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乡下出来的土鳖,曾伙同家猫,共同与耗子勾心斗角了十余年的我,是一直对仓鼠无感的。我始终古板的认为,这种生物只是种长得略微可爱,但仍旧只会吃粮食的耗子,虽然直到现在,这个想法也没有改变,可在阴差阳错下,却也当了一段时间的仓鼠饲养员。
世事无常,把自己放逐在外的这两年,每天都过得挺惨,也很平淡,死水般得平淡。无法摆脱的愤馁与疑虑,让我变了许多心性,不断地解剖自己,对外界和物质也再少有关心。几个月来,我就蜗在一间几个人同住的屋里不动如山,房子是宿舍的那种上下床的格局,空间昏暗而又狭小,只要三百块房租,算是种在一座陌生城里最容易寻到的住处,就这样过着。
那段时间,我终日都坐在上床,挂起来帘子,只顾敲字看书,以及同自己对话,所汲取和思考的越多,便越觉自己浅薄而虚弱,如同四面漏风的空楼。理性即将枯竭,身心同时处在那种崩溃的危险边缘,金钱的获得与支出全无感觉,对家人的笑脸需要伪装,从楼上下望,便会憧憬飞翔的时刻。
我拼力寻找着慰藉,其中也包括知乎,靠着不断涉猎新的东西,天文,历史,鲁迅文集等,以及终日回响的窦唯先生的音乐,让心魔作祟的时刻少去很多,但远没有摆脱,直到我呼吸到目前的这一刻。
同住的另外两人日常上下班,我则生物钟全无,好在他们睡得都很死,键盘声不会吵到他们。几人那时的交流不多,也可以说没什么交流,一是没什么值得说,二是没有什么必要,我更全无这方面的意愿,也觉清闲,甚至连他们的模样都不记得,因为很少想看他们的脸。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那只仓鼠的出现。
斜下床的小子家就在城里,只是距离单位较远,便在这儿弄了个歇脚的地方,但不常住,两三天才会出现一次。我已想不起,也未曾过问,他是何时将仓鼠的笼子放到床下的。
便由此,当悉悉索索的声响出现了很多次,一点一点叩开我麻木的感知,终于被自身的意识去仔细分析时,立即就给我带来了极多不好的印象——
过去的经验,和曾在上海时,被一只神出鬼没的耗子折磨的差点神经衰弱的痛苦回忆,在这一刻,蓦地全部浮现了。
"……你*逼妈**的!"
血气霎时上涌,我摔了鼠标,飞速下床,一把抄起皮鞋。
带着掀起所有床板,以及大开杀戒的决意,我仔细蹲身探查,几眼看罢,便发现了一只正在晃动着精致铁笼的球状生物。
这是我头回亲眼看到这玩意。
几秒后,我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仓鼠不会被当成四害,而是作为宠物,这种生物身上的确存在萌点。
不过,这点儿感觉还不至于让我对它心生爱怜,我首先冒出的想法,是去找只猫来,让他帮我鉴定一哈,如果猫决定吃了丫,我会倍觉欣慰——
如果不吃,那我就再劝劝他。
猫,的确是没有的,而我,也无资格去染指这只仓鼠的生死,但当我看了笼中的盘子,没有从那厚厚的一层瓜子壳中发现一个仁时,便意识到如果我不染指,这个小东西也肯定快要死球了。
下床的那个小子已经消失近一周,为仓鼠准备的,就是那一把瓜子,睡在他上床的哥们,貌似也从没有察觉到它。
我拉出笼子,看着这个小东西沉在锯末和瓜子壳中彷徨。
想了想,我坐到板凳上,对着它抽了根儿烟。
“呵呵,看你这个逼出儿……饿死你。”
然后,我去洗了个头。
出小区,走进了街,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天都没有在傍晚之前出门了。才过入秋,草木恰逢生机最盛,在日头下绿荧荧,看天上的太阳都觉得陌生。
吃了碗面,我买了七两瓜子带回去。
第二天,我上火了。
又过一天,仓鼠的主人回来了,对我道谢,走时,留下了二两瓜子。
汇总一下,共有差不多三两。
之后,我继续着以前的生活,不过终究有了一点儿变化。买的小电饭锅邮到了,多用炒锅也到了,米料油盐买齐了,它们让我不用再在外面街上的两排饭馆中艰难地做出抉择,而是变成了下顿自己做不做饭的艰难抉择。
除此之外,还要喂仓鼠,那小子对自己的宠物已经彻底放手,下班时间沉迷吃鸡无法自拔于网吧。而我的心肠早已不再柔软,并不想在仓鼠的身上投入过多心神,自然没有去查照顾这种生物的合理方式。
喂它,可以。
是死是活,那就另说了。
挂面,不吃。
烙饼,不碰。
大米粥,就吃几粒儿。
荷包蛋,连蛋清都不吃。
地三鲜葱爆肉木须柿子角瓜甘蓝都不吃。
你特么就爱嗑瓜子!
——非逼得老子空出逛知乎的时间去下电影?!
可不管如何,这个小东西就这样跟着我一天天过来了。
后面,我还买了粗粮饼干,捏碎了,放在笼子上层,它会灵活地爬上去。随着一批批水果的上架,西瓜草莓等,这货都很喜欢,一日一换,也导致我这段时间吃的草莓比二十来年加起来都多。
冬天到来时,我的情绪好了些,苦不过熬清净,算是勉强到这个阶段了。
可我依然能察觉到,我的人性在随着寒日的临近愈发变冷,一个四分之一巴掌大的小东西,怎么可能完全把心烘暖?
啧,太矫情!
没过多久,仓鼠也不一样了。
它瘦得非常快,皮包骨头,和我有一拼。
虽然食量和爬笼子的矫健仍还存在,但我从这小家伙不再柔顺的软毛里看到了阴影。
我养过并养死了很多东西,见证过各种牲畜包括人在内的生命的死亡。
会有一种气息,当死亡临近,便会弥漫在他们的身上,无形无光,氤氲不散。
“我应该能挺过这个冬天,但你够呛了。”
我并不想,也提不起力气去做更多的事。
几天后,我换了间屋子,里面有大床,有桌椅,总算像是人住的了。而那小子,带着仓鼠住进了隔壁。大多时候,当我想起来,打算去看看仓鼠时,都发现门是锁着的。
每次询问,得到的都是好消息。
“仓鼠呢?”
“挺好的。”
“仓鼠呢?”
“好着呢。”
“仓鼠呢?”
“还那样。”
“仓鼠呢?”
“桌子下面。”
“……它怎么不动。”
“……是冬眠了吧?”
“你确定这玩意现在就冬眠?”
“呃,我看看——呀,都硬了。”
我也没再说什么,回去接着做事,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这就是那只仓鼠的结局。
或许我不该遇到它,不过这也都无所谓。
或许,等到我完全找回过去的自己——
会想念它,并感到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