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拼命!——一个南京人在津门的杀戮

那一年,徽宗圣上还在,只是他主要写写字,赏赏古玩,会会名妓李师师,偶尔在暮色四合里,张望一下北地,那里,狼烟腾起,辽人正一遍遍厉兵,准备在东京街头秣马。

拼命!拼命!——一个南京人在津门的杀戮

在能望得见燕山大山脉的津门蓟州,有个叫杨雄的狱警,上了一家姓潘的门,做女婿。那时候,武夫的地位很低,杨雄插门的这个潘家,女婿死亡,杨雄是来补缺的。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那年冬上,有个父母早亡的南京青年,随叔叔北上贩点马牛羊度日,所谓人无双福,祸不单行,叔叔突然暴毙了。南人北游,石秀突然没了着落。好在,他遇到了杨雄——英雄相惜,杨雄的老丈人开了家肉铺,案上缺人,石秀便又补了缺。

必须交代下,石秀和杨雄,前者绰号“拼命三郎”,专一给人出气打抱不平,江湖上名气颇大;杨雄也差不多,“病关索”名气也大,仗义执言。两人均拥有一身好武艺。

体制和法律,在他们眼里就是儿戏。所以他们时刻准备杀人。

话说到这儿,就该交代下潘家。水浒里写姓潘的,好人不多,武松所杀,即是山东阳谷县的潘门金莲。远在蓟州的潘公家,女儿潘巧云,前夫王押司早逝,是个年轻的寡妇儿。却是蓟州有名的可人儿。施耐庵老爹,就是把潘巧云写成天生的淫妇出场的:“黑鬒鬒鬓儿,细弯弯眉儿,光溜溜眼儿,香喷喷口儿,直隆隆鼻儿,红乳乳腮儿,粉莹莹脸儿,轻袅袅身儿,玉纤纤手儿,一捻捻腰儿,软脓脓肚儿,翘尖尖脚儿,花蔟蔟鞋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

所以,像潘金莲*引勾**武松未遂一样,潘巧云对丈夫的结义兄弟石秀也有幻想,只是对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难以得逞罢了。结果,潘巧云就看中了和尚——蓟州报恩寺的海阇黎裴如海,出家法名海公。老裴是寺院的执事之一,由于职业需要,有些音乐和国学底子,生性英俊,加之长年生活在寺里,长得细皮嫩肉,是个讨人喜欢的白面书生模样,不像继夫杨雄,粗皮大骨,凶神恶煞的,不讨女人欢心。

潘巧云有个丫鬟,叫迎儿。也是个小人物,给点恩惠就言听计从,有点像西厢记桥段里的莺莺。

故事就来了。

北宋年间,人家尊佛。有事问佛是常有的事。事办妥了,去寺里还个愿,也是常事。潘家的潘巧云就在报恩寺还愿过程中遭遇了和尚老裴。老实说,水浒对佛家和妇女是有极深刻偏见的——

“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的人,惟有和尚色情最紧,为何说这句话?且如俗人出家人,都是一般父精母血所生,缘何见得和尚家色情最紧?”

施耐庵老爹解释说:“惟有和尚家第一闲。一日三餐,吃了檀越施主的好斋好供,住了那高堂大殿僧房,又无俗事所烦,房里好床好铺睡着,没得寻思,只是想着此一件事”。

别人闲不闲?先说财东家,“假如譬喻说一个财主家,虽然十相俱足,一日有多少闲事恼心,夜间又被钱物挂念,到三更二更才睡,总有娇妻美妾,同床共枕,那得情趣?”

再说穷汉家,“又有那一等小百姓们,一日价辛辛苦苦挣扎,早晨巴不到晚,起的是五更,睡的是半夜。到晚来,未上床,先去摸一摸米瓮看,到底没颗米,明日又无钱,总然妻子有些颜色,也无些甚么意兴”。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施耐庵的小说里,只有和尚最淫毒——

“因此上输与这和尚们一心闲静,专一理会这等勾当。那时古人评论到此去处,说这和尚们真个利害,因此苏东坡学士道:‘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

靠!苏东坡也来了。

话说到这里,其实可以不说了。

潘巧云和老裴在潘家,在寺里做法事眉来眼去,互有情况,杨雄没看到,寄居在潘家的南京人石秀多次看到了,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按水浒的交代,小潘和老裴在寺里对上了号开始来往,前后也就十几次的样子:每夜入更,有个打更敲木鱼报时间的胡道来探路,丫鬟迎儿便搬出桌子在门口为暗号,没有情况,老裴便进屋与小潘约会,翻云覆雨。

这一切,被石秀看到了。

有一天,石秀忍不住了,给杨雄讲了经过,杨雄怒起要杀小潘,石秀说“哥你别急等弄清了情况拿到证据再杀不迟”。杨雄答应了。不料次日喝醉了,在卧室里睡到半夜,忍不住冒出酒话,让潘巧云起了疑心惊悸。待得天亮,一夜无眠的潘巧云说,老公,你不在,我被石秀欺负了。他抱了我,还问我怀孕了没有,你看你这兄弟是人还是兽?杨雄听得大怒,他无法相信自己收留厚待的义弟竟然如此寡廉少耻。

一怒之下,杨雄天亮前把肉铺的肉案子拆了,让石秀失了业。

水浒说——

石秀却自寻思道:“杨雄与我结义,我若不明白得此事,枉送了他的性命。他虽一时听信了这妇人说,心中怪我,我也分别不得,务要与他明白了此一事。我如今且去探听他几时当牢上宿,起个四更,便见分晓。”

石秀恨死了裴如海。

还因为,他也信——

“一个字便是僧,两个字是和尚,三个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以石秀的性格,他不愿义兄受辱,不愿和尚逞淫凶。于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京津一带也许还有浓浓的雾霾。石秀埋伏在潘家那条断头路巷子,劫杀了胡道和裴如海,将尸体留在潘家附近。带着老裴的衣服,和杨雄见了面。

这一回,杨雄信了。

他们共同设计谋杀:带着迎儿,用轿子将潘巧云抬到风景优美的翠屏山。让轿夫歇息,一行人转了许多山路,到得一处人迹稀少处,巧、迎对质,互相确认事实。然后,然后潘巧云说:“我的不是了。老公,你看我旧日夫妻之面,饶恕了我这一遍”。我不知道潘巧云的说法真诚与否,至少到此时,裴如海被杀,胡道被屠,潘巧云是真的怕了。但此刻的施耐庵和石秀杨雄不当真话听,他们合谋,杀了虽然有错、但罪不当诛的巧、迎二女。

水浒里说,石秀把潘巧云头面首饰衣服都剥了,杨雄割两条裙带来,亲自用手把妇人绑在树上。

石秀也把迎儿的首饰都去了,递过刀来说道:“哥哥,这个小*人贱**,留他做甚么?一发斩草除根。”杨雄应道:“果然,兄弟把刀来,我自动手。”

迎儿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杨雄手起一刀,“挥作两段”——任是有一百条理由,任是个不脑缺的人,也不能这样“挥”一个十三四岁的未成年少女!

潘巧云见状,求石秀那妇人:“叔叔劝一劝。”

石秀回答,俺哥会来伏侍你,嫂子。

我实在不忍引用下面的句子——

杨雄走到妻子跟前,“把刀先挖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的”。

杨雄指着潘巧云骂道:“*人贱**!”然后说,老杨必须杀了你!因为你“一者坏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后必然被你害了性命”。

”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杨雄又将这妇人七事件分开了,却将头面衣服都拴在包裹里了”。——呜呼哀哉!原文如此。

水浒里有许多人物,我很难喜欢。包括石秀。

尽管他入了梁山,三打祝家庄故意被拿做内应,孤身劫法场刀下救出卢俊义,征方腊勇不可挡,功勋卓著,但他最终死于乱箭。那种穿心的感觉,是不是有惩罚的味道?

我曾经在其他写水浒文字的文字里说过,武松杀嫂,因为西门庆张团练等等,可以理解。卢俊义“杀贾”,也因性命威胁,宋江“杀惜”也面临闫家举家告密生命有虞,均有可原谅的合理处。而石秀们杀巧,理由充分么?不喜欢石秀的原因,就是第44,45回“杀巧”一节,为了一个失节的、认错的女人,杀了三个无辜,即便放到当时,法律也不会容忍这样的凶犯。而“杀巧”一节体现的丑陋的男权社会的“义”薄云天、无法无天,那种绝对的自私自利,让人对人生和社会未免绝望。

即便如此,水浒依然是一部伟大作品,施耐庵老爹依旧受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