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清明。
在寄托哀思的日子里,在父亲的墓前点上烛,焚上香,烧上纸,任思绪在微风细雨中自由地舞蹈。
父亲是个平凡的人,平凡得不能再平凡。老家在浦江的农村,后来参了军,退伍后成了一名地质队员。我现在能记得的对父亲最初的印象,是幼时骑在父亲的肩膀上,走在一条长长的铁轨上,我戴着父亲的军帽,上面有我钟爱的五角星。但是我却把父亲的军帽给丢了,望着离我越来越远的五角星,我竟说不出话,因为那时我还不会说话。
母亲说,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一个月,父亲遇到了一场严重的事故,在一次坑探作业中*药炸**爆炸了,一死一伤,父亲命悬一线,差点没救过来。也许是冥冥中注定的,最终我们父子还是有缘相见了。我对之前的事一无所知,只是小时候经常会奇怪父亲的浑身上下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伤疤?我一直天真的认为是父亲打仗的时候留下的。父亲总会笑着说,和平年代哪有什么仗可打,就是有一回以为要打仗了,坐着海军的潜水艇去守卫上海的崇明岛。
父亲是个勤勉的人,也是个与世无争的人,永远不知疲倦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每年单位的先进都是父亲,也没有跟任何人红过脸。那时金华的城市和农村没有多大的区别,分不清哪里是城市,哪里是乡村。父亲看见院子里有很多荒地,他就把能利用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上许多蔬菜。茄子、豆角、萝卜、苋菜、苦叶菜,不一而足。到了收获的季节,是全家最开心的日子。父亲还依着大树种了天罗,越长越高,成熟的时候都挂在了高高的树上,够都够不着。父亲会用长长的竹竿绑上柴刀,一个个地割下来。我在树下用篮子接着,一不留神,没接到的天罗就会摔个稀烂。
父亲养了十多只鸡,清晨把鸡放出去,到了傍晚的时候再把鸡一只只地关进笼子。对一些不听话的鸡,要用额外的粮食将它们慢慢地哄骗进笼子。那时的鸡蛋和鸡肉是儿时最佳的美味。
每年春天,父亲会在院子里的坡地上撒下许多蓖麻种子。在夏天的时候枝繁叶茂,渐渐地成熟。我很喜欢摘下一片最大的叶子做成一顶兔子形状的帽子戴着玩。父亲在烈日下完成了蓖麻的收获,晒在一个大大的露台上,脱去壳,直到成为一颗颗亮晶晶的籽粒。而我总喜欢在一旁不知疲倦地玩耍,蝴蝶、知了、蜻蜓、蚱蜢、螳螂都是不断猎取的对象,我最喜欢捉了金龟子用细线绑住它的脖子,让它不停地飞。父亲则是在旁边笑着看我,忙完了活,也会陪我一起玩耍。
那时的玩具很少,记得很多玩具都是父亲亲手做的。有用铁丝拗成的弹弓,有用筷子衣夹皮筋绑成的可以弹射的枪,最令我难忘的是父亲用木板为我做了一块乒乓球拍,用砂纸打磨光滑,成了我的最爱。虽然这块拍子早已不在,却成全了我一项受用终生的兴趣爱好。
儿时的记忆是快乐的,无忧无虑,整天不知疲倦地疯狂,爬树上墙,打狗撵鸡等调皮捣蛋的勾当也没少干,给父母惹了不少麻烦。父亲每次都赔人笑脸,代我受过,但都没动手打我,每次动用家法都由母亲代劳,唯一的一次记忆是不知我闯了什么祸,被父亲用一桶水从头浇到脚让我冷静冷静。几千人的大院说起父母的名字还真有不知道的,我的名声早已盖过了父母,成了当年令人头痛的淘宝一族。
我在渐渐地长大,而父亲在慢慢地变老。当我把一张张检讨书换成一张张奖状的时候,我发现父亲欣慰地笑了。后来,出门求学,回家得少了,每次回家,父亲都会做上许多我爱吃的菜,看着我津津有味地吃。父亲做的菜,连邻居吃了也赞不绝口,至今怀念。
在我中专即将毕业的那一年,我以冠军的身份成了校乒乓球队的队长兼助理教练,正准备带着球队在温州市大中专院校乒乓球赛上好好切磋一把的时候,突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父亲病危!我一下子就懵了,忧心忡忡地连夜赶往杭州。手术凶险,需要家属签字,在医生的办公室我颤颤微微地签下名字,我知道我别无选择。手术前父亲摘下戴了多年的上海牌手表对我说:“儿子,如果我不在了,这个就留给你做纪念吧!”顿时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在手术室外漫长地等待,心里忐忑不安。门在一打开的瞬间,终于看到了父亲,有微弱的呼吸,心里一下子释然。也许是父亲听到了我的呼唤,想努力地睁开眼,却是徒然。我使劲地用手握了握父亲,我能清楚地感觉到父亲也在用尽力量回握我的手。谢天谢地谢医生,父亲还在!
术后的父亲留下些后遗症,变得面目全非,抵抗力也非常地弱。为了不拖累家人,父亲在努力地做着康复,像个孩子,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我不能奢望什么,父亲只要平平安安活着,就比一切都好。
日子在平淡地进行着,我不知道父亲会在哪天以哪样的方式离开我?父亲的身体一天天地虚弱,有几次昏迷在家,弄得我心惊肉跳。
父子的缘份终究会在某一天走到尽头。那天,我送父亲去医院,我以为这次也是平常的一次,住一段时间的医院就会好,没想到这次却是天人永别!在弥留的时候,我拼命用劲握父亲的手想挽留住父亲,父亲也用尽最后的力气回握我的手。如同当年,又不是当年!当父亲的手再也无力,我知道,世界上那个至亲的人,真的永远离我而去了!望着夜空中开始飘零的雪花,任泪水默默地流淌……
清明,让我的哀思成纸成字,在熊熊火光中燃成灰烬,飘向另一个世界,寄托我的思念。曾经带着孩子来到父亲的墓前,抚着父亲的墓碑,墓碑后的墓志铭是我对父亲的评价和缅怀:“一生辛勤,音容永存!”孩子在我身边不停地玩耍,正如我当年的不知疲倦。偶尔孩子会用稚嫩的声音问我:“爸爸,他是谁呀?他在里面做什么?”我会笑着回答:“孩子,他是你爷爷,是你爸爸的爸爸,他在里面睡觉呢,在睡一个长长的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