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走进我们家虽然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的,但实质上是充当了一个保姆角色,完全是以一种赡养者的姿态。时间是在母亲去世后一年多的秋天。
对于继母的有关背景,我们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是我家屋后那座大山里的,至于她为什么要再婚到我家,当时我们不知道,后来也没问过。继母年龄要比父亲小十九岁。根据本家说媒的那婶子介绍,继母不能生育,不会新增人丁,这意思是说不会给家庭增加负担。又说她人虽娇小,但体质很好,能吃苦耐劳,又能持家理财,绝对是一个好女人。这么说起来,言外之意是我父亲及我们家占了个便宜。
继母与父亲匆匆见过面后神速地结了婚,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我们家,一点没有农村传统婚嫁那种热闹场面。继母跨进我们家门,面对的是一贫如洗的四壁和四个年龄如阶梯似的孩子。那时大哥有十五岁了,已上初中,我们其余哥仨分别为小学二三四年级,我是最小的,大概八岁多点。
虽然那时我们不太懂得婚姻大事,但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本能地对继母有一种不友好情绪,甚至有时表现得满怀敌意,但慑于父亲的威严,我们兄弟四个谁也没敢当面表达对继母不好,那种不满只是藏在心里。继母分明也觉察到她自己在家中的尴尬,大概她知道自己不能取代母亲在我们心中的位置,有些自卑,但她依旧从容而心平气和地对我们好,态度积极而主动。但在我们兄弟四个看来,她那是一种表演,就像舞台上的小丑,动作夸张失调。
继母到了我家之后,由于有了她对家务的操劳,父亲则有了精力外出挣钱养家,我们家的日子较之以前的确好过多了。家里平时收拾得井井有条,我们穿得也干干净净,在我们到邻居家玩耍时,村里人对我们有了羡慕的眼神,但那眼神的余光中又分明带着一种不屑的故意。村上人的那种先热后冷的眼神令我们不寒而栗,有的人还要意味深长地对我们说上一句:女人是个好女人,但是一个后娘。当时,我们不能完全理解“好女人”和“后娘”这两个概念,弄不清两个词的内在联系和区别,但说话人的语气告诉了我们“后娘”就是有什么不好。
或许我们太注重外界对家庭的鄙夷和成见,我们对继母更苛刻、更无理、甚至仇视起来。有时我们用眼神,有时甩东西,有时指桑骂槐,花样不断翻新,方式方法层出不穷。父亲实在看不惯我们的言行时,便吼两声,这样父亲在我们眼里也变成了近乎叛徒的角色。
最可怕的是继母到我家不久,她的举动被村里人看成是一场阴谋与*局骗**,一些关于她的言说断断续续传进了我们的耳朵。村里有热心人帮我们分析:继母小父亲十九岁,父亲当时已四十五了,再过二三十年也许就要过世了,继母再嫁人,那样的话,家里所有的财产按当地风俗说全是她的了,我们哥几个将一无所有。听了村上人这些令我们毛骨悚然的话,顿觉有种被继母愚弄和欺骗的感觉,我们真的感到世界末日到了一样,愤怒和仇恨是可想而知的。我们发誓要让这个女人好梦难圆。
我们在诚惶诚恐中极其相信谗言,以至于我们想出一些恶毒的方法来对付继母,这是她不曾想到的。首先,我们在母亲生前的住过的房间土墙上挂上了父亲与母亲的合影照,这屋子也是继母与父亲现在的卧室,这样做是想让她明白,在这个家里母亲的地位她不可真正替代。同时我们又在堂屋里挂上了母亲的遗像,并在遗像上披上了黑纱,制造出一种悲凉情调与阴森氛围,我们想用这样一种气氛,可以从心理和精神上控制并折磨继母,从根本上打击她。其次就是展开美国对前苏联 一样的冷战。我们兄弟四个就是不与她说话,孤立她,疏远她,冷淡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把她排斥在家人这个圈子之外,就是不让她在家里有一席之地,使她成为多余的人,背地里我们兄弟几个叫她 “小妖精”。
这样一来,整个家笼罩在一种莫名的沉默和淡漠的哀伤之中。面对如此境况,显然继母不甘心失败,她努力改善冷战局面,希望赢得我们的尊重和爱戴,占有我们心中母亲的位置。她在家总是拼命劳作,操持家务,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忙个不停,让我们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有一次,她竟然累晕了过去。在饭桌上,她亲自为我们盛饭、夹菜,有时希望给我们讲一些笑话,尽可能地找些交流感情的话题。
她苦心经营友善的氛围,我们却觉得她像电影里引诱小孩说谎的*子骗**。看到她每日里神色不安,蠢蠢欲动,我们便有了一种小有胜利的感觉。看到继母软弱可欺,使我们变得更加胆大妄为,有时,居然公然地带有挑衅性地对她嗤之以鼻。那些日子里,我们在夜深人静时,经常看到继母独坐灯下,孤单得无所事事。有一次见继母在暗处独自流泪,我还兴奋地去告诉哥哥们,让他们来欣赏继母孤苦无助的样子。那一段时间,我们有了初战告捷的胜利感,并对战胜继母充满了必胜信心。
转眼半年多时间过去了,继母石破天惊地有了身孕。这如同在我们村投下了一颗原*弹子**,当时继母怀孕的事成了全村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村里人们纷纷猜测继母怀的是男还是女。有人分析说:如果是女孩还好说长大了远嫁他乡,如果是男孩那就不好了,父亲一过世,全家就是继母和她亲生儿子的天下了,这个家根本没有我们几兄弟的事了,我们兄弟几个就全部完蛋。听到村里人的风言风语,我们兄弟四个有种如坐针毡如临大敌的感觉,一时间真不知如何对付继母。
继母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但她仍像往常一样下田劳动,回家辛勤的操持家务,没有因为有身孕而歇息过。看到她诚恳、勤劳,当时,我们对她虽然依然不好,但言语上有所收敛,对她说话也婉转多了,不留痕迹,将隐藏的真实思想溶解在声音之中。这样继母对我们更是宠爱有加,时时处处关心我们,唯恐我们受屈。当时以岁数论,其实她比大哥也大不到十岁。
继母到我们家的第二年,也就是继母怀孕第七个月里。大哥放了暑假,大哥和二哥跟着父亲到镇上给人打工去了,我和三哥在家。一天中午,三哥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我没办法,就去地里叫继母回家给三哥看病。当时太阳非常毒,烤得地上直泛白光,到了地头,我望了好半天,才发现继母跪在地上在除草。远远看去,继母团成一团儿,在太阳下闪着光亮。当时看到此情此景,我幼小的心中生出了对继母的深深同情,并对过去对她的不友好有了丝丝忏悔之意。我急着告诉她三哥生病的事,她听后,不顾身孕,拉着我就往家跑。回家后背起三哥就去乡里的卫生院,继母几乎是跑到医院的,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到了医院,继母却累得早产大出血,晕过去了,医院同时对继母和三哥进行抢救。然而,三哥得救了,继母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继母在临终前已说不出话来,当我走到她病床前,告诉她三哥没事时,她轻轻地拉着了我的手,脸上露出笑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继母就这样死了。
因为当时家里特穷,后来我们随便地安葬了继母,当然也包括她腹中那个弟弟或妹妹。
我经常想起继母临终前的那种笑容,她肯定是得知三哥得救才有这种笑容。在最痛苦的生命弥留之际还能做到嫣然一笑,这样的生命即便没有承诺,也是最有魅力与动人心弦的。她弥留之际欣慰的笑容,让我慢慢领悟了生命的平凡和伟大。
二十几年过去,父亲也去世了,我们兄弟几个都长大成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认识到继母曾经也是用真诚的母爱关爱我们,呵护我们成长的。当爱实现了超越,人性的宽度与广度也得到了拓展,终于我们从灵魂深处承认“后娘”也是娘。随着对继母重新认识的加深,我们兄弟四个商量并一致通过将继母的坟与母亲与父亲的坟合而为一。前年五月份,我们哥儿几个从不同的地方回到了乡下老家,将继母的坟与父母的坟合葬在一起,合坟的时候,我们对继母举行了隆重下葬仪式。合坟这在我们乡下是对死者,特别是像继母这种身份的人来说是最高礼遇。我们想用此举证明继母在我们心中已等同于母亲的地位。
合坟那天,我们哥几个在坟头为继母叩头、上香、烧纸,用长久的默哀和泪水表达我们无限的忏悔。
当我们念着继母的名字,给她烧着纸钱。当时看到那袅袅飘起的烟雾漫漫向天空延伸,延伸成一条小路时,我认定那是一条通向天国的小路。迷信说善良的人死后才能上天堂。
看着那条升腾烟路,我泪眼朦胧中仿佛看到继母一步一回头充满牵挂地向天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