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时代，一系列关于东方世界繁华、富裕和强盛的书籍传入西方，令得在文艺复兴冲击下，迫切想要改变的西方人，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梦中的“远东”建立联系。然而，梦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很残酷——东西方之间曾经连通的陆上交通，被强大的奥斯曼帝国阻断了。最便利的海上路线——从地中海经埃及西奈半岛、红海入印度洋，也全部被阿拉伯-穆斯林人控制着。作为缠斗了几个世纪的死敌，伊斯兰教控制的奥斯曼帝国，不可能给基督徒们提供方便。哥伦布向西走，其实就是基于地球是圆的这一理论认识，想另辟蹊径通往东方。只不过，哥伦布没有到达东方，却无意中发现了美洲。美洲的发现，成全了西班牙和葡萄牙两个国家，让他们迅速富裕起来。然而，接触甚至征服“东方”的美梦却并没有因此而浇灭，反而更强烈了。这个美梦，还差点成了现实，令美梦成真的关键人物，叫达·伽马。

达.伽马画像

一、为什么是葡萄牙人达·伽马先到达远东

达·伽马是我们中国人熟悉的名字，因为中国版本的历史书上就是这么介绍的，但他的全名叫Vasco da Gama，可以理解wkf为贵族瓦斯科家族叫伽马的男子。在近代世界历史上，他是与哥伦布、麦哲伦齐名的航海家，大航海时代的关键人物之一。但如果大家对这段历史稍微熟悉一点，就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哥伦布和麦哲伦都是经大西洋往西探险，而达·伽马却是沿欧洲、非洲大西洋沿岸南下，然后绕过非洲南端好望角，往东探险。强大的西班牙，为什么不派人走这条路，而是契而不舍地往西探险呢，把发现印度的机会留给葡萄牙人呢？

这里首先涉及到一个几乎被淹没于历史中的陈年旧案：基督教罗马教廷，为鼓励基督教国家对抗伊斯兰-阿拉伯帝国，对各基督教国家在海洋上的权利进行了划分。虽然到中世纪，因为文艺复兴运动，基督教的地位不如以前，但地中海沿岸国家，受罗马教廷的影响仍然很大，因而这种由教廷主导的势力范围划分，这些国家至少在表面上还比较尊重。

航海大发现也被称为《最后的十字军东征》

在教廷划分的势力范围里，地中海腹心地带，被划给了原罗马帝国分裂出来的众多城市国家，如威尼斯、摩地纳、托斯坎纳、两西西里等，这些地中海城市国家作为沟通穆斯林世界和欧洲西部、北部的中间商，坐享东西方贸易暴利，并不希望西班牙和葡萄牙人进入地中海。但西班牙由于较早完成了君主*制专**制度建设，形成了统一强大的国家，又受重商主义影响，急欲开拓贸易，肯定不能容忍地中海国家继续垄断东西方贸易的通道。在不好跟地中海国家开战的情况下，西班牙人，便只能放眼大西洋，寻找新航海。

然而，在西班牙蒸蒸日上的时候，其内部矛盾又导致了西班牙与葡萄牙的分裂。关于这两个“牙”的兄弟阋墙，历史太复杂，就不多述说。西班牙和葡萄牙分裂后，教皇介入，发布了1455年教皇敕令，给他们在海外的拓展，划分了势力范围。根据敕令，以非洲西部角上的几内亚为线，北边大西洋海域由西班牙支配，南边大西洋海域由葡萄牙支配[1]。这一年，哥伦布才4岁，达·伽马还没出生。这也说明，在哥伦布、达·伽马等人开启大航海伟大发现之前许久，西班牙人就已经做了很多海上探险，这两人之所以能成为大航海时代的英雄，是因为他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绕过奥斯曼帝国是航海探索的重要目的

二、达·伽马的探索历程

在教皇敕令发布之前，不论西班牙还是葡萄牙，在对外探索的时候，都有后顾之忧，不知道另一个“牙”兄弟的舰队，会不会在背后捅刀子，所以两个要分裂没分裂的“牙”，各自的探索并没有走得很远。这也是为什么在此前，没有出现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达·伽马远航印度之类壮举的关键原因。教皇敕令颁布之后，没有了后顾之忧，两位“牙”兄弟，便放开了手脚进行探索。西班牙人被限制了南行通道，便只能往西探，于是有了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和麦哲伦往西走，却到达东方，完成环球航行的奇迹。而葡萄牙的贵族们，便只能不断沿着大西洋东岸航线，往南、往南……，一路向南，他们发现非洲好大，差点绝望了。

在达·伽马之前，葡萄牙便派出了无数支南下探索的船队，探索了非洲西部许多地方，并建立了如珍珠链一般的补给基地。1455年之前，葡萄牙人便已经“发现”几内亚，但不敢深度经营，毕竟他们不知道另一位海上力量更强大的“牙”兄会怎么对自己。1455年敕令颁布后，葡萄牙人便在几内亚附近，陆续建立了几个据点，开始经营。1471年，葡萄牙国王若奥二世派遣的船队，进一步探索到圣乔治（现在非洲加纳的艾尔米纳），并在圣乔治建立城寨和堡垒，作为进一步南下的基地；1473年，葡萄牙人越过了赤道，1482年，到达刚果河，1485年左右，到达纳米比亚。1488年，几乎被非洲西部漫长海岸线折磨疯了的葡萄牙人，终于看到曙光，由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率领的探索船队，终于到达了非洲西部海岸线的尽头。宽广的非洲大陆，在这里浓缩成一个尖角，葡萄牙国王将这个尖角命名为——好望角。

地球南部高纬度地区狂暴的西风带，让海员们畏缩不前，葡萄牙国内的一系列矛盾和隐患，也使得国王暂停了对海上探险的支持。这一耽搁，便是十来年。若不是西班牙人支持的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刺激了葡萄牙，估计达·伽马也就没有出头之日了。1492年西班牙人支持的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令葡萄牙人感受到海上竞争压力，重新点燃了往南、往东探索，打通印度航线的欲火。但各种争议、讨论，让这个决策又拖延了五年，1497年，葡萄牙国王终于说服，或者压制了反对者，决定任命王室贵族瓦斯科·达·伽马为司令，率舰队重启打通印度洋航线的计划。

瓦斯科·达·伽马的这支舰队，由3艘帆船（两艘卡瑞克帆船，排水量在300-1000吨；1艘卡拉维尔帆船，吨位更小的轻便快船），以及1艘​补给船组成，配备了可支撑全体成员生活3年的食物。船队有160多名船员，其中包括引航员和译员。国王还专门找了10个犯人配给船队，要求达·伽马将这些犯人留在陌生地方，了解当地风俗，接触当地民众，如果他们在船队回航时生存下来，便可获得自由。由于非洲西部海岸线，此前已经被前辈们探索得差不多，并且建立了许多据点，所以这一路很顺利。达·伽马面临的真正挑战，是绕过好望角之后的行程，船队从好望角出发的时间是1497年11月18日。要到达印度，先要从好望角往东走一段，从地图上看，这一段的陆地海岸线不长，可是从航海的角度来说，这一段却是要人命的航程——逆着西风漂流带航行。船队用了一个多月，才从好望角走到莫尔塞尔湾，也就是说，一个来月时间，只航行了500多公里，可以想见在西风漂流带，那时期的帆船逆风而行，是多么艰难。

达伽马船队的主力船卡瑞克帆船

过了莫尔塞尔湾，船队便真正绕过了非洲，开始沿着非东海岸向北行驶，这里已经是印度洋的的范围了，而且也摆脱了西风带的干扰，行程顺利多了。1498年1月，达·伽马到达了现在的莫桑比克附近，在这里他或许与遥远的东方发生了第一次接触。因为他遇到“一个来自遥远的另一块大陆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说，“他曾见到过和我们的船一样大的船”[2]。不过，这个年轻人是中国的可能性太低了，毕竟当达·伽马到达莫桑比克附近的时候，郑和已经去世60多年了，中国的沿海已经封闭。这个年轻人，更有可能是来自印度或阿拉伯世界，亚洲大陆的年轻人。

从莫桑比克再往北，达·伽马几乎是越走越失望，越走越恐惧，因为他发现这一大片陆地，几乎都被穆斯林占据了，这一带的海洋上，除了海盗，便是穆斯林帝国的商船和战船。达·伽马为了避免与穆斯林发生冲突，更顺利地到达印度，放下了作为葡萄牙贵族和基督教徒的高傲，在马林迪（现在肯尼亚东部一个沿海小城），雇佣了一位穆斯林年轻人作为译员和向导[3]，并通过他加强与穆斯林的沟通交流，寻找最佳路线跨越阿拉伯海。在这位向导的带领下，他们从东非出发，用了22天跨越印度洋北部的阿拉伯海宽阔海域，于1498年5月20日左右，到达印度的卡利卡特。

卡利卡特是西方人的称呼，中国当时称这里为“古里”，即现在的科泽科德。如果大家看过我前面的文章便知道，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回国途中，便是在这里去世的。两个伟大的航海家，从不同的方向出发，都到达过这里。郑和肯定不知道达·伽马，因为郑和去世时，达·伽马还未出生。但达·伽马有可能知道郑和，并在卡利卡特听说过一些关于郑和，关于遥远东方那个叫大明的强大王朝的传说。因为，那片东方的热土，是支撑葡萄牙人探索的重要动力之一。

好望角——地球真正的天涯海角

三、葡萄牙的印度总督与远东征服计划

1499年7月，经过两年多的时间，达·伽马回到了里斯本，这一次漫长的海上旅行，导致船队损失了2条船和近一半的水手，但最终他们真正到达了印度，而不是像哥伦布一样，发现了一个“假印度”。从大航海时代的视角看，达·伽马的贡献，甚至比哥伦布还要伟大，因为他让处于欧洲西部的人，找到了一条不需要经过地中海和穆斯林帝国控制下的中东地区，就能到达印度、中国的贸易通道，相比起几乎没有经济基础和贸易基础的美洲，这条线路才是真正的贸易和交往-交流线路。曾经，经过阿拉伯人、希腊人、威尼斯人轮番转手，价格贵的离谱，而且还难以保障供应的香料、丝绸、茶叶、瓷器等来自遥远东方的精美商品，西欧人终于可以通过自己的船队买到了。

葡萄牙虽然真的只有牙缝那么小一点，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国，但这时候，他们的胃口却很大。在达·伽马回到里斯本后不久，时任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便给自己封了一个很炫的封号，“非洲、阿拉伯、波斯和印度的征服者、航海者和通商者的领主”[4]，从这个封号就知道他想干嘛了。在非洲和美洲之间的大西洋海域，葡萄牙国王的理想很容易就能实现，因为这一带几乎没有什么势力开展了海上贸易，也没有强大的国家，可以对葡萄牙人造成威胁。但是，南亚、印度洋以及更远的东方，却不是这样的，穆斯林帝国，印度城邦和非洲东部的国家，都有相当发达的文明，以及强大的实力，所以葡萄牙人的理想很丰满，但要让曼努埃尔国王的封号，变得实实在在，难度却不小。

西班牙和葡萄牙几大航海家的探索图

从1500年以后，葡萄牙将重心放在了经营这条新开拓的航线上，虽然绕了很远，但毕竟不用被穆斯林和威尼斯奸商盘剥了。但他们的行动，当然意味着对穆斯林和威尼斯人利益的挑恤，此后的多年时间里，葡萄牙人用“坚船利炮”，硬是在两万多公里长的航道上，建立了一连串的据点，将非洲人、穆斯林、印度人压制得服服帖帖的，确保了这条商路的畅通。西欧人在火炮改进和船-炮结合方面的超前技术研发，是支撑葡萄牙蛇吞象成就的关键。“在16世纪大部分时间里，只有欧洲人才拥有舰载火炮，印度洋的水手不甘心屈服于葡萄牙人，但他们缺乏舰炮射击的实战经验。葡萄牙人仅靠几艘重型战舰，就掌控了印度洋的几个要塞”[5]。有珍珠链般的据点支撑，有配备火炮的舰队开道，葡萄牙迅速开创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1505年，由葡萄牙首任印度总督阿尔梅达领衔的舰队，一路浩浩荡荡，占领了非洲东部的蒙巴萨、印度的果阿和坎纳诺尔，建立了控制印度洋的比较稳定的航线后，进一步向东探索，并于次年到达了马六甲，正式进入南洋。1511年，继任的印度总督阿尔布克尔克，正式以军事占领的方式，控制了马六甲，从而开创了葡萄牙垄断中国与西方海上贸易的短暂时代。1513年，阿尔布克尔克派遣的探险队，到达珠江口，并派遣拉斐尔·佩雷斯特雷洛登陆寻访明朝华南当局官员，这是遥远的西欧世界，与中国的第一次正式官方接触。

小小的葡萄牙，在贸易利益诱惑、宗教热情支撑下，一步步向着海上霸主的地位发起冲击，一步步实现曼努埃尔国王的理想。然而，当时依然强大的大明王朝，却几乎彻底放弃了海洋，渐渐失去了在大航海时代脱颖而出的机会。“如果不是明王朝放弃了海洋，那么葡萄牙……控制东南亚……,绝对是难以想象的事。”[6]连老外都替中国人遗憾。当然，历史不能重来，后人只能从教训中不断反省。

本篇的主人公达·伽马，在休整好很多年之后，1524年又一次到达印度，并被任命为新一任印度总督，但他在印度总督任上的时间极短，当年年底便在印度科钦去世。虽然此人给东南亚、东亚引来了殖民主义幽灵，但我们作为后来人，还是要对他的勇敢和创举，表达一下敬意。如果，当时中国也多一些像达伽马这样的人，或许历史就不一样了。

[1] Romanus Pontifex, in Davenport, European Treaties, 23.

[2] Subrahmanyam，Voyage of Pedro Alvares Cabral[M]Cambridge Univ. Press,1997。

[3] Winius. Enterprise Focused on India[J] .Hispanic Seminary ofMedieval Studies,1995。

[4] Radult. Vasco da Gama and His Successors[J] .Hispanic Seminary ofMedieval Studies,1995

[5] Russell Wood. Word on the Move: The Portuguese in Africa, Asia andAmerica[M]. New York: St. Martin’s,1992.

[6] Earle. T. F, John Villiers. Albuquerque: Caesar of the East- SelectedTexts by Afonso De Albuquerque and His Son.[M]. UK Aris & Philips,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