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呼伦湖
“拉吉托是个哑巴,我好久之前就知道”。望着帐篷外愈发稀疏的雪。我对一心要听故事的小孙女微笑着说。叶落归根,又回到呼伦湖旁的山林,回到我与拉吉托相知相遇的营地。湖水寂静如常,悠悠的勾起那段铭记在心的岁月。
相遇
1915年,我出生在一个温暖的毡房,可那夜额尼的离世,顷刻便摧毁了这份幸福。额尼是我们部族的萨满,生下我便投湖自尽。常言萨满跳神,以命抵命。族人都说我是灾星,克死了母亲,尤其是我阿玛对我深恶痛绝。所以我讨厌阿玛,讨厌营地里的小孩,讨厌那片无声无息却毫不留情地吞噬我一生幸福的呼伦湖。没有伙伴,没有关怀,没有天真烂漫,我过着形单影只的生活。直到那年,拉吉托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1922年末,疫病肆虐,拉吉托所在的部族最终只剩下他一人,无以为家。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就这样来到营地,围着篝火,族中长辈问起拉吉托的身世来历,可他只静静的盯着跳跃的火苗,“什么都不说,可是会被当做灾星哦,像她一样”,组里的小孩儿打趣道。拉吉托的目光转向我,一双悲喜难猜的眼睛寂静如湖。他拿起一块石头,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漂亮,就是可惜了,是个哑巴”。族长怜惜地说。自此,拉吉托成了我们乌苏楞的一员。
相知
拉吉托是我整个少年时光唯一的玩伴。我们俩会一起猎灰鼠,一起摘林果,一起打磨骨质手链,一起躺在厚厚的雪地里看冰冻如镜的呼伦湖。拉吉托特别喜欢呼伦湖,他说,“呼伦湖真美,她会让人沉静”,我不觉冷笑到,“呼伦湖只会让我痛苦,因为她,因为额尼,大家都不喜欢我”。听完我的故事,他沉思良久,正是因为爱你,额尼才会抛弃人间,义无反顾的护你周全。呼伦湖象征着额尼对你最深挚、最有力的爱。拉吉托就像不灭的神火,温暖了呼伦湖,也驱散了我心上的阴霾。太阳从湖东悬起,由湖西沦落。就在这一朝一夕间,我和拉吉托长大成人。
离别
1931年秋,日本人隆隆的炮火惊扰了山下的民众,参军卫国的口号一路从山下传来。我看着拉吉托理好行囊,走出希勒柱那天,距离我们的婚期还有不到半月。几日前的一个晚上,阿玛突然拉着我的手,眼泪沿着那张长满沟壑的脸庞静静滑下,“阿玛这么多年对不住你,我老了,没多少日子了,以后让拉吉托陪着你吧,他是个好孩子”。说这些话时,拉吉托就站在一旁看着我和阿玛,眼圈泛红。当晚,阿玛便咽了气,了无牵挂的走了。树林上飞过几只低悬的山鹰,拉吉托背着行囊,没有直接下山,而是领着我到了呼伦湖边,给我带上了他亲手编的项链。“贝尔纳,我爱你。。。。。”,我楞在原地,那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这时我才知道他不是哑巴,闭口不言只是家族变故的冲击使然。催人的行军令打断了一切,他最后留给我的是一个含泪不舍的目光。我站在湖边,看着那个清瘦而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湖水尽头。
重逢
我下了山,去找别离八年之久的拉吉托。我想着遇见他之后,我一定要责备他。与我同龄的姑娘都当了额尼,就只剩我还在空巢里等待。他是山鹰吗?一展翅便了无归期。山鹰还知道归巢呢!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布苏街头,一抬眼看到了报纸上的照片,拉吉托胖了点,唇上留着难看的小胡子,头发稀疏了不少。不过我不会认不出他的,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而澄澈。我很高兴拉吉托没有死于战火,但同行懂汉语的鄂温克人看到后却破口大骂。他告诉我,拉吉托当了汉奸,是日本人的走狗。我心上燃了八年的爱火一瞬间熄灭,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听同行的人说,我当即发作了失心疯,哭喊着要回呼伦湖找我的拉吉托。回到营地后,我昏睡了三日。醒来后不久,一位向我求婚多次的鄂温克青年又一次提出请求,我同意了,象重获新生。
永别
几年后,我正推着摇车,哄着女儿玩耍。她很调皮,一把抓下我别在腰间的骨质项链。项链落在坚硬的石地上,清脆的声音惊扰了我的思绪,我望着碎成两段的项链,嘴角浮现一丝苦笑,是拉吉托送我的那条,我轻轻叹了口气,准备把它扔进火堆里。忽突然外面一阵嘈杂,我走出希愣柱,呼伦湖畔围满了人。我一眼就看到那个久违的瘦小身影,是拉吉托,不过这一次我差点没认出来,他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了。他被一帮日本人吊在一根木头上。一声枪响,拉吉托的头垂了下来,鲜血染红了呼伦湖畔的白雪。日本兵走了,人群四散,只有我还在呆那里。泪水和着鲜血,侵染了寂静的呼伦湖。在清洗拉吉托的遗体时,我发现了他手臂上刻的字,“贝尔纳,对不起”。我走进希棱楞柱,握着那条破碎的项链,放声大哭。后来听人说,拉吉托是为了鄂温克族人而死的,是鄂温克人民的英雄。下山后,拉吉托很快掌握了日语,因为谨慎细致的行事风格,他被派做插入日本军部的间谍,蛰伏多年,因为营救战友暴露身份。被关进牢房的拉吉托又成了哑巴,始终不发一言。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拉吉托瘦小身影经常在我脑海里浮现,眼神澄澈而坚定。
寂静
我颤巍巍站起身,在湖边的雪地里点燃一根火把,又在火把周围撒了一圈酒,“拉吉托不是汉奸,是英雄,对吗?”孙女奶声奶气的问。“对,她是我的哑巴英雄”。万籁俱寂,火把生机勃勃地燃烧着,映照着静静的呼伦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