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蹇涩字词试解(四十二)九山王
山东昌乐刘福新
【原文】
曹州李姓者,邑诸生。家素饶,而居宅故不甚广,舍后有园数亩,荒置之。一日,有叟来税屋,出直百金。李以无屋为辞,叟曰:“请受之,但无烦虑。”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觇其异。
越日,村人见舆马眷口入李家,纷纷甚夥,共疑李第无安顿所,问之。李殊不自知,归而察之,并无迹响。
过数日,叟忽来谒,且云:“庇宇下已数晨夕,事事都草创,起炉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礼。今遣小女辈作黍,幸一垂顾。”李从之,则入园中,欻见舍宇华好,崭然一新,入室,陈设芳丽。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俄而行酒荐馔,备极甘旨。时见庭下少年人往来甚众,又闻儿女喁喁,幕中作笑语声。家人婢仆,似有数十百口。李心知其狐。席终而归,阴怀杀心。每入市,市硝硫,积数百斤,暗布园中殆满。骤火之,焰亘霄汉,如黑灵芝,燔臭灰眯不可近,但闻鸣啼嗥动之声,嘈杂聒耳。既熄,入视,则死狐满地,焦头烂额者,不可胜计。方阅视间,叟自外来,颜色惨恸,责李曰:“夙无嫌怨,荒园岁报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灭?此奇惨之仇,无不报者!”忿然而去。疑其掷砾为殃,而年馀无少怪异。
时顺治初年,山中群盗窃发,啸聚万馀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忧离乱。适村中来一星者,自号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噪。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李闻大骇,以为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岂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谓:“不然。自古帝王,类多起于匹夫,谁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前席而请。翁毅然以“卧龙”自任,请先备甲胄数千具、弓弩数千事。李虑人莫之归,翁曰:“臣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响应。”李喜,遣翁行,发藏镪,造甲胄。
翁数日始还,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诸山莫不愿执鞭靮,从戏下。”浃旬之间,果归命者数千人。于是拜翁为军师,建大纛,设彩帜若林,据山立栅,声势震动。邑令率兵来讨,翁指挥群寇,大破之。令惧,告急于兖。兖兵远涉而至,翁又伏寇进击,兵大溃,将士*伤杀**者甚众。势益震,*党**以万计,因自立为九山王。翁患马少,会都中解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之。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为“护国大将军”,高卧山巢,公然自负,以为黄袍之加,指日可俟矣。东抚以夺马故,方将进剿,又得兖报,乃发精兵数千,与六道合围而进,军旅旌旗,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惧,召翁谋之,则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极无术,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势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盖以族灭报李也。
异史氏曰:夫人拥妻子,闭门科头,何处得杀?即杀,亦何由族哉?狐之谋亦巧矣。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今试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天子!”未有不骇而走者。明明导以族灭之为,而犹乐听之,妻子为戮,又何足云?然人之听匪言也,始闻之而怒,继而疑,又继而信,迨至身名俱殒,而始知其误也,大率类此矣。
【译文】
(略)
【艰涩字词试解】
曹州:指曹县。曹县古称曹州,后改曹县,又改曹州,又又改曹县,屡次反复。在本篇发生的顺治初年,曹州是兖州府下辖,而曹州升级为山东直隶州要到雍正年间,所以,此处曹州是指曹县。
税屋:租赁房屋。
直:同“值”。租价。
庇宇下:受庇护于屋宇之下,寄居的谦词。
草创:初设。《汉书·外戚恩泽侯表》:“庶事草创,日不暇给。”
客子:旅居异地的人。
幸一垂顾:希望能屈驾下顾。垂,由上施下日垂。
荐:进。
甘旨:泛指美味佳肴。甘,甜。旨,香。
市:买。
亘:音gen,直达。
如黑灵芝:烈火腾空,黑烟弥漫,如蘑菇状,故云。灵芝为菌类植 物,蘑菇状。
燔臭灰眯:焦臭刺鼻,烟尘迷目。燔,焚烧。
族灭:诛杀整个家族。
顺治:清世祖爱新觉罗福临年号(1644—1661)。
啸聚:号召聚合。旧时一般指聚众*反造**。《后汉书·西羌传论》:“招引山豪,转相啸聚,揭木为兵,负柴为械。”啸,彼此召呼。
星者: 星为古代以星象占验吉凶的方术,星者即指行此方术之人。此指算命先生。
休咎:犹言吉凶祸福。休,吉庆,福禄。咎,凶灾,祸殃。
名 大噪:名声大扬。噪,喧嚷。
推甲子:推算生辰八字。甲居天干(甲、乙、丙、丁……)之首, 子居地支(子、丑、寅、卯……)之首,干支依次相配,称为“甲子”。星 命术士以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为四柱,配合于支,合为八字,加以附会, 用来推算命运的好坏。
真主,即俗称真龙天子。
正容固言之:面色严肃地坚持这样说。
前席,古人席地而坐,向前移动坐席,表示为其说所倾动。《汉书·贾 谊传》:“上(指汉文帝)因感鬼神之事,而问鬼神之本??至夜半,文帝前席。”
藏镪(qiǎng 强),蓄藏的金钱。镪,钱贯,引申为钱。
执鞭靮(dí敌):为人驾驭车马,意为乐意相从。《礼记檀弓下》:“执鞭靮而从。”靮,马缰绳。
戏(huī挥)下:同“麾下”,部下。戏,同“麾”,旌旗之类,借以指挥。语出《汉书·项籍传》。此据青柯亭本,原作“戟下”。
浃(jiá夹)旬:十日,一旬。浃,周遍。
大纛(dào 道,又读 dú毒):大旗,为古时军中主帅所在地的标志。
一旅:犹言一支部队。
黄袍加身:谓做皇帝。黄袍,古帝王袍服色尚黄。王楙《野客丛书·禁 用黄》:“唐高祖武德初,用隋制,天子常服黄袍,遂禁士庶不得服,而服有禁自此始。”
指日可俟:犹指日可待。指日,预定日期。
东抚:指山东巡抚。清初沿袭明制,于地方设总督、巡抚,负责一 省或数省的军民两政,而由其所属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各道道员督率府县。
科头:不戴帽,指随便闲散。
【文辛叹曰】
作者蒲松龄说得好啊,人要是在家里老老实实过日子,何来灾祸?那狐妖的谋略再怎么巧妙,也祸及不到全家。
我认为此文的主旨还不是狐狸使用计策,故意引曹州姓李的秀才中计,然后灭了李姓之门,主要是向读者提出一个警示:为人要善良。莫生邪恶之心。人有邪恶,必生灾劫,即使看不出现世报,也必定祸及子孙。本人今年七十有六,不用看远的,只看我自己的亲戚就是个例子……凡是怀有邪恶之心,他们的子孙不会有好下场!
从李生杀狐狸全家,就知李姓有邪恶的心性。老狐妖顺着李姓本来邪恶的心性,投其所好,诱导他占山为王,最后报了一家之仇。心性正常的人,断然不会相信狂言妄语。
试想在大街上,突然对一个人说:“你就是天子。”正常人没有不感到惊骇的。对于那些明明可以给人带来损失或灾祸的狂妄之言,却乐于听信,最后灾祸或损失累及家人,这样的人真不值得同情。然而,人们对于那些有悖常理,对自己似乎又有利的话,开始都感到愤怒,继而将信将疑,希望这些话是真的,最后在内心邪念的驱使下,全然相信。到了最后,灾祸降临,身败名裂,然后痛哭流涕,幡然醒悟,却为时晚矣。
曹州李姓是大地主,由于庭院广阔,借住的狐狸也是个大家族,非一般的等闲之狐。借住的狐狸都彬彬有礼,起码相当地尊重东家的物权,或给租金,或答应离开。但曹州李姓对于借住的狐狸采取了残忍的灭绝行动,而且相当阴险狡诈。不过百密一疏,狐狸在族灭惨祸中有一成员幸运地逃脱了。逃脱后的狐狸持“君子*仇报**十年不晚”的态度,有足够的耐心和智慧,最后采取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行为给予施害者以对等的报复。
蒲松龄显然不赞成曹州李姓的做法,称“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认为他们被狐狸报复是罪有应得。《九山王》虽然带有相当的寓言性质,却也曲折地反映了当时的现实,比如《九山王》就反映了清初的*乱动**和蒲松龄对于*反造**的态度。
关于图片,我*载下**了好几幅“九山王”图片,这会儿寻不到了,谁知道*载下**到那一个文件夹了?莫不是被哪位大仙借去了?
2023年6月30日下午发于*今条头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