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顾北弦推门进房间时,就看到苏婳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株冬眠的树,连发丝都是静止的。
没看到她正面,他已经感觉到她在难过。
夫妻久了,有时候心思会相通。
顾北弦走到她身后,手扶到她婀娜的腰肢上,“怎么了?”
苏婳回头,冲他勉强一笑,笑容有些苍白,“顾谨尧走了,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就走了。”
一句担心没说,却字字担心。
顾北弦垂眸,细细察看她煞白如纸的小脸,“你觉得是我逼他走的?”
“没有,你要逼他走,就不会派人救他。”
顾北弦英俊眉眼温沉如水,“柳忘以曝光当年的火灾和醉酒事件,逼我们放你走。顾谨尧不想你夹在中间为难,就提前走了。”
苏婳极轻地笑了笑,心里却很难过。
很心疼顾谨尧。
他越是替她着想,她就越是心疼他。
无关男女情爱,就是良心疼。
他的恩情,她无以回报,内心愧疚得厉害。
顾北弦从背后拥住她,薄唇轻吻她发丝,语气温柔,“我对竞争对手一向没有好感,顾谨尧却是个例外。按说他是介入我们感情的第三者,可我对他却厌恶不起来。”
苏婳手覆到他的手背上。
渐渐拢住,用力握住他的手。
顾谨尧遭遇空难,顾北弦整个人变得豁达了许多。
这样的他,让她越来越喜欢,甚至心生敬佩。
并不是只有甜蜜会增加感情,有时候一起经历一些事情,也会加深感情。
回京都的路上。
苏婳对顾北弦说:“我想回外公老家一趟。”
顾北弦眸色一硬,微微勾了勾唇,“等周末吧,周末我陪你一起去。到时我带人过去,帮你们查查十三年前的那场火灾。”
苏婳挺意外。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这茬,毕竟关系到顾谨尧。
心里涌起一片潮热。
她轻声说:“谢谢你。”
顾北弦抬手把她耳畔垂下来的长发,撩到耳后,“我也想知道是谁干的,正好还我妈一个清白。虽然她的嫌疑最大,但我相信她的人品。她那人就是性格强势一些,却不坏,更不会残忍到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下手。”
苏婳也觉得那场大火,不太可能是秦姝派人放的。
那么,到底是谁主使的?
为什么对顾谨尧存着那么大的恨意?
等到周末,一大清早,顾北弦带着苏婳和保镖,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动身了。来到苏村。
顾北弦先是派手下人给村委会捐了一笔钱,让修路修桥。
又派人给全村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家,每人送去二十万现金。
因为这里是苏婳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他爱屋及乌。
以前觉得这里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现在觉得全村人都面目可亲。
安顿下来后。
顾北弦陪苏婳去当地派出所,调当年的案件记录。
当时有报案,但是案子没破,成了积案压在那里。
积案就是破不了的案子,警方会继续调查,不受时间限制。
找到当年负责此案件的警察。
十三年前不到四十岁的警察,如今已经五十开外,黑色短发夹杂根根白发,消瘦清癯。
他从档案室里搬出案件档案,说:“最近半年,已经有三拨人来问这个案子了。”
于他们来说,一场小小的火灾,算不上什么大案,却有三拨人来问。
就有点不同寻常。
顾北弦没细问是谁,已经猜出,第一拨肯定是顾谨尧,第二拨是他妈秦姝。
翻开案宗,仔细察看,找了半天,也找不到破案线索。顾北弦心凉了半截。
顾谨尧在国外异能队从业五年,有一定的破案手段,都没找到线索,更何况这些普通的基层民警。
公式化地走完程序后,顾北弦带苏婳返回外公家。
先去隔壁顾谨尧的外婆家察看了一圈。
房子被人翻修过,早就看不出当年火灾的模样。
顾北弦问苏婳:“知道是谁翻修的吗?”
苏婳想了想,说:“好像是顾谨尧的外婆,托我外公帮忙翻修的。”
顾北弦修长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这一翻修,更无从寻找线索了。
夜晚。
吃*饭罢**后,两人来到院子里的梨树下。
秋风带着剑气穿庭而过,已经明显有了凉意。
一弯枯瘦的凉月,斜挂在梧桐的枝桠上,往地上洒了一层淡橘色的月光。
苏婳看着天上的凉月,情不自禁地想起小时候,她和顾谨尧坐在这梨树下,一人拿一管箫吹。
他吹得很好听,她吹得就马马虎虎。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教她,一遍遍地,极有耐心。
十岁出头的小男孩,正是性子最野最调皮的时候,他却正好相反,安静沉默,心思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顾北弦见苏婳盯着天上的月亮默然不语,问:“在想什么?”
苏婳微微笑了笑,“不知怎么的,以前想起阿尧哥,心里特别难受,现在不会了。”
顾北弦极淡一笑。
幸好这次不遗余力地把顾谨尧救回来了。
否则他将一直活在苏婳心中。
成为他心中的刺。
修长手指扶到她柔软如柳的腰肢上,顾北弦将她勾进怀里,声音慵懒禁欲,“有时候挺羡慕顾谨尧的。”
“羡慕什么?”
“他拥有你的童年。”
苏婳听出点醋意,抬手轻轻推了他手臂一下,笑着嗔道:“去你的,这种醋你也吃?”
顾北弦淡嗯一声,“如果没有那场火灾,你长大后嫁的肯定就是顾谨尧了。”
一想到她嫁给别的男人,和他同床共枕,他就特别不舒服。
苏婳轻笑,“如果没有那场车祸,你娶的就是楚锁锁了。”
两场意外,改变了他们原本的人生轨迹。
顾北弦并不想提楚锁锁,煞风景。
他摸摸她冰凉的指尖,“回屋吧,外面凉。”
“好。”
两人回到卧室。
门口安排了两个保镖守夜,其他人住在厢房里。顾北弦和苏婳睡的是苏婳小时候睡的床。
一米半宽,床垫有点硬。
苏婳不觉得有什么,顾北弦却睡不惯,只觉得这床又硬又窄,很不舒服。
明天得让保镖重新买张床回来。
在这么窄的床上,想做点爱做的事,都不好施展。
不过能抱着苏婳温软清香的身子,一起睡觉也是好的。
回到京都,两人又得分居两地。
顾北弦下颔埋在苏婳颈窝,鼻尖轻抵她柔嫩的脖颈,“等回京都,你搬回日月湾吧。”
苏婳刚要开口,忽听门外保镖呵道:“谁?”
紧接着传来噌噌噌的脚步声。
房顶上咚咚咚直响。
顾北弦掀开被子下床,抓起衣服套到身上,就朝门口走去。苏婳也要起来,顾北弦阻止道:“你乖乖在屋里待着,不要出去。”
苏婳重新坐下。
顾北弦走到门外。
保镖留下一个,另一个爬到房顶去追人了。
顾北弦问保镖:“什么情况?”
“回顾总,刚才房顶趴着个人,正往院子里看。”
顾北弦眉心微拧,“对方几个人?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只看到一个。脸上蒙着黑色面罩,穿着黑色衣服,是个男的,身高大约一米八以上,身材中等。在房顶上跑得挺快的,身手挺不错。我觉得他应该是过来探风的,说不定还有帮手。”
顾北弦眼睑微敛,凝神沉思。
平时这里不住人,排除是小偷。
上次苏婳外婆去世,他们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天,都没遇到这种情况。
这次他们去派出所调了当年火灾的案宗,就引来了人。
消息这么灵通,要么在派出所有眼线,要么是熟人。
顾北弦脑子里蹦出两个人,他父母。
母亲不可能。
那就是父亲?
顾北弦拿起手机拨给顾傲霆。
打了三遍后,顾傲霆才接,声音沉闷问:“这么晚了,打电话有事?”
“我在苏村,白天去派出所调当年的火灾案了,晚上就有人鬼鬼祟祟地跑到我们住的房顶上,来探听虚实。人是你派来的吗?”
顾傲霆鼻子哼出一声气流,“别查了,你们查不出什么的。”
顾北弦眸色微冷,“还真是你?”
“不是我,我奉劝你最好别往下查了。没事的话,就早点回来,公司忙得很。别整天被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她到哪,你跟到哪。看看你大哥,他就没这个臭毛病。”
顾北弦淡淡嗤笑,“当然了,他的心分给无数个女人,自然不会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做大事的男人,就是不能太儿女情长。”
顾北弦唇角勾起抹极浅的弧度,漫不经心道:“的确,还是像顾董比较好。一个前女友,一个老婆,一个情人,还有漂亮女秘书、女助理,和美艳女副总相伴。心分成好几份,当然不会儿女情长。”
顾傲霆恼了,“你别胡说,没有的事,我这么大岁数了,哪还有那闲心思?”
“挂了。”顾北弦掐了电话。
没多久,那保镖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顾总,人没追到,他跑得太快了。”
“警醒点,若再有人来,把大家都喊起来。”“好的,顾总。”
回到房间。
苏婳问:“什么情况?”
“有人急了。”
“是谁?”
“不知道,跑了,排除我父母,是第三拨人。等着吧,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对方迟早会露出马脚。”
许是对方怕打草惊蛇,接下来,后半夜,大家相安无事。
次日清早。
众人简单吃过早餐后,离开。
苏婳回凤起潮鸣,继续修复前不久接到的那幅客户的祖宗画像。
那幅画像,苏婳用干揭裱和湿揭裱,成功地分割成一堆碎片。
沈鸢看着桌上一堆碎片,凌乱了,“婳姐,这要怎么修?”
苏婳淡淡一笑,“慢慢修呗。”
沈鸢头都大了,揉着后脑勺,“啊呀,真佩服你们这些修复*物文**的,要是换个急脾气的,得急死。”
苏婳一张张检查着碎片,慢慢地说:“让你拼图,就是磨你的性子,风风火火的性子干不了这细活。你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我不,我要跟着婳姐赚大钱。”
说话间,她兜里的手机嗡嗡嗡地开始震动。
苏婳瞟她一眼,“下次把手机留在外面。”
“好好好。”沈鸢出去接电话。
等回来时,她带了个男人过来。
苏婳下楼,打量了男人几眼。
他身高极高,穿黑色卫衣牛仔裤,短发,浓眉大眼,睫毛又长又密,眼神有点野性难驯的感觉。
虽然衣着随意,却不失英气。
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是有点神秘,又有点禁忌那种感觉。
苏婳记得他,是沈鸢的亲哥,秦野。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密码箱。
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塔,高约五十厘米,宽二十厘米。
塔由名贵檀香木做成的,表面鎏金,通体镶嵌水晶、玛瑙、玻璃和青金石等多色宝石。
上面雕饰了佛本生与佛传的故事,还纹了佛像、金翅鸟、莲花纹、忍冬纹等精美纹饰。
整座塔金光闪耀、气势恢宏。
苏婳认得这是阿育王塔。
很刑的一件*物文**,当然也很贵。
几年前,有个成色不如它的,卖了两千多万。
秦野在沙发上坐下,两条腿极长,大马金刀的。
他不多说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麻烦苏小姐在这塔底下帮忙开个小孔,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苏婳淡笑,“这东西……”
秦野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开一个小孔。把东西取出来,再原样堵上,让人用仪器都检查不出来。”
“取是可以,只是这东西它……”
秦野打断她的话,“放心,连累不到你。”
苏婳点点头,“可以,那你等着。”
“大约多长时间能好?”
苏婳仔细研究一番,“两天后来取吧。”
秦野硬硬的口气,说:“不行,我要看着你取。”
苏婳知道,这人是怕她把取出来的东西私藏了,哪怕沈鸢就住在这里,他也不信任她。
像他们这种盗墓的,做刀口舔血的营生,除了父子,谁都不会相信。
当晚,秦野提出要住在凤起潮鸣。
虽然沈鸢也在,可是秦野毕竟是个大男人,苏婳觉得不自在,让他去酒店住,房间费她出。
秦野不同意。
苏婳说:“那你和沈鸢在这里住,我去我妈家住吧。”
秦野就笑啊,“苏小姐,应该听说过‘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句话吧?你现在出去,万一去报警,怎么办?”
他笑得很淡,眼神带点警告的味道。
虽然是笑着的,却让人觉得很压迫,不舒服。
苏婳也笑,“秦先生,既然不信我,就没必要找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东西你拿走吧,我不接这单生意了。”
气氛僵住。
沈鸢忙拉着苏婳的手撒娇,“婳姐,婳姐,就将就一晚上吧,弄好,我哥就走了,这是我亲哥。他人不坏,就是警惕心强。我以我项上人头担保,我哥绝对不会冒犯你一下。”
苏婳被沈鸢磨得没办法,答应下来。
她得给顾北弦打电话说一声,省得保镖再传话。
有男人进了她的住处,一整夜没出去。
这要是传到顾北弦耳朵里,不得炸?
手机拿出来,刚拨出去号码,门上传来指纹锁开锁的声音。
紧接着走进来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
男人身穿深色薄风衣,面容英俊,眉眼风流好看,一身矜贵。
正是顾北弦。
看到秦野,顾北弦眸色微冷,抬腕看了看表,“这么晚了,秦先生来我太太家做什么?”
苏婳急忙解释:“他有个塔要修。”
顾北弦眼皮一掀,“白天不能修,非得晚上修?”语气不悦。
苏婳说:“他今晚要住在这里,你今晚也住在这里吧。”
本来顾北弦心里挺不舒服,但是一听苏婳让他住在这里,就没那么生气了。
平时苏婳是不让他在这里过夜的。
顾北弦手一抬,非常大度地对秦野说:“之前跟秦先生有过一面之交,觉得你人品还行,就暂时住一晚吧,反正家里空房间多。”
“谢了。”秦野没什么表情地说。
不苟言笑,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顾北弦眸色暗了暗,平时习惯了别人对他殷勤,今天碰到比他更冷的了。
沈鸢察觉不对劲,忙不迭地说:“谢谢顾总,谢谢顾总。”
于是秦野今晚住在了楼下的起居室。
塔装进了密码箱,放到他枕头旁。
顾北弦和苏婳躺在楼上卧室,柔软的大床上。
苏婳说:“幸好你来了,否则今晚都不知怎么过,感觉那男人不太好相处。”
顾北弦把她勾进怀里,抱着她软软香香的身子,“没事,我在,他不敢横。”
苏婳觉得这男人,自从顾谨尧空难之后,对谁都变得大度了。
如果放在从前,秦野敢这样,他早就派手下人把他赶出去了。
月华如水。
洁白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顾北弦抬手捏起苏婳的下巴,开始亲。“唔,不要,楼下有人。”苏婳轻轻去推他。
“那我们去三楼。”
苏婳拗不过他,被他抱着去了三楼。
三楼室内有个秋千。
他把她放到秋千架上。
她在晃,天花板也在晃。
没多久,苏婳觉得自己仿佛飘到了天上,骨头都被他折腾得散架了……
果然,换个地方感觉截然不同。
次日上午。
顾氏集团和楚氏集团代表开会。
楚锁锁身为楚氏集团董事长助理,自然也在。
漫长的会议结束,顾北弦拿着文件,回到自己办公室。
楚锁锁敲门进屋。
顾北弦眉头一抬,语气微有不悦,“怎么是你?”
楚锁锁把门关上,做出一脸失望的模样,用同情的语气说:“北弦哥,我朋友正好和苏婳住同一个小区。她说昨天有个男人进了她家,直到今天还没出来,你知道吗?”
顾北弦眼皮一掀,“有事?”
“那男人和苏婳独处,还过夜,你不生气?”
顾北弦笑容清冷,“你朋友没告诉你,我也去了?”
楚锁锁慌了,眼神躲闪,“你也在啊,我朋友没说。我朋友怎么这样呢?她竟敢诋毁苏婳,太坏了。”
“出去吧。”顾北弦拿起文件,翻阅起来。
楚锁锁却没走。
她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沓照片,放到办公桌上,“北弦哥,你看,苏婳和这个男人好亲密啊,哪里都有他,你可得提防点。”
顾北弦垂眸,照片上全是苏婳和顾谨尧同框的照片。
有在医院的,有在颁奖会场的,还有在凤起潮鸣大门前。
顾北弦眼神冷峻起来,静静地注视了楚锁锁几秒钟。
他抬脚走到门口,拉开门,声音薄凉:“下楼,出门左拐,那里有个喷泉,脑子脏就去好好洗洗。苏婳比喜马拉雅山上的雪还干净,用得着你来诋毁?下次再搞这种事,别怪我翻脸无情。”
楚锁锁手捏着衣角,唯唯诺诺,“北弦哥,我也是为你好。”
顾北弦耐心尽失,走到办公桌前,拨通内线,“来人,把楚小姐轰出去!”保安很快过来,把楚锁锁带出去。
楚锁锁表面强装镇定,实则内心崩溃得一塌糊涂。
自尊心都碎完了。
一行人穿过走廊,恰好遇到刚从大会议室走出来的顾傲霆。
见楚锁锁被保安往外赶,顾傲霆叫住她:“怎么了这是?”
楚锁锁停下脚步,嘴轻轻一扁,眼里起了一层雾,委屈巴巴地说:“顾叔叔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毕竟干的是挑拨离间的事,不太光彩。
顾傲霆早就活成了*江老**湖,岂能不懂她那点小心思?
他支开保安,语重心长地说:“锁锁,你就对北弦死心吧,自从你和阿凛出了那档子事,你们俩就没戏了。”
楚锁锁眼白泛红,“那件事不怪我,我也是受害者……”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别说北弦接受不了,换了任何一个男人都接受不了。”顾傲霆重重叹了口气,“一手好牌,被打烂了,可惜了,叔叔本来挺看好你的。”
楚锁锁懊恼极了。
后悔当时太糊涂,怎么就不把顾凛推开呢?
怪只怪那个臭男人太会*情调**,太会玩弄女人,没几下就把她给撩拨软了。
身体本能战胜了理智。
楚锁锁下楼,上了父亲的车。
司机发动车子。
楚砚儒打量她几眼,“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楚锁锁苦着一张脸,委屈得要命,“北弦哥现在越来越讨厌我了。”
楚砚儒拍拍她的肩膀,“死心吧,明天晚上继续相亲。”
楚锁锁嘴巴微微撅起来,语气嫌弃,“都相了三十多个了,没一个能看上眼的。那些公子哥儿,要么色,要么油,要么挫,谁都不如北弦哥好。”
“他是好,可他已经不要你了。你该努力的,也努力了,该争取的也争取了,认命吧。”
楚锁锁烦躁得说不出话来。
楚砚儒皱眉思考许久,“实在不行就考虑一下顾凛吧。他虽然不如顾北弦,但也差不了多少。”
“不要,顾凛有女人。”
“男人结婚前,谁还没个把女人?结婚后就收心了。放心吧,有我在,他不敢乱来。回头我做做顾傲霆的思想工作,给你们俩把婚事先订下来。”
楚锁锁眉头拧成个疙瘩,不情不愿地说:“我考虑考虑再说吧。”
同一时间。
苏婳正在凤起潮鸣工作室,拿微型电钻对着阿育王塔底端,打洞,好取里面的东西。
呲呲呲的声音,直钻入耳朵中。苏婳戴着一次性口罩,神情专注。
打掉的粉末,要全部收起来,回头修复的时候好用。
秦野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活脱脱像个监工。
底部的洞钻好后,苏婳拿起一个类似钩针的工具,从洞口伸进去,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钩出来。
朱红色古旧的锦囊里,装着十粒珠子,有莲花状的,有椭圆形的,还有圆形的。
颜色有碧绿色、赭黄色、白色、红色和透明色,五彩耀目,散发着神秘的光辉。
质地十分坚硬,是骨,却比骨头硬得多。
苏婳认得这是舍利子。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舍利子,之前都是在博物馆,隔着玻璃展示柜看。
舍利子是佛或者高僧的遗骨,火化后留下的晶体。
佛教认为,舍利子是由修行功德炼就的,具有消灾免难的功效。
尤其是港城那边的富豪大佬,特信这个,觉得持有舍利子,可有效地保护自己的安危,避灾消灾,逢凶化吉,万事大吉。
舍利子因此被炒得一物难求。
一粒就价值几百万、几千万人民币,有的甚至高达上亿人民币。
苏婳把舍利子交给秦野。
阿育王塔里面还有东西,她拿工具轻轻地往外钩,好像是卷着的帛画之类。
生怕弄坏了,她钩得极小心。
终于取出来,果然是一卷袖珍的帛画。
解开绑着的绳子,小心地展开,画上是一幅发旧泛黄的地图,配着复杂的文字。
每一个字,笔画都非常多。
苏婳在脑子里搜寻了下,这好像是西夏国的古文。
秦野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垂下视线,盯着那些文字,问:“苏小姐,你认识这些文字吗?”
“我懂一些西夏国古文,但是得给我点时间好好研究研究。”
“好。”秦野让她用手机拍照,但只能拍文字。
苏婳觉得这男人,真的是太谨慎了,处处防着她。
确认阿育王塔里没有东西后,苏婳开始修复底部的洞。
她把那些钻下来的粉末,放进特制的工具里,压成一体,再用补天胶小心地粘上去,外面还要做细化处理,保证人用仪器也探测不出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这么点小洞,填好,苏婳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
填好洞,再把上面的鎏金外表,处理好。
完全修复好后,天色已擦黑。
苏婳把阿育王塔交给秦野。
他接过来反复察看,用放大镜验来验去,又拿机器探测,还拿小棍子在上面轻轻敲,听声音和以前有没有变化。
结果他是满意的。
回房间,把阿育王塔放进密码箱,他从背着的包里,取出一百万现金,交给苏婳。
苏婳收下。
秦野又打开那个旧旧的朱红色锦囊,从里面倒出一粒莲花状的红色舍利子,交给苏婳,“这个送你。”
苏婳一顿,“这东西挺值钱的。”
“嗯,送你了。”秦野话极少,也不笑。
“这太贵重了,我已经收了你的费用。”
秦野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西夏国的古文字,翻译出来,发给我。这是封口费。”
说完他就走了,拎着密码箱,背着包。
高大身形从背后看,有点神秘又落拓的感觉。
苏婳觉得这人有点怪,怪难相处的,出手却很大方。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莲花状的红色舍利子,这是十颗舍利子中,品相最好的。
这东西很神秘,是现代科技都无法解释的。
据说供奉得好,舍利子就会长大,变亮,变饱满,甚至还会增生多颗,反之,会变小,变暗,甚至会离奇消失。
想着顾谨尧的外婆病重,苏婳就想把这颗舍利子送给她老人家,保她平安。她拿起手机拨给顾谨尧。
因为是国际长途,手机里传来沉闷的嘟嘟声。
响了三声后,对方接听了。
苏婳轻声说:“我刚得了一颗舍利子,想送给你外婆,怎么交给你?送去峥嵘拍卖行,可以吗?”
顾谨尧极轻一笑,“不用,我们家有供奉的,我父亲喜欢鼓弄这些东西。”
“那好吧。”
顾谨尧默了默,“你拍个照片过来,我看下品相。之前我有客户,拜托我帮忙寻找,这东西现在不太好找了。”
苏婳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
顾谨尧收到后,仔细察看一番,给苏婳回电话:“品相挺好的,我打电话联系一下我那客户,让他派人去找你。什么价位,你们面谈。”
苏婳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谢谢你。”
两人沉默了会儿。
顾谨尧问:“最近好吗?”
“挺好的,你的伤好了吗?”
“差不多了。”顾谨尧声音很沉,心却是软的,隐隐约约还夹杂着点疼。
苏婳问:“你外婆她老人家还好吗?”
顾谨尧情绪低落下来,“不太好。”
苏婳轻轻叹了口气。
接连经历外公和外婆的死亡,她深知人在衰老病死前,是多么的无力。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谈的又是这么沉重的话题,都默然不语。
顾谨尧又舍不得挂电话,哪怕只是听着她的呼吸声,都觉得心安。
就希望这个电话,可以打很长很长。
最后还是苏婳说:“你和外婆都注意身体。”
“好。”顾谨尧唇角微扬,“你也是,一定要好好的。”
“嗯,再见。”
“保重。”顾谨尧低声道。
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汇成简简单单两个字。
挂掉电话,苏婳静默地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幽冷的月,想念外公和外婆,以及顾谨尧的外婆。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转身。
看到墙边的沙发上,赫然坐着个矜贵英挺的男人,眉眼清冷。
苏婳心里咯噔一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没有声音?”苏婳微微笑着问。
“有一会儿了。”顾北弦修长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表盘。
相处三年多,苏婳知道他,心里有躁意时,才会做这种动作。
不想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苏婳实话实说:“秦野送了我一颗舍利子作为感谢,我想着顾谨尧的外婆病重,打算把这颗舍利子送给她。不管有用没用,起点心理安慰作用。就只是打了个电话,没说几句话。”
顾北弦俊容没一丝变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苏婳身边。
垂眸望着她,漆黑如墨玉的眸子,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以后不要再解释了,只对我说三个字就好了。”
苏婳眼睫一抬,“哪三个字?”
顾北弦微敛眼睑,“我最想听的三个字。”
苏婳略一沉思,弯起眼睛,笑,“我爱你?”
“嗯。”顾北弦唇角勾起,眼底风流溢出,笑得很好看,如春山般。
苏婳恍然觉得她和这男人好像换过来了。
别人家都是女人上赶着,让男人一遍遍地说“我爱你”。
他们这正好相反。
可能两个人,就得有个矫情的。
都不矫情,就成两根钢筋了。
苏婳凝视他的眼睛,笑得唇角弯弯,目光温柔似水,重复了一遍:“好,我爱你。”
说多了,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顾北弦眸色沉沉,注视着她柔美清雅的小脸,忽然俯身,握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放到飘窗上。
他捏起她的下巴吻起来。
吻得十分用力。
隔山隔海,都能感受到他内心的躁动。
隔日,有人上门来找苏婳。
要看她手中的舍利子。
来人三十出头,姓程,穿银灰西装打领带,戴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说一口港普。
自称是港岛李姓富豪的助理。
他带着一个*物文**鉴定师过来的。
经*物文**鉴定师鉴定舍利子为真品后,程助理和苏婳一番商谈,把价格定下来。
六千万。
这是网上可查的价格。
卖得不便宜,但也不算太贵。
有的拍卖会甚至能把一颗舍利子,拍出上亿的天价,一点都不夸张。
富豪的世界,就是这么任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程助理带着人离开。
苏婳给顾谨尧的微信转了一笔钱,但是他没收。
秦野让帮忙确认的西夏国古文字,苏婳也查出来了,发给他。
那些文字说的是一个神秘古国的遗址。
一个月后。
是楚锁锁和顾凛的订婚宴。
兄长订婚,身为顾家次子的顾北弦,自然要参加。
虽然性格不合,但是重要场合,还是得扮演一下兄弟情深,面子工程总要做一下。
顾北弦提前打电话给苏婳,让她简单收拾一下,到时陪他一起出席。
苏婳不想去。
凡是和楚锁锁沾边的,她都不愿参与。
女人间的梁子一旦结下了,一辈子都化解不开。
顾北弦淡淡道:“订婚宴上会有我父亲的很多老朋友老同学老伙伴,他们都有适龄待嫁女儿。这种机会,我父亲肯定不会放过。如果你不来,说不定我会被人抢走。”
苏婳笑,“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能抢走的,就不是我的。”
“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他语气带点若有似无的威胁。
嘴上这样说,却把婚宴酒店地址和时间,发到了苏婳的手机上。
放下手机,苏婳继续工作。
快到订婚宴时,她去衣帽间,找了件淡蓝色的修身小礼服换上。
一想到等会儿要见的是楚锁锁,是昔日情敌,是那个膈应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女人。
苏婳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化了个淡妆。
化完妆,把头发发尾拿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多了些风姿绰约的女人味。
她五官本就生得明艳清丽,白皙肌肤吹弹可破,稍一化妆,用沉鱼落雁来形容都不为过。
梳洗打扮一番,苏婳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满意了,这才离开。
要出门时,她又折回来,去卧室保险柜里,取出之前顾北弦向她求婚的钻戒。
纯净澄澈如海的蓝色大钻戒,戴在她雪白纤细的手指上,熠熠发光。
特别贵气。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这不是去参加订婚宴,是去上战场。
上车。
由保镖护送来到京都大酒店。
刚到门口,就和顾北弦碰面了。
他一身深色高定西装,内里是一件熨帖无一丝褶皱的白色衬衫,墨蓝色条纹领带打得笔直。
黑白相衬,风度翩翩,英朗俊气。
视线在苏婳白皙锁骨上停留一瞬,顾北弦眼神微冷,“怎么穿得这么露?”
苏婳哭笑不得。
她穿的是一字领的长袖小礼服。
前没露胸,后没露背,连手臂都没露,就只露了两根锁骨。
这男人居然也嫌露。
她朝他伸出左手,晃了晃,“戒指我戴了。”
顾北弦这才满意,朝她伸出手臂。
苏婳亲热地挽住。
门口负责检查请帖的工作人员,自然认识顾北弦,直接放行。
两人并肩,来到顶楼宴会厅。
虽然顾凛和楚锁锁的订婚宴比较突然,但是宴会厅布置得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处处花团锦簇,丝毫不显仓促。
宾客来得很多。
除了顾楚两家的亲戚,还有本城商界名流,以及政界要领。
顾楚两家联姻,强强联手,可谓是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
但是订婚宴的主角,顾凛和楚锁锁,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尤其是顾凛,脸拉得很长。
他是被父亲顾傲霆逼着订这个婚的。
顾傲霆则是被楚砚儒逼的。
楚砚儒向顾傲霆,隐隐提了下他早年间生意场上的一些把柄,话虽然说得很客气,却带着明里暗里的威胁。
顾傲霆权衡利弊后,不得不从。
楚锁锁站在顾凛身边,穿着洁白的订婚小礼服,耳间颈间和指间,佩戴千万珠宝,珠光宝气。
打扮得很漂亮,眼神却僵硬,像个没有感情的芭比娃娃。
直到顾北弦出现,楚锁锁僵硬的眼神才恢复生机。
一双眼睛就胶在他身上了,挪都挪不开。
顾凛瞥她一眼,将她心思捕捉眼底,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明明喜欢他,却跟我订婚,你是不是有病?”
楚锁锁狠狠剜他一眼,“都怪你毁了我的清白,如果不是你,我和北弦哥还有希望。”
顾凛阴沉沉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订婚可以取消。”
楚锁锁固执地说:“不,你毁了我,必须得对我负责。”
虽然顾凛比不上顾北弦,但是跟她相亲的那三十多个人比,各方面算优秀的,除了渣。
不过这些有钱的公子哥儿,哪个不渣呢?
不渣的,很少很少,凤毛麟角。
顾凛冷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可理喻的人。”
楚锁锁贪婪地盯着顾北弦,喉咙发涩,“我也觉得我疯了,居然跟一个不爱的人订婚。”
顾凛垂眸看了看腕表,心不在焉道:“我才痛苦,以后要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为妻。”
楚锁锁视线从顾北弦脸上,挪到苏婳脸上,目光变得阴鸷起来。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她就不会被顾凛毁了,更不用和一个不爱的人订婚。
她恨她入骨。
恨极了。
订婚宴进行到一半。
顾北弦电话响了。
是商务电话。
他拿起手机,来到宴会厅外的空中花园,接听。
十几分钟的电话接完后,顾北弦转身。
看到不远处站着一抹白色身影。
楚锁锁拎着礼服裙摆,迈着小碎步朝他缓缓走过来,蠕动嘴唇,喊道:“北弦哥。”
顾北弦冲她微微点头,冷淡道:“恭喜。”
楚锁锁贪恋地凝视着他英俊的面庞,声音哽咽,“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开心,因为跟我订婚的是一个我不爱的人。”
顾北弦垂眸看着她,没什么表情,“既然订婚了,就安分点吧。”
楚锁锁眼圈红了,“只要你说一声,说一声,你心里还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位置,这婚我就不订了。”
顾北弦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冷笑,“楚小姐,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三年前你提分手,我们就已经毫无瓜葛了。你跟谁订婚,跟谁结婚,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抬脚就走。
擦肩而过时,楚锁锁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可我还爱你,很爱很爱。”
顾北弦甩开她的手,眉间难掩躁意,“你喜欢我什么?我改。”
楚锁锁一愣,眼珠转了转,“我喜欢你的全部,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一直喜欢你,你怎么改?”
“那你去死。”
撂下这句话,顾北弦迈开笔直长腿,阔步走出去,步伐冷绝。
楚锁锁看着他绝情的背影,泪流满面。
到现在,她都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即使明白了,也不想承认。
她觉得自己就是比苏婳强。
妆哭花了,楚锁锁找化妆师重新补了妆,换了身酒红色的订婚礼服,返回宴会厅。
顾凛见她眼睛红红的,嗤笑道:“你这又是何苦?忘不掉他,何必要跟我订婚,取消吧。”
“不,我不只要跟你订婚,以后还要跟你结婚。你毁了我,我也要让你尝尝被毁的滋味。”
顾凛低声道:“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