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一个小时有余的对话里，王凯一共大笑了23次。他的笑声极具穿透力，“哈哈哈哈哈”不断，欢喜瞬间贯耳。
起初我不甘心，以为那只是一种掩饰或者表演。事实证明，我可能确实误解了他，也误解了“乐观”的含义。所以我相信许多许多年之后，我也依旧不会忘记，我与一个爱笑的灵魂，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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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谁都别管我”
王凯的工作室，紧靠在一条铁路线旁边。
大约每过15分钟到20分钟，就会有一列火车从他的窗口经过。那铁轨还不是高速列车的轨道，而是老式的火车铁道，每每车来时，车轮与铁轨摩擦，周遭都会被咣当当、咣当当的声音笼罩，让眼前一切事物都仿佛变成了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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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会客室等待的时候，远远地就听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不时传来笑声，那是很多人一起在笑，其中王凯的笑声最明显，他们一笑，整个楼层锣鼓喧天。
轮到我了。我进门，他熟稔地喊出我的名字，我们五年没见了，他还记得，时间一下子折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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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电视剧《猎狐》已经收官，《清平乐》也临近大结局了。此前一个多月，他的两部风格迥异的作品同时上线，满屏开花。
他一个人饰演的两个角色同时在现实和历史两个时空中存在着。
电视剧《猎狐》剧照
电视剧《清平乐》剧照
这样的局面看似热闹，实则是职业演员并不愿意面对的，让观众同时间段内接受一个人的两重演绎，如何能在感受上不跳戏，是对扮演者极大的挑战。
那段时间，王凯把微博头像改成了一张拼接图，左边半张脸是《清平乐》里的一代君王宋仁宗，右边半张脸是《猎狐》里的经侦警察夏远。一红一黑，相得益彰，竟也并无矛盾。
说与他五年未见，也是谬语，他其实一直在荧幕上，从未远离。他对职业的投入，明白无误地摆在桌面上，无须赘言。我于是不由自主带着偏见地担忧起来，这样不间断地创作与劳作，他真的可以保持足够多的热情吗？
他不怕这样持续地自我消耗会有耗尽的时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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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不狂，活上见，不在嘴上见”
平素大多数时候“很好说话”“嘻嘻哈哈不拘小节”的王凯，在拍摄现场却会因为旁人的打扰而“炸毛”。《清平乐》的现场花絮视频里，事关王凯最多的画面就是，他坐在自己的“官家”位子上，低头背词、默戏，那样的场景里，有一种隔绝感，旁人是应该不敢轻易去打扰的。
《清平乐》（原名《孤城闭》） 片场花絮
他承认，在创作中的自己“脾气挺暴躁的”，他专注准备或者和搭档对戏的时候，如果“有谁大声喧哗”，“没有眼力见儿地在眼前跑来跑去，演员会分神，我就脾气很暴，真的直接炸”。他佯装愠怒，双目微瞪，然后瞬间恢复温和。
认真聆听导演讲戏的官家
我向他吐露我真实的感受。五年前见他时，他还不似现在这般确凿和开放。那时候局面刚刚打开，他好像一个踌躇满志的水手头一次驾大船进入一片新海，拳头还攥得很紧，面上还有紧绷着的志气，虽然很疲惫，还是硬挺拔着自己。
同时间，那时的他初尝着成功带来的甜和苦，又偏要再挤一挤自己，看还能不能干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还想更上层楼的愿望就写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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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他的整个状态是松弛的，呈现出另一重自我的解放。
我说，你那时还有很多很多的谦逊……他快马接话，自嘲起来：“我现在不谦虚了！”话说完，还不打算收回来，反而心安理得地自洽：“人还是得成长的，这五年来，其实通过这几部戏，我知道，该谦虚的地方咱还是得谦虚，但有些东西你该进步还是得进步，你不能一味地谦虚，有些东西你确实就是有了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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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巧啊，木心曾经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不谦而狂的人，狂不到哪里去；不狂而谦的人，真不知其在谦什么。”谦狂交作地过一生，真是够堂皇了。
“我是从happy开头一直到happy ending
整个就是happy持续”
不能接受彻底的荒野生活，不能完全脱离都市，怕虫子，怕失重，不敢玩蹦极，不敢跳伞……总之，不能接受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一根绳子、一些旁人和自己完全不能控制的外物，这是王凯的旅行和生活原则。
他也不刻意追逐探访古老或现代的人类文明艺术瑰宝，你问他去哪里看了什么戏或展览，他也直剌剌摇头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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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没去看过我能说啥呢？这个东西我编也编不出来啊。我跟你说我喜欢去纽约看戏，你又要问我看过什么，我说啥？我又不能瞎编，又不能糊弄你……
我就是个俗人啊。”要么找个繁华都市吃吃喝喝逛街买东西，要么找个小岛待着。“玩玩水，做做SPA，晒晒太阳。
健身房我也不去，吃点想吃的，喝点想喝的，实在无聊了，刷刷朋友圈：哎，你也在啊？过来一起玩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人不怕说自己的生活“很枯燥”“很无聊”。“我就天天一个人过生活，有啥生活？”浪费时间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我跟其他很多普通人一样，甚至我的生活还没他们精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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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常常会被周遭一些甘苦相依的画面和故事打动。心软，疫情期间看新闻，会被触动到落泪，因为看到了那么多普通人在做着很不普通的事情。
“你也知道狮子座内心很柔软的，就特别见不得这种东西。会有某些瞬间，你不知道怎么就戳到你了，就是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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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
BAZAAR：我觉得你一直在工作，是不是我的错觉？你休息过吗？
王凯：有的，我2017年歇了应该有大半年吧，然后《大江大河》拍完的时候又歇了半年，之后去拍了《清平乐》。我歇着就是玩，怎么开心怎么玩。
BAZAAR：你在休息的状态下，会有真的自由吗？
王凯：相对自由，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
BAZAAR：自由对你来说重要吗？
王凯：自由我觉得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吧。有人不希望自由吗？不喜欢自由吗？
《北平无战事》剧照
BAZAAR：有的人可能只是嘴上说说希望自由，但其实他们还是更希望被一些东西来束缚和管束。
王凯：那可能就是这些人自我的控制意识比较弱，需要借助外在的东西来控制。我不用，我控制力好着呢，我就想谁都别管我，都别管我，我自己可以管我自己。
BAZAAR：这种彻底的休息对你来说有什么用？
王凯：因为我每拍一部戏之后都很累，身心俱疲，可能也跟我接的戏有关，都不是那种特别轻松就能演完的戏。
关键是我这个人老是……其实没有任何人给我压力，但是我自己会给自己很多压力，我每次进剧组之后就会比较焦虑，容易失眠，只要第二天的戏稍微多一点，我头一天吃喝完全没心情。
拍《清平乐》的时候，他们说前4个月都没抓着过我，好多朋友到了横店，说“我知道你在，咱们聚一聚”，我说没时间，也没那个心情。
电视剧《清平乐》（原名孤城闭）片场花絮
BAZAAR：你在焦虑什么？
王凯：怕自己演不好，如果第二天词多，就怕自己词下不来。可能我还是有点处女座追求完美，总想做到最好，不希望自己有任何的闪失。
BAZAAR：你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真的进入角色了？
王凯：我认为进入角色的一瞬间，是演着演着突然不用去想台词了，当然这也跟你前期做的功课是否充足有很大关系，台词你要烂熟于心……
其实我们演员在表演的过程当中，脑子是飞速地旋转的，比如说我们自己没有台词，就要仔细听对方的台词，
你得要根据他说的词和他的表演做出相应的反应，他的词和他的表演如果调整了，和你之前的设计对不上了，你要想着马上调整。他如果是带着你走，这个时候你是否想反客为主，变成你带着他走？
有经验的演员就会在表演的过程当中慢慢掌握主动权，但是有的时候你会想：我是不是应该反过来一下？
《青岛往事》剧照
BAZAAR：这是不是在跟很厉害的演员交手的时候，会更容易发生的事情？
王凯：对，厉害的对手会带着你走，试图带着你走。
BAZAAR：这是你期待的吗？
王凯：当然期待，因为只有在一次一次的突破当中，你才会有进步。
BAZAAR：但这个过程会有……
王凯：对，会有失手的时候，你想说这个对吧，哈哈哈哈哈哈。肯定有，哪能什么事都是一帆风顺的？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失败，但是失败之后没关系，再总结，下一次我们再精进，都是一次一次总结失败的经验然后再进步嘛。
BAZAAR：我记得五年前你还和我讲过有前辈给你表演上的指点，这几年，这样的教育和提点还经常会发生吗？
王凯：没了。
BAZAAR：遗憾吗？
王凯：不遗憾，因为我是一个自学能力很强的人，我是愿意主动去学习的人，我不需要谁来鞭策我。
还是回到刚才那个话题，我不需要谁来束缚我，我自己可以束缚自己，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门儿清。
你对待表演，你自己愿意，你想让自己进步，你就一定会有心去学习，就算我不懂的话，我都可以自己主动去问，我都没问题的。
BAZAAR：你为什么不去挑战一下那种恐惧？证明一下狮子座的无所不能？
王凯：不用不用不用，这个东西我特别认怂，没把握的事我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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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ZAAR：请问，你谦狂交作的底气来自哪里？
王凯：其实这个东西很好说，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挺好的，狂不狂，活上见，不在嘴上见。你平时把自己放到尘埃里，但是你的活儿出来别人就是服。其实啊，我觉得自己这人干活儿还是太随心了。
BAZAAR：你这么说……
王凯：有点气人，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可能就是盲目自信吧。其实人有的时候糊涂一点挺好的，别活得太精明。我工作的时候很追求完美主义，但平时生活中我真的是，过得挺糊涂的。
BAZAAR：你跟我说说，怎么个糊涂法？
王凯：就是不太想去规划，你看从五年前媒体采访我，到你坐这儿采访我，如果你现在问我以后有什么计划吗，我依然没有。
这些年这么多媒体问我想演什么角色，我总得说一两个吧，不然觉得我这个人好无趣啊。但其实我真的没有太明确的规划，就是随心。
把每一个活儿干好，就是我最明确的目标了。
BAZAAR：你会回想和总结自己过去的所做所为吗？
王凯：没有，我为什么要回想那些？我现在走得挺好的呀，我现在做的所有的选择都是对的，我没有可以后悔的东西。我啊，就是傻，无知者无畏。
而且我跟你说实话，一开始的时候，我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这么多年走过来我发现，其实不要那么的贪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BAZAAR：你不怕虚度吗？不怕浪费时间和自己的能力吗？
王凯：生活是什么？什么叫有意义？我每天在家里待着，可能我没干啥事，在别人看来就是浪费时间，他们就问我：“你为什么不去工作？为什么不去创造更好的东西出来？”但是工作只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这种行业，必须得适时回归生活，才能够再往前去冲。我就想问，什么叫有意义？我认为的有意义是，你干活的时候把事干好，干到极致，干完之后，你该干吗干吗，你该浪费浪费，这才是一种平衡，这才叫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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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ZAAR：世界很大的，亚马逊雨林，多丰富啊，地球的瑰宝，你不想去吗？
王凯：你敢去吗？
BAZAAR：我挺想去的……
王凯：对啊，我也挺想去，可我不敢呀，想和敢是两码事。你看那些猎奇的视频，特别新鲜美好，但我看的时候，想到的都是事情最有威胁和邪恶的一面，往往我做任何事，都要把最坏的结果想到……
每个人的活法不一样，你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一个冒险家，我可能就是很平凡很俗的这么一个人。
《北平无战事》剧照
BAZAAR：你会特别希望别人真正了解和认同你吗？
王凯：不知道，有的时候希望，有的时候不希望。你说一个人如果被别人了解得完全透彻是件多可怕的事情，而且是一个多没意思的事情，毫无神秘感可言。
我觉得人还是应该有一些别人不理解你的地方，这反而是你的与众不同。但是有的时候，人也是情绪的动物，也需要共鸣，需要有人能够理解你的所说所感所想。
BAZAAR：你给我讲一个，你在旅行路上看到的很有意思的人吧……
王凯：（思考了足有一分钟，以哈哈大笑告终）你就逼我吧……就……我去美国吧，看不到人，真的，洛杉矶的路上看不到什么人，都很平淡无奇，没有什么奇怪的。
好吧，说说在日本吧，人倒是挺多的，奇装异服的比较多，还有那种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把自己打扮得特别像queen，人家还很自信。哎，你这几年采访过像我这样的，什么故事都没有、比较无趣的人吗？应该也采访到过吧？
BAZAAR：那我也会努力追问、挖掘的吧，我总不能采访完、写完，说王凯是一个特别无趣无聊无趣无聊的人，这就是他的人生主题。
王凯：你可以这么写，哈哈哈哈哈哈。
电视剧《琅琊榜》剧照
BAZAAR：你五年前真的不这样，你当时特别认真，但如果我现在问你，你有什么痛苦，你肯定是回答不出来的对吗？
王凯：对的，没错。其实每一个人都有痛苦，只是他愿不愿意拿出来跟你分享而已。如果程度很浅，没有必要说；如果程度很深的话，更没有必要说。
我只是想把我最舒展最乐观的一面展现给大家，其实那些痛苦留在自己心里就行了。让自己开心点是好事，本来人生已经很苦了。
BAZAAR：好的，我没有问题了。
王凯：耶，happy ending！我最近才学的这个词，老用。他们有一天问我，你知道he是什么意思吗？我说“他”啊，他们说不是，叫happy ending。还有一个be，就是bad ending。
BAZAAR：你肯定要happy ending。
王凯：我是从happy开头一直到happy ending，整个就是happy持续。
《金星秀》录制现场
BAZAAR：你现在生活里面也不生气吗？
王凯：也生气啊，怎么不生气？也生气，但是我跟你有必要生气吗？你问的问题也没有什么会让我生气的。
BAZAAR：那我也太没用了，我下次得试着激怒你。
王凯：哎呀妈哟，打我一拳，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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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张悦（Zack Image）
策划&形象／葛海晨
统筹／阴博文Blair Yin、冯秝珊Abby Feng
采访、撰文／吕彦妮
妆发／司君（东田造型）
新媒体采访／Timmy
视频花絮／Youli
助理／杨梓雯、刘天歌
鸣谢／LaCité西岱岛花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