在2020年最后一天的夜晚，因某个莫名的机缘，我有幸随这么多神仙一般的人游九鲤湖，岂能不一抒胸臆？谨撰此文以记一群痴人在这个夜晚享受到的怡然冲淡之美，并谨以此文向明高士徐霞客致以一个迟来的敬意！
责编|詹兴妹 编审|郑志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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