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的工厂倒闭了

刘芳的小工厂倒闭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开车径直去了她租赁的厂房。

一把大锁锁住了车间的大门。透过门缝,看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剩下的只有几台积满灰尘的设备,和一些散乱的半成品。

门卫警惕地走过来问,你过来是干什么的?

我说这个老板欠我的货款。听说关门了,我过来看看。

欠钱的啊?保安放松了警惕问我,欠多少钱啊?

我说欠两万多。保安说到,欠我们老板(房东)三个月的房费,六万多块钱呢。

这不,东西扣这里了,锁上门,不让拉走,什么时候把房费交上,什么时候再拉走这些东西。

打刘芳的电话,已经关机了。

认识刘芳已经十多年了。

开始的时候,她在一家国有印刷企业上班,前些年包装类产品逐渐追求高档化,个性化。为此,企业专门成立了一个包装装潢车间。对接生产当地一家有名的酒企的包装酒盒。刘芳也被分配到了这个车间。

没几年,酒厂的酒质下降,产品滞销。

包装需求断崖式的下跌。

包装车间由于这些年一直是单一供应酒厂。再想联系其他厂家,已非易事。

车间开始放长假,只发生活费。

没办法,刘芳只好辞职。

失去工作的刘芳,萌生了自己单干的想法。

包装车间生产工艺自己基本已经掌握。只要不买印刷机,其他的设备过胶机,开槽机,模切机,能买旧的,就尽量买旧设备,投资二三十万,就能把小工厂开起来。

舅舅在县里的市场监管局。也答应联系一下县里酒厂的业务。

刘芳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取出来,又找熟人借了十几万。准备了一个多月。小工厂就能开工了。

刘芳印了十几盒名片,自己开着车,一个县市一个县市,一间工厂一间工厂的联系业务,小工厂慢慢地有了一些活源。

但大多都是接的同行业务,本身做的又是手工盒,以手工为主,做不到机械化,批量化。整体效率还是极低的。每个月算下来,除去费用,所剩无几。但既然做开了,只要不赔钱,就有赚钱的希望了。

这应该也是所有做企业的老板的通病吧,真金白银地投进去,只要有希望,哪怕渺茫,也得坚持下去。

舅舅给介绍的酒厂,慢慢给了一些精品盒的散单。另外一家做外贸服装的公司,也开始陆续下订单,开始做外贸服装的包装盒。

小工厂慢慢正规了一些,开始有所盈利。刘芳这几年挣的钱,除了维持一家的生活,剩下的,又陆陆续续的投资几十万买了几台设备。

从2019年开始,市场就不如前几年好做了。先是供货的酒厂,提出货款的一半要用厂里生产的白酒来兑付。好说歹说,拉回二百多箱白酒。

酒厂的生意再也不能做了。

但外贸服装公司的业务,半年一结账甚至一年一结账,往往这批订单一结账,下批订单又下来了。

手里挣的钱,不过是左手递右手,转眼就递出去了。只不过做了个过路财神。

这年的冬天,天气特别冷。刘芳接了一批橄榄油的精品包装礼盒的业务。为了尽早在春节前上市,工期催得挺紧。

租赁的厂房没有暖气,尽管车间用了几个小太阳,但还是无济于事。冻得伸不出手来。

车间女工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只要活动不频繁,也感觉不到暖意。

这天晚上,大部分职工都下班回家了。剩下二个女工在自动覆膜机上加班。

一个女工脖子上的围巾缠进了正在运行中机器的胶辊中。一瞬间,就挣脱不出来了。

旁边正在操作的女工吓傻了,不知道关闭电源,大喊大叫地冲出车间去找人。

待人们围过来,机器已经硬生生地给挤停了。

人,已经窒息了。

(这也是我三十多年在这个行业第一次听到覆膜机伤人的事件)

刘芳被关到了派出所。

办事处出面,给了两条意见,一是尽快答应死者家属的要求,积极赔偿,争取把事故影响降到最小。

二是事件处理完后,工厂马上搬出本区。

这半个多月,也许是刘芳人生最难煎熬的时间。

反复拉锯后,刘芳赔了死者家属十六万。工厂也搬到了另外一个区。

刘芳元气大伤,心灰意冷。想想奋斗了将近十年,最后却是这样的回报。

但生活也得继续。大不了重新再来。咬咬牙,把苦咽到肚子里,再坚持下去。

重新搬到新车间后,刘芳给职工每人都买了意外险。车间的工作环境,也改变了不少。

服装厂的订单,这几年也增加了不少,厂里三分之二多的业务,都围绕着服装厂的订单。虽然说回款慢,要账难,但订单稳定,产品固定后质量比较好把控。从上到下都比较省心。

刘芳也逐渐走出了事故后的阴影。

但天有不测风云。

这家外贸服装公司,涉嫌骗取国家出口退税数额较大,老总,财务一干人等,直接被公安人员从公司带走调查。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想到。刘芳更不能预知。

服装公司的欠款,和堆积在车间的成品,半成品。这一切,自己都无能为力。

往日繁忙的车间,一下子全都冷清下来。刘芳的意志,一下就垮了。

一个月后,刘芳彻底在这个城市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