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千古如斯的首席主食
汪鹤年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饭食在人们生活、尤其是在中国人的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看来很难被其他食品所取代。
饭的制作始于何时?
在现代人的印象中,饭就是煮制或蒸制而成的谷类食物,一般指稻米饭。实际上,饭在中国古代先民的心目中,其概念要宽泛得多,大凡用稻米、黍米、麦米、粟米、菰米、高粱米等五谷杂粮烹制的基本上成颗粒状的食物,都称作“饭”。而且,还常常掺杂以蔬菜、瓜果、肉食等制作,故而,其花样繁多,简直称得上是五色纷呈,各有异趣。
华夏先民们何时开始从茹毛饮血的野蛮愚昧中走出,大约很难说出过究竟。而据有关历史文献看,在传说中的黄帝时代就有了饭粥的制作。《北堂书钞·帝王部》中便留下了“[黄帝]作釜甑成火食之道”;“烹谷为粥”等记载。但仅凭这些记载,我们实在无法贸然得出结论。不过,考古成果却又为此说提供了足够的例证。
应该说,饭粥的问世,必须具备三个条件:即人类懂得用火,并以五谷为食,且能制造陶炊具。考古学家的发掘成果表明,从北京周口店龙骨山猿人洞的用火痕迹看,至少在50万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就掌握了用火的技巧;据我国大量的新石器时代遗址的出土稻粒、粟粒、黍壳分析,至迟在六七千年以前,我国南方广大地区即已发展到普遍种植水稻的阶段,在北方地区,粟、黍也已成为我国北方先民的栽培作物;而仰韶文化和龙山文化遗址中出土的斝、鬲、甑、甗等蒸煮饭粥的炊具,则满足了制作饭粥的第三个条件。因此,有关专家认为,可能远在五六千年以前的原始社会,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开始了饭粥的制作,而这正与传说中的黄帝时代大致相当。
从《礼记·内则》的记载看,大约在周代,饭食的用米已有黄黍、稷、稻、白粱、白黍、黄粱、菰米、麦米等8种。
花色饭食的滥觞
随着饭食在人们生活中地位的日益巩固,吃出花样来,开始成为人们制作饭食时追求的目标之一。《礼记·内则》中记载的西周“八珍”中,就有两品为花色饭食:
其一为“淳熬”,其作法是:“煎醢,加于陆稻上,沃之以膏。”醢是肉酱,陆稻亦旱稻,膏即油脂。大意是说:以稻米为饭,将煎熬好的肉酱浇在饭上,然后再浇上油脂。
其二是“淳母”,其作法是:“煎醢,加于黍食上,沃之以膏。”其制作与“淳熬”相同,只是将稻米饭换成了黍米饭而已。
从这两品饭食的制作方法看,大约就是今人常吃的盖浇饭。
到南北朝时,人们炊饭的经验已相当丰富。从《齐民要术》关于饭食的记述看,当时人们常吃的饭食已有粟米饭、黍米饭、稻米饭、菰米饭等数种,其炊制方法亦显现出相当的技巧性。如用粟米制作水泡饭的“作粟飧法”中,作者就特别强调:“米欲细而不碎,碎则浊而不美”;“淘必宜净,十遍以上弥佳”。书中所介绍的用赤米(指一些下层百姓食用的米粒呈红色、米质较差的稻米)作饭时可使其变白的方法,更显现出时人的炊饭技巧:“莫问冬夏,常以热汤浸米,一食久,然后以手挼之。汤冷,泻去,即以冷水淘汰,挼,取白乃止。饭色洁白,无异清流之米。”其要领是,用热水浸米,并用手揉搓;再用冷水淘洗,反复揉搓,直到米变白为止。想要使赤稻变白,则会在一臼米里加蒿叶一把、白盐一把,将其合在一起舂,即可收到米色绝白的效果。
隋唐时期,花饭的品种更加丰富。曾任隋炀帝的尚食直长的谢讽《食经》中所载“越国公碎金饭”,据说便是流传至今的蛋炒饭。此饭选用软硬适度、颗粒松散的熟米饭以蛋炒之,炒成之后,洁白如玉的饭粒上裹着金黄油亮的蛋黄,外黄内白,看似碎金闪烁,故又有“金裹银”的美称。
唐代,用菰米煮成的雕胡饭尤为一些文人雅士所喜爱。一次,王维在游感化寺时就品尝过“香饭青菰米,嘉蔬绿芋羹”的滋味(《游感化寺》)。杜甫在卧病时仍念念不忘那“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的当年情景(《江阁卧病走笔》)。
景龙三年,唐朝宰相韦巨源宴请唐中宗时,曾设有一品“御黄王母饭”,此饭由“淳熬”、“淳母”发展而来,但烹制方法有了新的改进。据韦巨源《食谱》记载,这种饭食是“遍缕卵脂,盖饭面表,杂味。”也就是说,是将烹熟并雕镂过的蛋和油脂,盖于饭面,并加调料而成,因而更具风味。
唐文宗时,宫廷御厨还常于盛夏季节制作凉饭以供御馔。宋初陶谷《清异录》中就记述了这种“清风饭”的制作方法:“宝历元年,内出清风饭。制度:赐御庖,令造进。法用水晶饭、龙睛粉、龙脑末、牛酪浆,调事毕,入金提缸,垂下冰池,待其冷透供进,惟大暑方作。”可见,清风饭不仅所用原料非常珍贵,制作工艺也极为讲究,作为宫廷饭食自是当之无愧。
唐段公路《北户录》中提到的岭南富室人家妇女产儿三日或足月、行洗礼时常用的“团油饭”更是一品美味的饭食。据龟图注,其制法是以煎鱼虾、炙鸡鹅、煮猪羊肉、鸡子羹、灌肠、粔籹、蕉子等,加姜、桂、盐、豉等调味的一种饭食,大约仍属于早期的盖浇饭。
早在南朝陶弘景《登真隐诀》中即已见诸记载的“太极真人青精干石饭”,本为道教徒在修炼过程中养生用的食物,流入民间后,很快成为唐人喜爱的饭食。时人习称之为青精饭,又称乌米饭,杜甫《赠李白》诗中就留下“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的吟咏。制作此饭的关键是“米”,据《本草纲目》引唐医家陈藏器《本草拾遗》载,此米的制法是:“取南烛茎叶捣碎,渍汁浸粳米,九浸九蒸九曝,米粒紧小,黑如瑿珠,袋盛,可以适远方也。”即将南烛树枝叶捣碎,压榨取汁;用此汁浸泡大米,又经几蒸几晒后,米便成了青色,再收贮备用。据说,用此米煮成的饭青黑发亮,若久食此饭,可收身轻体健,延年益寿之功,故被誉为“仙家之食”。
到了宋代,乌米饭的制作更为精细。北宋药物学家苏颂《本草图经》中就记载了“乌米”的制作方法,其中对南烛木枝叶用量的介绍尤其详细。南宋隐士林洪在《山家清供》中,则不仅记述了“乌米”的制作方法,还具体介绍了青精饭的制作:“采枝叶捣汁,浸上白好粳米,不拘多少,候一二时,蒸饭曝干,坚而碧色,收贮。如用时,先用滚水,量以米数,煮一滚即成饭矣。用水不可多,亦不可少。”也就是说,煮此饭时,恰当的用水量才是关键。
《山家清供》中所载“蟠桃饭”、“金饭”、“玉井饭”亦称得上是山野人家的妙品。
所谓“蟠桃饭”,就是用去核山桃制作的饭食:“采山桃用米泔煮熟,漉置水中,去核,候饭涌同煮顷之,如罨饭法。”
用藕块与去心莲米制作的“玉井饭”也别具一格:“削嫩白藕作块,采新莲子去皮、心,候饭少沸投之,如罨饭法。”
将菊花之香沁入饭中的“金饭”,则又是一种风味:“法采紫茎黄色正菊英,以甘草汤和盐少许焯过,候饭少熟,投之同煮。久食可以明目延年。苟得南阳甘谷水煎之,尤佳也。”
至于都市百姓常吃的饭食更五花八门。如《东京梦华录》所载的“麸笋素羹饭”、“菜羹饭”就是北宋京都汴梁食店常见的小吃。而据《都城纪胜》、《梦粱录》载,南宋杭州食店中所卖的饭食则有“石髓饭”、“大骨饭”、“浙米饭”、“煎鱼饭”、“随饭”、“荷包白饭”等。
苏轼《仇池笔记》中记述的一种名叫“盘游饭”的制法尤为有趣:“江南人好作盘游饭,鲊脯鲙炙无不有,埋在饭中,里谚曰‘掘得窖子’。”大约是将鱼肉等菜肴“埋”在饭里,方便端到户外吃,故有“盘游”之名。这大约要算是盒饭的鼻祖了。
返璞归真的饭食
与前朝相比,明清时代对花饭一类的饭食似乎不太讲究,人们更倾向于以菜肴下饭的吃法。如明太祖朱元璋就喜欢以香米饭为主食,明洪武十七年六月的一则御膳单中,其所载早膳中,有汤、菜10道,主食则为香米饭和筭子面;午膳有汤、菜18道,主食则为香米饭和菉豆棋子面。
清袁枚还在《随园食单》中更明确地表示:“余不喜汤浇饭,恶失饭之本味故也。汤果佳,宁一口吃汤,一口吃饭,分前后食之,方两全其美。”在这位知名的美食家看来,用汤和着饭吃都嫌失去了饭之本味,更不用说要将菜做进饭里吃了。这大约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口味与嗜好,这,也许就是花饭受到冷落的缘由。
不过,人们偶尔也会尝尝花饭的不同风味,如“包儿饭”就曾是明代宫廷中流行的吃法之一。据《明宫史》载:每逢四月初四日,宫中御厨便“以各样精肥肉、姜、葱、蒜剉如豆大,拌饭,以莴苣大叶裹食之,名曰‘包儿饭’”。是将煮熟的米饭,同炒熟的菜肴放在一起,再配以葱酱,然后用洗净的菜叶裹而食之。据说当时的辽东人也喜欢此种吃法。
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记述的各种品目繁多的“异饭”,亦有异曲同工之妙:“西宁之俗,岁三月,以青枫、乌桕嫩叶,浸之信宿,以其胶液和糯蒸为饭,色黑而香。枫一名乌饭木,故用之以相饷。南雄以寒食前后,妇女相约上丘垄,以‘乌糯饭’置牲口祭墓。又以蜡树叶捣和米粉为粔籹,色青而香。长乐人以香桂皮叶蒸饭,食之亦香。东莞以香粳杂鱼肉诸味,包荷叶蒸之,表里香透,名曰‘荷包饭’。琼州以南椰粉为饭,曰‘椰霜饭’。”
《清稗类钞》所记“薏苡饭”和“野葛饭”亦是乡村人家独创的异品:
薏苡饭:薏苡饭者,薏苡舂熟,炊为饭,气味须如麦饭乃佳。
野葛饭:野葛饭者,罗定州人常食之。罗定多山田,辄莳野葛,大如拳,味甘而性寒。采后,刀断之,如*子骰**状,沤之水,两昼夜发白沫,更以清水淘之,去其寒毒,曝令干,煮时与谷参半。
正是这种尝新意识,使得各种花色饭食仍一代代地流传下来,并演变为各有特色的地方小吃。如由“淳熬”、“淳母”逐渐演变而来的“盖浇饭”,脱胎于“越国公碎金饭”的“扬州炒饭”,至今仍在江苏、浙江、湖北、江西、安徽等地区流行的“乌米饭”,等等,就是历代花饭的现代版本。
不仅在花饭制作上,古人创造性地烹制出许多名声卓著的产品,留给今人一笔笔宝贵的财富;就是在一般饭食的制作上,古人也积累起许多有用的经验。《随园食单》中总结的煮饭之道就相当精辟:“善煮饭者,虽煮如蒸,依旧颗粒分明,入口软糯。其诀有四:一要米好,或‘香稻’,或‘冬霜’,或‘晚米’,或‘观音籼’,或‘桃花籼’,舂之极熟,霉天风摊播之,不使惹霉发疹。一要善淘,淘米时不惜工夫,用手揉擦,使水从箩中淋出,竟成清水,无复米色。一要用火先武后文,闷起得宜。一要相米放水,不多不少,燥湿得宜。”选择好米、淘洗用功、注意火候和掌握好用水量,这四大煮饭诀窍,除淘洗这一观点已为今人所否定外,其他观点仍为人们所沿用。
参考文献(略)
《花色餐点的前世今生》(连载)
版权作品:鄂作登字-2017-A-00016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