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小黑 我的狗
文/韩璐

还是七十年代初,刚上小学的时候,我家里养了一条深灰色的短尾巴狗。有人说它是骁苍狗,又有人说它是湖北箭毛狗,我也说不清它到底是哪种狗,但我总觉得,它就是一只独一无二的狗。现在可是真的很少能见到像我家曾经豢养过的那只一样的灰毛狗了。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我至今仍旧十分清晰地记得它长得什么模样。
小黑,它的面颊尖长,但嘴角宽短,平平的额头上面,镶嵌着两颗圆圆的大眼睛,从不同的角度看去,那双眼球会闪耀出不一样的亮光,有时是一种深蓝色的,有时又会是一种深黑色的,就像是两颗黑亮的葡萄一样,特别有神。它的耳位很高,但耳朵不大,会直立,或半立。半直立时,耳朵是向头部正前方半下垂的。当它在向我表意时,往往只用一只耳朵,在半立和直立的两个姿势中,交替地抖动着。同时,它的脑袋也随之向前微倾,不住地,轻轻地摆动着,一套撒娇的小动作,让人看了着实可爱。本来,它是有一条向上翻起的小尾巴的,父亲说,把狗子的尾巴在它小的时候剁掉,狗子长大以后,它就会变得十分的凶悍。所以,它便成了一条尾巴不足十公分长的小灰狗。它长大后,的确是一条凶狠的狗。它的四肢十分壮硕,站起来约有五六十公分高,比村子里其它狗的腿都要粗壮很多,当它站立静止时,后腿很平直,并与地面垂直,在与同类的搏斗中,我家的小黑从未打输过。
那个时候,除了上学,其余时间它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在它小的时候,它的毛发还看不出是深灰色,全身细毛,黑茸茸的,所以,我便叫它“小黑”,谁知长大以后,它的毛发竟然变灰变粗,也变得更加浓密了。小黑特别喜欢我用手去抚摸它的毛发,每当我用手掌从它的头,顺着它的脊背向后尾抚摸时,它就会静静地爬在地上,小头稍稍上扬,短尾巴不住地轻摇着,同时,它用那双铜铃般的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脸上也显露出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我想,这也许是狗在享受着主人对它的温存和信任吧,或许也是一种安全感的需求。我呢?我也在享受着从手心里,传来的一抹丝滑与柔和,绵绵的,暧暧的,心里更是有一种驯服的成就和骄傲感。
小黑十分的乖巧,它也很通人性。在家时,它总是爬伏在我身边的附近,静静地躺在地上,当我发出指令,指着正在门前园子里啄菜的鸡子时,小黑都会立马纵身,象离弦的射箭一般,飞快地冲到冷不防的鸡子面前,用前肢一把将其按住,并迅速地把鸡子咬唅在宽大的嘴巴里,转身跑到我的跟前来,两只发蓝的眼睛盯着我,等我发号施令,是放掉还是交由我来处理,全凭我的一个手式,小黑就会照办,将俘获的鸡子松开放走或是放到我的脚下来。
平日里,每当我去上学的时候,小黑总会依依不舍地送我到村口,它站在村口的水塘岸角边,直到看不见我了,才转身离去。和我不在一起的时候,小黑总会守护在我家门口。晚上,它就睡在我家门前园边的猪圈里。那是我父亲给它安排的“工作”。因为,那个时候村子里的夜晚,经常会有豺狼出没,没有看守的猪圈里,牲猪经常会遭受豺狼的猎杀。夜里,只要是听到小黒在狂吠,父亲就会立马拿起扁担冲出大门,将豺狼打跑。豺狼吃过几次亏后,也不敢再来我家猪圈了。我放学回来的时候,一到村口,小黑总是第一时间跑到我的跟前,摆着短短的小尾巴,不是用嘴轻啃慢拉着我的裤管,就是用它那全身不停摆动着的躯体,在我的两腿之间轻撞和穿梭。此时此刻,我也会轻轻地拍着它那晃动着的脑袋,或是双手抱起小黑,用我的脸颊亲贴在它的耳旁,以这种紧密接触的感受,传递着彼此依恋之情。仿佛就好像是一对久别之后,又重相逢了的老朋友,真是相见甚欢得很。
小黑很爱卫生,身上的毛发几时弄脏了,只要我一声喊:“小黒”,它立马就会跑到跟前,我手向水塘一指,它就毫不犹豫地跳进水塘中,自在水塘里游一两圈,然后爬上岸来,猛力抖动全身,不一会,毛发上的水珠几乎都被甩干净了。这习惯是在它小的时候被训练出来的,那时,我经常会把它按在水塘里,或是用盆子打热水来,清洗它脏了的毛发。
正因为这些优特点,小黒已成我们村子里的狗明星了。村子里,大人小孩都爱逗它玩耍,只要你手上不拿东西,和它嬉闹,小黒都会很高兴,如果是你手上拿了棍棒或是其它利器,特别是我家没人在它身边的时候,小黒往往就会认为你会攻击它。所以,它也会对你下狠口。记得那年一个夏天的早晨,比我大一些的一个小姐姐,手里拖着一把铁锹,从我家门口路过,她的无意之举,让铁锹在地面拖滑,发出了刺耳的响声,有节奏地一步一响着。这时躺在我家巷子里的小黑,听到撩人的声音时,它就几个箭步冲了出去。不知所以然的小姐姐,猝不及防地被小黒咬穿了她的脚后跟,当即鲜血直流。我们老家有个流传,说被狗咬伤以后,必须得吃了三斗白糯米饭,伤口才能愈合好,那时我家哪里拿得三斗糯米出来呀!因为两家关系平时都很好,所以,这次小黑伤了人,只打了一剂防破伤风的针,就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但是,小黒却挨了我父亲的一顿好揍,同时还断了小黑几天的口粮。那些天,小黑一看到我父亲,它就双耳耷拉,四腿猎蹲,以近似匍匐的姿态一边向旁躲过我父亲的视线,一边又从它嘴里发出连连而又低沉的抽搐声,这是在向我父亲表示认错和讫求原谅的举措。看到这一幕,我心中当时是无比的难受。其实,那个年代,不说是狗,就连人都没得几顿好饭吃的了。为了惩戒,父亲都不准许我亲近小黑,更不用说送东西给它吃了。两天后,我实在是不能忍受小黒继续挨饿的遭遇。于是,在吃早餐的时候,我把自己碗里三只的红薯偷偷包了两只,放进书包里,走到村口时,小黒依然跟随在我后面,直至送我到村口。看到小黒站在塘角口,它依旧遵循往常的习惯,只是无精打采地看向我。当我看到小黒饿得薄如纸片的肚子时,一种无比伤痛的感觉涌上心头,眼泪也禁不住流了下来。我俯下身去,抱起小黑,看了看身后没人,就立刻把它带到一处避人的树底放下,从书包里拿出包好的两只熟红薯。这一顿,小黑可是吃得狼吞虎咽,不一会就全吃了个干干净净。
尽管如此,小黑的厄运还是没能躲过。在那个全家人只能靠工分吃饭的年代里,常常是连饭都难吃饱的家庭,更不用说,还要供好几个学生上学读书的了,每年上学的时候,报名的学杂费,就是家长大人们最为困难的时候了。家里下蛋的鸡,房屋上好一点的大檩条,都被卖了当我们的学杂费,实在是凑不齐了,父亲不得已,只好打起了小黑的主意。当我听说父亲要卖掉小黑时,我是一万个的不同意,并向父亲诉说:我宁可不读书,也不能卖掉我的小*狗黑**。为此,当我看到一个专门收狗的人来我村子时,我带着小黑一起,跑进小山林里躲了一整天,真的不去上学了。后来知道,正是我这样的行为,更是坚定父亲在卖掉小黑的决心。最终还是趁我不在家的时候,父亲亲手把小黑给带给了收狗的生意人……
写到这里,我的泪水又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一是难舍我那逗人喜爱的小*狗黑**,怀念着它的好,怀念着那多年,它带给我的快乐和欢笑!又叹息,小黑的命运竟是如此的悲催和凄凉。另一个是,长久以来,我没有理解父亲当年卖掉小黑是无奈之举。多年后,在与父亲的闲聊中,父亲说了句:小黑到我家来,本就是为了能让你们好好读书学习的,谁想你却太过上心它,这样会耽误了你的学习,所以,必须得卖掉它。其实,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那时家里的经济条件太差,就连房子几乎都要拆得七零八落的了,何况还能卖钱的小黑呢?父亲为了养活我们一大家子人,为了能让我们好好读书,父亲付出了多少的艰辛,承受了多少的痛苦,是我难以想象得到的。当时,卖掉小黑时,父亲的心情,一定比我更加的难过呢!
记得奥地利动物行为学家,劳伦兹曾经说过:“动物都是智者投胎转世,几千几万年累积的智慧,满满装在比人类小的躯体里,狗不用言语,它用全身来说话”。我不相信投胎转世之说,但我相信,狗能用身体说话。所以,今天,但愿我们人类都能读得懂狗的每一个肢体动作的语言,并把它当作人类活动的参入者,而不是用来可以无情地被杀戮的畜牲!

作者简介
韩璐,男,湖北荆州市人,本科学历,1966年6月出生于湖北大悟。现从事建筑行业,高级工程师职称,国家注册监理工程师。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注册会员,爱好文学和创作,多篇文章、诗歌散见于当代作家、今日作家、冬歌文苑、雅韵社刊等刊物上发表,于2018年参加全国第五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时《故乡的龙灯》一文曾获散文组三等奖。2020年参加第六届“中华情”全国诗歌散文联赛,《父亲的守望》获银奖。
“今日作家”微信公众号ID:jinrizuojia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