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家博物馆门前的*欢合**花(摄影/刘化龙)
【一】
国家博物馆的西南门外,有一株*欢合**。
每年冬去春来,她落尽铅华的遒劲秃枝会饱绽出嫩芽,一日日长成羽状的阔叶子。然后随着初夏的来临,于某一个偶然的清晨,我们打树下走过,无意间抬头——唔,片片华羽般垂拂着的茂盛树叶中,不知何时竟已悄悄点缀起了几朵粉色的花。眼瞧着,很快就满树繁花了。
这花儿生得玲珑,花瓣仿佛那袅晴丝,千丝万缕自花萼中钩发出来,散成一柄柄打开的扇子模样。粉红丝缕的顶尖一点点微绿,颤颤袅袅的,像《长恨歌》里杨贵妃华髻上戴着的步摇在摇曳,或者多情少女的眼泪划过脸庞,在虚脱中袅娜拂起了无限想象和美感。
*欢合**花的性情也玲珑,朝开暮合,清晨或者雨后,她的香气格外馥郁,甜甜的一股子香,有如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据博物馆的老人讲,这*欢合**是馆里历史最长的一棵树。原来她的羽叶,她的香花,她的风情,在无言中,竟已见证过许多。

国家博物馆门前的*欢合**树(摄影/王碧蓉)
只是世事流水而过,树不语。不语的树,自有一股风范。
今年*欢合**花开的时候,国博迎来了“中国现代文化名人蜡像艺术展”。展览主要依据中国现代文化发展史和主要文化成就,选取了这一时期具有代表性的35位文化名人进行主题创作,分为国学、文学和艺术三个方面。
文学史意义上的“现代史”,是从1917年的文学革命开始的。当我们来到“中国现代文化名人蜡像艺术展”,你会发现最先出场的人物,是蔡元培、陈独秀、李大钊和胡适;而这四位先生,又恰恰是文学革命乃至于其后,那场改变了中国史或者世界史的五四运动的灵魂人物。因此,姑且让我们以文学史意义的“现代”,以1917年开始吧。

国博“中国现代文化名人蜡像艺术展”,蜡像人物:蔡元培、陈独秀、李大钊、胡适
进入20世纪,我国社会面临着急剧的变动。继“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1901年直到五四爆发,古老的中国经历着社会转型的剧痛与跌宕。山雨欲来风满楼,思想文化界在时代的大冲击下,逐渐形成了以新文化运动、马克思主义和三民主义为代表的三座阵营。1917年,文学界自新文化运动起开始酝酿的风暴,终于以呼啸之势,在上述蔡陈李胡四位先生的带领下,横扫文坛。新的语言模式、文学载体以及文化观念,所向披靡地渗透到文学乃至于思想文化的各个角落,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拉枯摧朽地抨击孔孟礼教,重估传统文化和价值。
1917年对于当时的历史是革命,而对于我们今天,同样是早已形成的群体意识,影响着今天的生活。比如先驱者们呐喊过的:科学、民主、白话文……不都是我们今天的生活常态么?
然而历史并非总是高歌猛进地一路狂飙,它会有回溯、有停留、有往复。而实际上,这正是历史的理性所在,因为每一次看上去的“*退倒**”,却是值得反思与冷静的时候,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够真正突围,实现上升与进化。
所以,继蔡陈李胡四位文化的革命者之后,展览将我们引向了“清华国学四大师”——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和赵元任。

蜡像人物: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
如果说之前的四位文学革命者,在对传统礼教的“大破”以后,选取的“立”,是德先生赛先生(科学和民主),即引入西方现代文明及其文化思潮、予以在中国本土实践;那么,这四位国学大师,则是在借鉴西方文化的基础上,回到本土,立足于民族立场,结合西方先进理念和方*论法**,致力于发掘本土历史文化中的精髓,并将其发扬光大。
因而,有梁任公的《少年中国说》,有王静安的《殷商制度论》,有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也有赵元任划时代的语言学研究。
策展人说,这八位先生,奠定了展览的格调和分量。我认同这个观点。毕竟,我国的现代文化,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当中的任何一位。
或许在今天这个大师行远的年代,他们每一位的名字,或者成就,并不都为人所知。可只要我们从这里,知道了一些表层的信息,然后如果有机缘,你能带着兴趣再去了解多一点,为生命丰富一点层面、加深一点厚度——那就是本次展览的意义所在。
【二】

蜡像人物:鲁迅
好了,从他们那里,我们知道了展览的基调,接下来,我们继续参观展览洞然大开的局面。
看,鲁迅先生在那里,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他昂着头,深邃的眸子凝视着虚空,嘴唇上一撇毅然决然的胡须,好像一柄剑,一柄沉默中的利剑,即将横空出世,刺破深厚绝望的黑暗,在洞悉一切的旷日孤独中,执着地探索无望之望、无中生有。
然后,是郭沫若。他的话剧《屈原》,在抗战时期的重庆上演。程光炜教授认为,抗战是中国现代文学的一个分水岭,从此强调个人的文学主张转为强调民族家国。的确,抗战激发了国家危在旦夕时民族的凝聚力,同样激发了文学为人生的因子。在战争的特殊年代,政治是文学逃无可逃的宿命,也是文学好风凭借力的命运。

蜡像人物:冰心与巴金
所以接着,我们会看到茅盾,看到巴金,老舍和曹禺。老舍和曹禺,都是传统文化传承的大家,身上有着深厚的民族底蕴。京味儿的人、物、景致、习俗,之于老舍,简直是信手拈来,随便那么冷眼一旁观、一白描,就出神入化,可谓已至臻境。他坐在他的“茶馆”里,木方桌,长条凳,桌上一套瓷茶具,周围窗户纸上勾勒出三教九流的人物,来了去去了来,熙熙攘攘,芸芸众生。
曹禺也写北京人,不过老舍是写皇城根下的普通人,而曹禺,则擅写没落贵族。贵族一旦破败下去,被*辱侮**被埋没的程度与带给人的痛慨感,甚过平民,因为眼瞧着他起高楼、眼瞧着他宴宾客、最后眼见着他楼败了,那种忽喇喇似大厦倾的落差冲击力,才更加荡气回肠。那部《北京人》,有《樱桃园》的影魅,腐朽都终将被诅咒,新生的注定会蓬勃,而最让人叹息的是,那些古典的美好的质素,却也会变为时代的牺牲品、苍白流逝。一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被古往今来敏感悲悯的艺术家,反复吟叹,一次次复生,一次次毁灭,一代代延续下去。
这个展览的一大特色,是将所表现的人物置于具体的故事环境中。这里的“环境”,或是人物真实生活过的社会环境,或是由他们所创造出来的艺术经典场景。
比如沈从文,是坐在他的“边城”里。湘西铺天盖地的水与绿将他笼罩,吊脚楼、摆渡船、乃至于那名水灵灵的翠翠,带着一身清新纯朴的风与水,环绕在沈从文的周围。
又比如钱钟书,着一身长衫,立在他的“围城”里。身为知识分子特有的精神惶惑,如四面围城,将他团住、齐齐压来。而他,信奉“虽千万人吾往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拼力实现精神突围。
再如朱自清,在栏杆这边,目光复杂地凝视前方,凝视那个步履蹒跚、不顾年迈执意要为他买橘子的老父亲。据策展人讲,“朱父”是由真人表演,穿戴上民国的袍子、帽子,挎上包袱,在前边略带颤巍地走;后边人拍下那个感动了无数人、深深烙印在我们脑海里的“背影”,然后用投影仪将影像投到墙上。
【三】

蜡像人物:聂耳
现代文化是一条大江,不仅包括文学,也汇集着美术、音乐、建筑、电影、戏剧等各种潺潺流水。并且,现代文化绝非象牙塔里的学问,而是和当时的社会民生息息相关,是将当时“国难当头”的波澜壮阔社会全景,内化到自身当中。因此,其历史分量别具一格。
由此,我们不难理解这个“创作《义勇军进行曲》”的场景。典型的上海大厅里,聂耳坐在钢琴前弹奏,他的两边,一位是田汉,一位是夏衍。30年代的上海波诡澜谲,夏衍代表左翼力量介入电影公司,成功争夺到影坛的“文化领导权”,为国内的戏剧和电影开辟出了新路径。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义勇军进行曲》创作背后的故事和精神。而这个片段,乃至于夏衍一生的传奇与慷慨风骨,都在陈坚、陈奇佳教授的《夏衍传》中得到记录与彰显。为此,刘小枫教授曾评价夏公是“智勇深沉的革命*党**人”。

蜡像人物:冼星海
同样的,我们能够体会“冼星海指挥《黄河大合唱》”时的激情澎湃,“徐悲鸿三请齐白石出庐”的良苦用心,“李叔同和丰子恺忘年之交”的悲天悯人,“梅兰芳德艺双馨”的名至实归,“滑田友、刘开渠创作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呕心沥血,以及“梁思成和林徽因贤伉俪考察保护古建筑”的大写情怀……
35个人物,记录了数十个故事。而透过这些人这些事,背后确是我国源远流长的文化传统,在面临现代文明时的碰撞与抉择。在这个过程之中,这些文化精神上的先觉者先行者,关怀并引领着民族群体,在苦难、困惑、绝望面前,去勇敢而独立地思索、呐喊、抗争,要自由、要新生、要强大。
他们,是国人脊梁,是民族之魂。
而时空流转,曾经鲜活张扬的他们如今已活在了我们的记忆里。不过,我们能够从这个蜡像展中,再次看到他们的音容笑貌,感受那段不可磨灭的历史。
“他们”在这展厅里,不言不语,像那棵*欢合**树一样,形成了一片生长于1917年的树林。他们只用静静的姿态,看白驹过隙,看人事变迁。而这种静默却永远坚守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的彰显。
前边提到的《夏衍传》中,作者说:“你可以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和做法,但是左翼爱国知识分子们在国家危亡时能够贡献全部的这种精神内核,到今天仍然有探索和体会的必要。而且我也觉得这是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留给后人最重要的精神财富。”
我想,这个现代文化名人蜡像展,同样的可以给我们如此的昭示意义。
(本文配图除特别说明外均为李骥悦)
【展览信息】
中国现代文化名人蜡像艺术展
展期:预展中
票价:预展期间门票免费,请文明参观,勿触摸损坏展品。
地点:国家博物馆 南10展厅(位于国博西门南侧)
(编辑:李秀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