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复工,没想到复映片单中有《大鱼海棠》。

2016年《大鱼海棠》上映的时候,和友人一起去电影院看了,并被它深深震撼。喜欢了很久很久,它也成为了我最喜欢的国漫。
上映那年,网上的口碑两极分化,最后比较统一的说法便是,画面和音乐很美,剧情尴尬。
昨天二刷,看完后,心情用一句话总结就是“我混乱了。” 心中意难平,只说说自己的观影体验。
时隔四年,蓦然回首,画风依然爱惨了,但发现当年觉得天马行空的剧情,真的有bug。
为了弥补自己逆天而行造成的自然规律紊乱,椿沉入爷爷化作的海棠树,止住了村子被海水淹没的灾难。高扬的配乐加上海棠树撑起一片天的画面,当年在电影院热泪盈眶。

被灵婆复活后,椿和湫一起把鲲送回人间。湫对椿说“我会化作风雨陪着你”,而后化为秋叶,椿哭了。这里的镜头衔接,很是凄美。一个飘散,一个凝聚,令人唏嘘。

然而,镜头一转,旁白出现,老年的椿诉说着“大胆”的宣言。去了人间的她,向醒过来的鲲伸出了手。

我不知道椿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坠入海棠树,也不知道她明不明白是湫用一条命换了她的命。显然,决心赎罪、哭着说“不要去人间”的椿,和后来感慨“相信奇迹”、大胆追求的椿是矛盾的。既然已经认识到“犯下的罪过永远无法弥补”,又怎会信誓旦旦地说为一个人大胆一点也无妨?

所以,我裂开了。
椿、湫、鲲的关系,变成了“鲲为椿,椿为鲲,湫为椿”的复杂关系。好像也不复杂,就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赴汤蹈火。

三个人的名字,都出自庄子的《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是湫给鲲取的名~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鲲很大,能自由地飞。椿长寿,不受时间的限制。
《逍遥游》是表现庄子哲学思想很重要的一篇文章。“逍遥游”是庄子的毕生追求,他想要“无所待而游无穷”,不依靠任何东西,逍遥自在地游历于世间。但这里的“游”,不是指身体无拘无束地游玩,而是指绝对自由的精神境界。要达到绝对自由的精神境界,就要做到“无己”“无功”“无名”,顺其自然、忘掉自己、无意于功用和名声。

这一高深的哲学思想,坦白地说,不太适合放在一个报恩的故事中。报恩的情感很难是纯粹的自由所使然,表面的感谢不够动人,深入的感谢又易产生纠葛,《大鱼海棠》属于后者。况且,角色设定是刚刚完成成年礼、涉世未深的孩子。

成年礼上,椿化作大鱼去人间
纵观全片,它还表达了另一个观点。椿的爷爷丿说,世界万物都有它的运行规律。灵婆说,一报还一报,我们永远无法还清犯下的。

“一切皆有因果”,flag已立。
天不怕地不怕的椿,偷偷地养鱼,为把鲲送回人间,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椿受苦的湫,拿走龙王面具,用尚未成熟的法力开海天之门。

一个角度,他们不怕因果,践行着绝对自由。另一个角度,他们是任性的孩子,不顾他人的安危。
最后,椿去了人间,离开了因果的漩涡,开启新生活。湫自食因果,成为下一任“灵婆”,接管如升楼。这样一来,依靠了外物即湫才活得潇洒的椿,又无法支撑起“逍遥游”的境界了。

也许,这是当年大家说椿“自私”,却没有人说湫“自私”的原因吧。
吐槽归吐槽,我还是喜欢湫和椿,以及《大鱼海棠》的。只不过,它不再完美,喜欢变成了又爱又“恨”。
如果没有那段“大胆追求”的宣言,故事戛然于三个少年人的告别,电影的立意会不会不那么零碎?
初看《大鱼海棠》,更像在看一个梦,有点“庄生晓梦迷蝴蝶”的感觉。

它给我们展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椿和湫所在的世界,是海底世界,天空连接着人类世界的大海。人类的灵魂,是海里的大鱼,他们一直游到海底天空的尽头,被海底世界接管。死去的善良的灵魂会游到最北边的如升楼,化为小鱼,置于通天阁看管。

海底世界里的人,“不是人,不是神,是其他人”。他们掌管着人类灵魂,也掌管着世间万物的规律。

嫘祖一甩织好的蚕丝,甩出了星河璀璨的人间夜空。

这群掌管万物规律的“其他人”,有的形象出自中国神话,数最多的是《山海经》和《淮南子》。有的则是制作组自创的。后土、赤松子、祝融、鹿神、蓐收、句芒,他们从古书的描写中走出来,有了鲜明的形象。

从左到右:蓐收、祝融、赤松子、后土、句芒、鹿神、害怕之神
赤松子是雨师,虽然没有他祈雨的镜头,但从他说话的口吻,感受到了他的温柔。这和性格暴躁的火神祝融,形成了对比。

掌管春天的句芒在夏雪中思索季节错乱的问题,“见到则其邑大水”的鹿神在海水倒流时给湫推介了孟婆汤。

湫把自己刻的小面具送给椿时,水里游着的是雎鸠,寓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湫蹦跳着往前跑的路上,六足四翼的“小飞猪”其实是中国古代神鸟帝江,没有耳鼻口,却会唱歌跳舞,和湫“表面欢乐内心苦涩”的状态相呼应。

作为初亮相,这些神灵展现的细节,足够造出光怪陆离的“海底世界”了。
而形象更为饱满的,是椿的爷爷、灵婆、鼠婆子以及镇守云海的貔貅、来往云海的三手。
他们的出现,推动了剧情的发展。
三手是“三足渡者,背有六眼,手撑一橹驾龙舟于云海,闻核桃之音接送过客往来如升楼。”

椿和湫去如升楼的细节是不同的。椿揺响手中的核桃,貔貅张嘴大吼,三手缓缓而来。椿走上龙舟,坐在蓬下看云海。

湫完全不需要核桃,他大吼,貔貅便有了反应。三手停泊的时候,脱帽致礼,湫调皮地攀上三手,在他的头上消磨舟行于云海的时间。

在中国,貔貅有“一帆风顺”的寓意。

这里的伏笔,预示着湫的身份。
椿的爷爷丿,司百药仙丹,药神,神农的后裔。

有一个转场是爷爷长长的白发到山川河流,暗示着爷爷会和神农一样,尝百草中毒而亡,却一心为子孙。

为了救湫,爷爷“移木转生”,将他中的双蛇头毒引到自己身上。为了救椿,化为树木的他,又*焚自**补天。

可爷爷的守护,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这里的房屋,都是围楼,就连通天阁也是。作为抵御战火、保卫家园的围楼,在客家文化中便有“团结家族”的含义。

红色的围楼、红色的灯笼,满屏的红色,满满的中国风。
喜庆,神秘,却也沉重。
“荣辱与共”,是他们的准则。椿和湫的“离经叛道”,必然遭致反对。
按照这些伏笔走下去,回到“没有大胆宣言”的假设,复活后失去法力的椿付出代价,不得不去人间生活。湫就如电影里那样,为了椿,牺牲自己。
少年人啊,可以为了一件事义无反顾。

他们的义无反顾,让灵婆和鼠婆子有机可乘。灵婆说,只有她这样的老家伙,才费尽心思怎样才能多活一天。

椿去找她时有一个画面,她收了椿一半的灵魂,丢进了袋子满满的壶里。

可见,此前已有很多人来找她交换。收了那么多灵魂,灵婆为的不是多活一天那么简单,而是为了摆脱孤独。
她很孤独,孤独到连打麻将都是猫凑成的。

她一面说着“犯下的还不清”,一面帮了椿和湫。这次的交易,成功了,她不用再孤身一人待在如升楼里。
鼠婆子则是为了摆脱黑暗。掌管着人类恶灵化作的鼠群,鼠婆子常年在黑暗中,见不到光。她帮椿和湫找到鲲,最后拿到人间的信物,借着湫开的天,去了人间。

这首山歌很*脑洗**...
而湫和椿的结局,也许对应的是灵婆和鼠婆子。湫掌管灵魂,陷入孤独。椿再也回不去故乡,就像鼠婆子怎么也逃不开黑暗。

你看啊,因果轮回了,人类还是陷于精神困境:孤独与黑暗。绝对的精神自由,大概只有庄子能达到。
以上,纯属我眼中的《大鱼海棠》。
目前,导演梁旋在捣鼓《大鱼海棠2》的剧本,期待着第二部,乘风破浪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