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出现的最大矛盾是警幻仙子本是受着宁荣二公之嘱,以*欲情**声色等事警贾宝玉痴顽,归引贾宝玉入于正路,但结果与宁荣二公期望相去甚远。贾宝玉品了仙酿佳肴,听了美曲妙音后不但没有改悟前情,反而使其顽劣之性变本加厉,更加放荡不羁,这到底是为何呢?
我们接下来就以《红楼梦·引子》为突破口来分析这个问题的原因。我们看《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红楼梦·第五回》)
此曲是对写《红楼梦》十二曲总体缘由的介绍。
第一句是疑问句,问的是开天辟地以来,谁才是真正的情种。甲戌本侧批回答了这个问题。
非作者为谁?余又曰:“亦非作者,乃石头耳。”
在批书人看来,从开天辟地以来,真正为情种的并不是别人,而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先生。但是批书人紧接着又否定了这个结论,说情种不是作者,而是石头。那么情种到底是谁呢?
“都只为风月情浓”是对世上“情种”的归纳总结,即世上的情种都只为了风月故事,只想着情浓意蜜。
在贾宝玉听红楼十二曲的房间墙壁上悬挂着下面一副对联: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对此一联甲戌本夹批总结道:
两句尽矣。撰通部大书不难,最难是此等处,可知皆从无可奈何而有。
所以《红楼梦》整部书都是无可奈何而有,那么什么是无可奈何呢?谁又无可奈何呢?这又不得不搬上作者自云之语。
自又云:“……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此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
作者因纨绔不肖致其半生潦倒,以至于无可奈何。所以无可奈何的是作者。既然无可奈何,悔又无益,所以作者将自己人生经历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为天下纨绔下针,提醒后世来者莫效此儿形状。这是作者以前车之鉴为后事之师。
所以“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是作者人生到了无可奈何之日时,痛悔曾经在纨绔行经中蹉跎岁月。然而光阴已逝,不可回流,悔则无益,最终只得无可奈何。由此来看作者将自己人生无可奈何的处境写入了红楼十二曲的引子之中。
紧接着一句“试遣愚衷”道出了作者的心思,“遣”是排遣的意思;甲戌本侧批对愚字解释道:
“愚”字自谦得妙!
既然是自谦,“愚”所指的就是写红楼十二曲的作者,从前面“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是作者自我处境的实写,可以看出脂批说“愚”字自谦也是合理的。“衷”指内心,此处应指内心的想法或者内心的话。结合我们在前面引用第一回作者自云的一大段话,衷应是作者身处茅椽蓬牖、瓦灶绳床中时,对自己人生无可奈何的一种反思。“试遣愚衷”就是尝试着排遣自己处在无可奈何中的愁闷。
如何排遣呢?最后一句给出了答案:“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金”指薛宝钗,“玉”指林黛玉,“怀”是怀念之意,“悼”是悼念之意,“怀金悼玉”的意思是怀念薛宝钗,悼念林黛玉。
警幻仙子制《红楼梦》十二曲是给贾宝玉听,对听曲人贾宝玉来说,薛宝钗与林黛玉都是可触及之人,既不需要“怀”,也不需要“悼”。又何来“怀金悼玉”一说呢?说贾宝玉“怀金悼玉”显然矛盾。
同时甲戌本眉批提醒道:
“怀金悼玉”,大有深意。
“大有深意”到底是何深意呢?
《红楼梦》十二曲是太虚幻境所有,也应是太虚幻境所制,但是一个自露身份的自谦“愚”字,让我们可以得出《红楼梦》十二曲虽是假托太虚幻境警幻仙子所制,却是作者以第一人称的身份存于其中。
文中一直强调《红楼梦》是刻在石头上的故事,所以叫《石头记》。作者曹雪芹为了让刻在石头上的故事具有真实性,特意写出了有无数后人在进行传抄,最开始由求仙问道的空空道人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的大石上抄来,再由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题曰《风月宝鉴》,最后是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题名为《金陵十二钗》。文中还多次出现顽石用第一人称的角度进行阐述,这是作者在有意模糊自己的创作者身份,目的就是将《红楼梦》是石头所作的事坐实。
既然《红楼梦》是石头所作,“愚”的自谦就是作书人的自谦,即顽石的自谦,顽石自称愚与第一回顽石在青埂峰下向一僧一道自称“蠢物”相照应。
所以脂批说开辟鸿蒙以来的情种非作者为谁?同时又说“亦非作者,乃石头耳”的话也就好理解了,说情种是作者曹雪芹,因为《红楼梦》全文不可能是石头所写,都是作者本人所写。说不是作者曹雪芹是因为他为了抹掉自己是创作者的身份,已经将《红楼梦》的著作权交给了顽石。
所以天下间第一情种,既是作者也是石头。但作者不愿承认自己是创作者,于是把这个称号给了顽石,情种也就是顽石了。
在前面我们提出了顽石是赋而生贾宝玉之气的观点,但是没有论证,因为我们将《红楼梦》的结构说清之后再论证顽石是贾宝玉的结论会更简单。所以在没有论证之前,我们还是默认顽石是贾宝玉。
虽然作者极力地将自己是创作者的身份隐藏,但是改变不了作者写《红楼梦》的事实。所以我们可以得出作者是顽石,顽石又是贾宝玉,所以作者是贾宝玉。
所以第一回说顽石“无材补天,幻形入世”并非真正指顽石,而是指作者本人,所以第一回写茫茫大士用幻术将大石变成了通灵宝玉,实际上是作者将自己幻化为通灵宝玉。
既然作者将自己幻化为顽石,顽石就是作者,作者就是顽石。那么顽石在第五回还没有历经人世就能作出《红楼梦》十二曲也就不矛盾了。因为作者已经在世上经历了《红楼梦》中的一切,由作者幻化的顽石也算是同样经历了,也就能写出《红楼梦》十二曲。
由此可以得出贾宝玉在世间经历的一切,实际上是作者年轻时的经历,“怀金悼玉”是作者的“怀金悼玉”。
既然是作者的怀金悼玉,那么贾宝玉在这之中又起到什么作用呢?我们将整句话看完:“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一个“演”字可以得出作者的怀金悼玉是演出来的,那么贾宝玉就不是自己经历《红楼梦》中的一切,而是按着作者的安排在演出《红楼梦》。
在第一回介绍贾雨村时,甲戌本侧批对“雨村”二字批道“雨村者,村言粗语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话也。”我们在上一节中解释了作者所说的村粗之言是指女娲炼石补天,太虚幻境、绛珠还泪这些神鬼的设计。我们还提到了作者极其讨厌村粗之言,但是作者用贾宝玉祭祀时借用他最厌的水仙庵来表他的心事解释了作者借用村粗之言是表自己所要表达的内容,用神鬼刚好能使作者将自己幻化于角色之中,所以借来一用。
“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话”是说作者借用女娲炼石补天,太虚幻境、绛珠还泪这些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话。这个演字与“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的演相照应,并且都可以证实《红楼梦》是演出来的。所以作者用村粗之言演出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来“试遣愚衷”。
借用神话故事,曹雪芹安排《红楼梦》中的所有人由太虚幻境警幻仙子掌管,警幻仙子就是《红楼梦》这出戏的总导演,其他下世的所有人都不过是按着警幻仙子的安排下世去演戏罢了。所以《红楼梦》采用的是戏中戏结构,作者借用村言粗语给自己的戏中戏结构进行了极其合理的解释。
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中的“红楼梦”的含义就不单指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所听的《红楼梦》十二曲,而是贾宝玉在《红楼梦》中所经历的一切。贾宝玉是怀金悼玉的演绎者,而不是真实经历者。这便是怀金悼玉的大深意。
作者自序中说“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这表明了《红楼梦》是作者对自己所不如闺中女子的追忆。既然是追忆,那就是对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的再现。所以作者借用了村言粗语让警幻仙子安排这些人去演绎他一生的经历。既然让这些人去演绎,就必须得让这些人明白到底如何演,到底演什么,所以必须得有一个剧本让这些演员照着演才行。
作者于是将《红楼梦》第五回作为《红楼梦》整本书的缩写版剧本,《红楼梦》中所有的人都是按着第五回在人世演出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我可以从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中的每一个情节都能在他人世的经历中找到相照应的部分证明这一点。笔者也会用接下来的几篇文章分析相照应的部分。
十二金钗的判词与《红楼梦》十二曲也就不是事先已注定的命运安排,而是事后的历史总结。《红楼梦》也并非一些人所说的明知命运如此却又束手无策的无奈,而是已经命运如此的无可如何,在无可如何中帮后世者找到破解无可如何之法。《红楼梦》也并非一部鬼话,而是作者用自己的人生亲历洒下的血与泪而泣成的书。
虽然《红楼梦》中的所有人都是按着警幻仙子的安排去演出一出戏,但是作者的目的当然不只是让这些演出者简简单单地经历一遍他所经历的人生,作者的深意是想让后世人通过《红楼梦》一出戏明白天命的运行之理。所以作者用村粗之言设计的好处是将这些演员既安排在戏中,同时也可以跳出戏外,在戏中的角色演出其该演出的部分,在角色之外又将所要揭示的真理表现出来。
当我们明白了《红楼梦》的戏中戏结构,《红楼梦》中很多矛盾的地方也就可以迎刃而解。所以贾雨村讲出了《红楼梦》最主要的哲学《正邪两赋论》的同时,又扮演了一个极阴险的小人,作者利用贾雨村的一生是想说明赋正邪二气而生的人是如何从正人君子一步步变成恶人的过程,以给后世读者以借鉴。
戏中戏结构同时也能解释清楚市井小人冷子兴能在贾雨村讲完《正邪两赋论》后做出“成则王侯败则贼”的总结,因为他是在演戏,演的同时又在其角色之外帮作者揭示真理。
在庚辰本第二十一回回前批写下了下面一段批语:
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惟见其诗意骇警,故录于斯:“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是幻是真空历遍,闲风闲月枉吟哦。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凡是书题者不少,此为绝调。诗句警拔,且深知拟书底里,惜乎失石矣!
“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是说自己一手执矛,一手执戈,让矛与戈相互打斗。这是对《红楼梦》戏中戏结构的解释。贾宝玉有时既在情不情之中,有时又跳出其角色之外,发一番大议论。虽然贾宝玉是演出《红楼梦》,但是演出的目的是给后世人作鉴。所以贾宝玉在其中演出纨绔子弟的样儿,但又不是真正纨绔的模样,他演出纨绔的病灶,又给出治疗纨绔病灶的方案。
“茜纱公子情无限,”是说贾宝玉有无限的情,他的情不是针对《红楼梦》中的人物,而是针对我们后世读者,所以最后得出“情不情兮奈我何?”因为贾宝玉是在演出情不情,谁又能把他怎样呢?这其实是对“开辟鸿蒙,谁为情种?”的回答。这是曹雪芹与曹雪芹所幻化的顽石用痴情劝转后世人。曹雪芹、顽石、贾宝玉才是真正的情种,他们的情是发而中节之情,所以不像都只为风月情浓的不中节之情。
只有我们看懂了《红楼梦》的戏中戏结构,也就能明白本想归引贾宝玉入于正路的梦游却使贾宝玉变得更顽劣的原因。因为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是演中之演,戏中之戏,又是虚中之虚,实中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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