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嵇绍和晋惠帝司马衷的交集其实并不多,一则,晋惠帝由于自身原因,成了一个傀儡,嵇绍当侍中(相当于宰相)的时候,与其说是为晋惠帝服务,还不如说为摄政的王爷服务。二则,嵇绍是个才华横溢的才子,“鹤立鸡群”这个成语就是由他而来,而晋惠帝是个被深锁宫内的痴呆皇帝,“没有饭吃,为什么不吃肉粥”是他的名言。虽然两人走着完全不同的人生之路,却有着一个共同的时代背景,就是朝廷动荡、国家*乱动**。
嵇绍比晋惠帝大六岁,是大名鼎鼎的文学家兼音乐家嵇康的儿子,嵇康因拒绝与朝廷合作而被晋惠帝的父亲*害迫**,临死前将自己的儿子托孤给山涛。嵇绍很争气,自幼饱读诗书,擅长书画,深具非凡的艺术气质。他不仅遗传了他父亲“龙章凤姿”的外貌,也遗传了他父亲才思敏捷,言语犀利的风格。
嵇绍成年后选择了一条和他父亲背道而驰的人生道路,这主要是山涛起的作用。刚开始嵇绍也是“屏居私门,欲辞不就”的,山涛劝他:“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于人乎?”意思是说“我替你考虑很久了,天地间一年四季,也还有交替变化的时候,何况是人呢!”说得更明白些,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时不同往日,也不需要一再固执己见。
于是山涛向晋武帝推荐了嵇绍,没多久嵇绍被任命为秘书丞。嵇绍刚到京都洛阳上任,有人告诉王戎说:“昨日在人群中才见到嵇绍,气宇轩昂恰如野鹤立在鸡群中。”言下之意,嵇绍很是惊艳。有了山涛的帮助,加上嵇绍自身的努力,他很快从秘书丞升迁为汝阴郡太守。
到晋惠帝做皇帝时,嵇绍担任给事黄门侍郎。虽然人在*场官**,但是嵇绍显得有些另类,最明显的就是不依权附势。此时朝廷大权基本落在贾皇后的手里,当时侍中贾谧是贾皇后的亲外甥,自然大受宠幸。贾谧羡慕嵇绍的美名,恳请嵇绍与他交往,嵇绍却疏远他不应允。太尉、广陵公陈准死了,负责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奏请加给谥号,本来这事跟嵇绍没什么关系,甚至还可以做个顺水人情,结果嵇绍出人意料的反驳道:“谥号是用来使死者垂名不朽的,大德之人当接受大名,微德之人当接受微名。由于近来掌礼制之官附和情弊,谥法便不依据原则,我认为加给陈准的谥号过誉了。”最后太常虽没听从嵇绍的意见,但是朝廷大臣都有点怕他。
赵王司马伦篡夺了帝位,嵇绍暂任侍中。晋惠帝恢复帝位后,仍居侍中之职。当时晋惠帝刚刚复位,嵇绍上疏说:“臣听说能以前车为鉴的人车子不会倾覆,能改革以往弊政的人政治就不会败坏。国家的统一靠国君之力,百废之兴靠使用众多的人才。希望陛下不要忘了金墉(晋惠帝被幽禁的地方),大司马不要忘了颍上,大将军不要忘了黄桥,这样祸乱之源就无处萌生了。” 痴呆的晋惠帝有没有表态,史书上没有记载。
此时的大司马由齐王司马冏担任,主理朝政。司马冏大肆营造达官贵族宅第,放纵奢侈日甚一日,嵇绍实在看不下去,上书进谏说:“现在国事刚刚安定,万民景仰,都期待施给恩惠,所以应减少大举营造的繁劳,深思谦受益满招损之理。恢复君位的功绩不可忘却,但箭与垒石的危险也不可忘却。” 司马冏虽然认为嵇绍提的建议很好,但终不能采纳。
一次,齐王司马冏与董艾等人在宫中闲聊。嵇绍穿着朝服求见,董艾就对齐王说:“听说嵇绍擅长丝竹,可命他弹琴让大伙儿乐乐。”司马冏也正有此意,就命人抬琴进来请嵇绍演奏。嵇绍不愿意,司马冏就说:“今天大家都挺高兴,你又何必如此扫兴呢?”嵇绍很严肃地回答:“您是主持政事的王爷,更应讲究礼仪,端正秩序。我今天穿着整整齐齐的礼服前来见您,您怎能让我做些乐工的事呢?如果,我身着便服,参加私人宴会,那倒不敢推辞了。” 看起来嵇绍很死板,其实这是个非常讲求恭敬、重视礼节、处世端严的人。
八王之乱期间,晋惠帝经常被几个王爷挟来挟去,如同玩偶。永安元年(公元304年)七月,东海王司马越宣布讨伐成都王司马颖,挟晋惠帝一同北征,嵇绍忧心忡忡。他因天子蒙受风尘,接奉诏书驰往行驾驻处。 嵇绍奉诏前往时,侍中秦准问他:“今日向敌出击,您有骏马吗?”嵇绍正颜厉色答道:“帝驾亲征,是以刚正征伐叛逆,理应不战而胜。如果皇帝有失,为臣子的当以死殉节,骏马有何用?”旁边的人听到这些话无不叹息。
司马越兵到荡阴(河南汤阴)时,结果被成都王司马颖心腹战将石超击败。战败后,眼看着石超*队军**快接近銮驾,晋惠帝身边的百官及侍卫人员都纷纷溃逃,只有嵇绍依然端正冠带、挺身捍卫,决心用自己身单力薄的血肉之躯挡住了汹汹来势的*队军**。一时间,雨一般的流箭穿心而过,嵇绍便被射死在皇帝身旁,鲜红的血液溅到在晋惠帝的御衣上,留下一片殷虹的血迹。
等到战事结束,晋惠帝的左右侍从看到皇上的衣服,准备拿去洗,但是被晋惠帝拒绝了。这个很少开口说话的皇帝突然说了句:“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去。”说完,泣不成声,至为悲切。这是晋惠帝最有人情味的一幕。这个被人摆布一生,被后人耻笑不止的皇帝,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出乎意料。也就是这句话,为痴呆的晋惠帝挽回了一些好评分。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句话,还将两人的交情体现得淋漓尽致。很少交流,但彼此珍惜,套用一句老话:不管有无交流,感情都在那里。对晋惠帝来说,战场上的那一幕还恍若昨日,而节烈的忠臣,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晋惠帝是要永远保存这件血衣,这是对忠臣的尊重,对忠臣永志不忘的追思。对嵇绍而言,他用最壮烈的牺牲向世人证明了他对父亲精神人格的延续和继承,对国家忠孝之义的忠诚。宋朝的文天祥,在《正气歌》中就用“嵇侍中血”激励他在国家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保家卫国。
对嵇绍的表现,有个别人持不同的看法。如明朝的顾炎武,他不觉得嵇绍这是忠孝事国、以身殉道,是对礼法制度的遵照,对儒家人伦道德的尊崇,反而认为这是违背父道、败义伤教的无耻行为,因为这样的皇帝不值得你去挡箭,这样的朝廷不值得你去效命。在我看来,作为一名臣子,忠诚度是他最起码的素养。所谓的德才兼备,忠诚度就包括在“德”里面。
其实对于嵇绍而言,出仕为官并非违背父道,他能做到识时务而且最后为国家忠孝道义而死,反而是承袭了他父亲的高贵品格风范,且比他父亲更有意义,因为他懂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何况,这里还有个误解,你想想,嵇康在临死前把自己的儿子不是托给自己的家人,也不是托给朋友,而是托给了担任朝中重要职务的山涛,而且还很放心地说,有山涛在,你就不孤了。这是为什么?难道嵇康的潜意识里就没有让儿子报效朝廷、建功立业的意思?这么一理解,我们自然就豁然开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