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家政阿姨是附近乡下人。俗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还真是。从城里到附近乡下估计都没有十里地,口音、话搭头就相差不少。
聊天时,阿姨每每称呼自己老公总是一口一个“老浮尸”,顺理成章称呼儿子或男孩则是“小浮尸”。我每回听到都“拂适意”(不舒服),但晓得她也就是乡下话搭头,自己也未必明白浮尸是啥意思。
有次我隐晦的和她解释过,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明白,总之她一笑了之。也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话搭头,也不可能说改就改。从此我也不提此事,由她一口一个“老浮尸”、“小浮尸”喊着,我只管听着就是。时间长了,倒也听的出她口里“老浮尸”、“小浮尸”的几分亲昵感;就像老底子城里土著称呼自己的男人、儿子为“老猢狲”、“小猢狲”一个意思,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昵称,哈哈。
阿姨总说自己不识字,但空下来刷手机的劲道比我足。我就逗她: 倷(你)拂(不)识字哪夯(怎么)白相手机呢?俚(Ta)就笑: 只读到三年级。我说三年级过日脚足够哉,我也只不过六年级,不过总归是翻倷个倍!
于是两家头(两个人)咯咯咯乱笑一泡。
阿姨按照她们乡下习惯,从小孩辈称呼我先生一口一个叔叔、叔叔,喊得我先生骨头也轻仔三分;喊我阿婆则是一口一个㜥㜥(mai),看样子老太太也蛮受用。
记得阿姨刚来我家有次聊天时,我顺口问了声她女儿的职业,阿姨一脸自豪加傲娇的说:“奴(我)女儿在海关上班!”我有点意外,连连赞叹不容易,好工作啊!后来我自己轧出苗头来,她女儿应该是私人报关公司的普通员工,只是单位业务和海关有关联而已。
当然估计她也并非是要面子有意骗我,在她的认知中,报关公司和海关就是一家门。挺好,我喜欢当母亲的都为自己的子女骄傲。
阿姨但凡在我们用餐时间上门服务时,不出意外每次进门后,她都是眼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餐桌上一扫而过,随即便是压低嗓门的一声惊呼:“啊呀做人家(节约)得来!”
其实这年头吃还算啥个事体?都嚷嚷着营养过剩要自律、要减肥。我们家最少也是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哪夯(怎么着)也排不到节约的队伍里。
知道她是老一套,我也就趁势调侃捧捧她“倷今朝吃格啥个山珍海味呢,中气这么足、调门这么高?”随着她一阵心满意足的笑声,阿姨开始做生活(干活)。
阿姨每次拖地时,总是喜欢把拖把的金属头摇得“哐当、哐当”的响(家里有二只吸尘器、四款拖把,此款乃她指定款式),听着总觉得是卖艺人在花式耍大刀;她伺候老太太时,一口一个“㜥㜥啊~”也是喊的音高八度、刮辣松脆。
都说声音是往上跑的,传到楼上更是声震窗外,让你直接就感受到了阿姨干活时如火如荼的高涨热情。
她干活时,总喜欢把我往楼上、楼下的撵,说是不要妨碍她做生活。那么大的地方我会妨碍她?每次干个活都咋咋呼呼,弄得跟大将军驰骋疆场似的,笑!
我总说大人其实和小孩子是一个道理,应该以表扬为主。不过我对阿姨倒不是表扬她活干的怎么好,而是经常换着花样“抬举”她: 现在城里哪比得过你们农村,你们乡下每家都有几套*迁拆**房,十刮铁硬的(妥妥的)有铜钿人!出来做麽,只是为解厌气(解无聊),譬如锻炼身体了。
只说的她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应答就是、就是!于是乎就听见拖把甩的更勤、㜥㜥喊的更响。
不过这种话说多了阿姨难免也会翘尾巴,昨天她就一脸鄙夷地和我说:“奴村里厢有个小娘唔(小姑娘)昏脱之头,嫁给了你们城里人,格家人家只有六十几个平方的老破小哇!”我一看勿好哉,阿姨尾巴要翘到天上去哉!就口气故作平淡的和她说:“倷不要小看古城区的一套老破小,价值顶你们乡下回迁房二三套哦。”
看到阿姨面露尬色,我又于心不忍说:“不过闲话说转来,空气总归是你们乡下头好哇!”
于是两家头又嘎嘎嘎痴笑一泡。

二
刚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就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啊呀……”阿姨这声活脱脱似戏剧中的“闷帘叫板”。
“哪夯哉?(怎么了)”我见怪不怪、不动声色坐沙发上问。
阿姨快步冲到我面前就是一声:“‘小浮尸’死脱哉!”
“啊!哪个‘小浮尸’?”我没绷住,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问,嘴也给她带瓢了。
“奴(我)村上的‘小浮尸’,今年只有46岁唻。”
“哪夯(怎么)死的?”
“吃酒吃多哉,中毒死的。”
我明白了,大致是酒喝多了,家里人不懂看护,呕吐窒息死的。
于是我们两家头(两个人)一道唏嘘了一番。
“‘小浮尸’走的年纪太轻了,酒不是好东西!”阿姨说。
继而她话锋一转恭维道:“叔叔真的好,不吃酒!”
嗯,估计先生在楼上听到的话,骨头又要轻二两!
“那你家老公吃酒吗?”我问。
“‘老浮尸’吃,‘小浮尸’不吃。”
我知道她口里的“小浮尸”是指女婿,忽而来了兴趣,就问她“你称呼女婿为‘小浮尸’,那么你女婿喊你啥个呢?”
“喊奴‘丈母’。”
“啊,不喊你姆妈吗?再说喊‘丈母’也少个‘娘’字啊。”
“不喊姆妈格,阿要难为情!”
“你们乡下女婿喊丈母娘都叫‘丈母’吗?”
“是的,不过我家‘小浮尸’良心倒是蛮好的,这次五一出去旅游喊我一道去的。”
“那你为啥不去呢?”
回答又是一声“阿要难为情!”瞧阿姨那表情竟是羞涩了起来。
哈哈,这阿姨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倒是蛮有边界感呢。
正好笑呢,又被阿姨一声“啊呀呀~”吓到,遂问:“又哪夯哉?”
“光讲张(讲话),忘记脱奴要做生活哉,倷先蹲了楼下覅(fiao)上来!”
就见她一把拎了提桶和拖把上楼,于是又听拖把金属头一路“哐当、哐当”的响上楼去。

三
听到“滴”的一声打卡声,知道是阿姨到了,思路还未顺下去,又听阿姨一声叫板:“啊呀,拂好哉!”
“哪夯哉?”我照旧见怪不怪坐沙发上风轻云淡地问。
“医生讲奴格痰跑到脑子里去哉!”
“啊!啥格(什么)?啥格?!”这次我不淡定了,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听到最后才算搞明白:阿姨上次阳过后,这咳嗽就没彻底消停过,断断续续,时咳时不咳,做检测吧又一切正常。
这阿姨呢健康意识相当强,这就和咳嗽杠上了,三天两头跑医院,阿姨还一根筋,盯牢一位医生看。
这新冠后遗症也难解,估计这医生也给搞没辙了,就给她按节气看病:春暖花开时,说阿姨咳嗽是花粉过敏;换季时,又说阿姨咳嗽是冻着了,不能贪舒服、宁热勿凉。
结果就矫枉过正,气温三十几度阿姨连电扇都不敢开,导致差点中暑,还好知道自我急救,鼻梁中间刮痧刮出个长长的大红杠,瞧着就想起“红鼻头阿三”这句话。
这不,阿姨昨天又去看医生了,和医生诉说干咳无痰,医生照例大手一挥:做CT!结果就是告诉阿姨痰跑到脑子里了!
阿姨还特地和我强调:医生的正规说法不是称呼”痰”,而是“脓”!
我张口结舌半天,脑子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过,最后憋出一句:“格个医生阿有几华(多大)年纪?”
“年纪轻唻。”
“倷覅听格‘小浮尸’瞎讲!”我脱口而出。
于是为了阿姨不再屡屡做CT,我只好耐着性子给阿姨普及了一下基本生理解剖知识,什么是呼吸系统、什么是中枢神经系统。
说着说着我突然顿悟了,感情医生和阿姨说的是呼吸系统的病毒(病菌)感染了中枢神经系统?那也还是不对啊,不得出大事?这就让阿姨把医生给开的药拿出来我看看,结果一看全是治疗鼻子通气的。
“倷覅听‘小浮尸’的!要是痰跑到脑子里哉,倷还会得毕活鲜跳?!”怕阿姨惶惶终日,我又强调一句。
就见阿姨把手一拍,脱口一句:“个小猢跳!”见我不解,阿姨又补充一句:“就是讲‘小浮尸’。”
讲谁“小浮尸”?当然是说那位给阿姨按节气看咳嗽的医生咯![笑哭]
注:“小猢跳”为附近农村与“小浮尸”同一级别的长辈提起小辈时的昵称。不过我还是喜欢“小猢跳”,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猢狲,讨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