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走了。
“幸福一家人”家族微信群里几乎全程直播了大舅从弥留到葬礼的全过程。

每个乡村,都生活着大舅或二舅
大舅得的是肺癌。2021年8月确诊的,近一年半时间,表姐和表弟为了救大舅,也算尽了全力,化疗、放疗、药物都用上了。大舅状态还算好,我们去医院看望他时,跟他开玩笑说,看您这精气神,过两个月就能回家种麦子了。今年过年时,表姐在群里发视频,大舅胃口仍然不错,谈笑风生的。
前几天,大表姐突然在家族群里发了个银行打款截图,声明三姐弟一人打两万在那个卡上,用于大舅后事,若有余款,便存来给大舅妈做养老金。她带头打了两万。紧接着,三表弟也发了个打款两万的截图。
我问,大舅情况很不好了吗?大表姐回复说,吃不下东西,接着又发了个视频过来——大舅躺在躺椅上,已经很消瘦了,脸颊凹陷了下去。
才不到两天,群里接二连三发出大舅的视频。中午,大舅坐在椅子上还声音朗朗的;午后,大舅坐在从出租屋回乡下老家的车上,头倚靠在五舅左手腕里,已不能说话,一口口地喘着气,很作难的样子。下午,大表姐说大舅走了。
喉咙哽咽,但不是太难过。五舅说,慢慢活,快快死。大舅弥留之际,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是福气;生病时,儿女已尽最大努力救治和护理,大舅没有遭太大罪。况且活到七十有余,虽非寿终正寝,却也弥足安慰了。
但三姨哭得很伤心。三姨隔大舅家最近,大舅生病之初,咳嗽、嗓子哑,以为只是感冒,是三姨坚持送大舅去医院检查确诊的,为后边的治疗赢得了宝贵时间。
大家最担心的还是外婆。她老人家刚过完九十三岁生日,虽向来豁达,但毕竟丧子之痛,就怕她老人家一把年纪承受不住。
阴阳道士很快到了大舅家,出殡日期定在了四天后的农历润二月初四。
儿孙辈都在商量如何把大舅过世的消息告诉外婆。不讲肯定不行,外婆耳聪目明,声如洪钟,思维清晰,记忆力极好,哪个子女的生辰八字、哪个曾孙读几年级,都记得清清楚楚。大舅生病她也知情,如今大舅过世,这样的消息哪里瞒得长久?若错过葬礼,将来遗憾无法弥补。
五舅富有智慧,口才最好,送别大舅,五舅回家便有意无意给外婆做铺垫,说大哥这几天已吃不下东西,估计就在这哪天会走。说人都有这一天,大哥得癌症还活了这么久,也算是值了。说大哥这辈子也没吃多少苦头,儿孙满堂,也算有福气……外婆点着头说是,手上的筷子却慢慢放了下来,眼里的光也黯淡下来。
第二天,外婆被带到了大舅家。葬礼现场热热闹闹,除六舅家派表弟打飞的回来,大舅的五个兄弟姐妹都齐齐到场。大舅的二子二媳、内侄外甥,也纷纷从陕西、广西、福建、贵州等地连夜赶回。外婆应该是感到又难过又安慰的——儿女、孙辈、曾孙辈,老人家的后代子孙只有过年和她大寿才能这样聚在一起。
我没能回去参加大舅葬礼,老公全权代理了。想来这些年,教个书比担了朝廷重责还了不得,除婆家奶奶的葬礼参加了,其他几位亲戚长辈的葬礼都缺席。缺席大舅的葬礼,还是心有遗憾。
大舅曾在我读书急需用钱时,借给我两千块钱做学费,那时的两千,恐怕比现在的两万更不易。前几年,家里养得小猫一只,回乡下猫砂用完,是大舅带着我们去大表姐家院坝里装了些河沙。乡村道路弯弯曲曲,行进艰难,大舅提前下车,在车前踽踽而行。看着大舅已然衰老的身影,我双眼发酸——世间不是每个人都肯为了你鸡毛蒜皮的小事替你实心实意地奔走的。
而我又为大舅做了什么呢?唯有给大舅简要记录这一生,算是对大舅在天之灵的告慰:
大舅因是长子、长孙,比弟弟妹妹们享受了更多宠爱,年轻时还当过乡村邮递员;入赘大舅妈家,生养有三个子女;子女长大成婚张继生养后,大舅又和大舅妈一起抚养孙子外孙,极尽宠爱。大舅是个有想法的人,中年的大舅琢磨出了给楼房平房补漏的技术,亲自背着插着广告旗的背篼上街宣传,在写到前几单生意并一炮打响之后,那几年大舅的补漏防水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乃至于还经常雇佣人手做帮工。大舅从此有了一个绰号——“黄补漏”。
大舅颇有几分文才,能写诗会联句,算是继承了外公衣钵,可惜没能给他老人家记录收藏。
大舅如亿万农村百姓一样,一生并无大成,但一生实实在在地活着。
生死无常而生死如常。如今大舅已在九泉,愿大舅早登极乐。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大舅。

纪念大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