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弘化碧,望帝啼鹃——关汉卿杂剧《窦娥冤》(三)

明镜蒙上了埃尘,看不到人间丑恶,人心偏离了正道,听不到良心谴责。窦娥是囿在笼里的飞鸟,怎么也触不到头顶的蓝天。只能在囹圄中倒数着行刑的日子,她已为自己的清白找到了一个出路。
必死的窦娥拖着受刑后疮痍满目的身躯,走在去刑场的路上。浑浑然间仍不忘世间唯一的亲人,抛了尊严,向刽子手求道:“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他人临刑都求再看亲朋一眼,唯这女子与众不同,怕在前街行走被婆婆撞见自身披枷带锁,引它心头痛楚。可怜窦娥性命大限已至,还惦念着老人心有不安。
走在路上时,窦娥对天地产生过怨念,怨它们握着生死权却不辨贤愚,怨它们怕硬欺软,顺水推船。跪在刑场时,窦娥心中有一口气憋在心头不能散去:难道我窦娥生前抗争不过命运,死后也要顶着一身污名?黄泉路途漫漫,好歹应该清清白白的走,走的安然,走的自在。这泼天的冤屈,若没个地方来鉴证,怎能就此瞑目!我的命已经快要没了,话已说尽,泪已哭干,罪已受尽,若还要拿什么来证明我的清白,唯有我的热血!唯有我的魂灵!对天许下三桩誓愿,要“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只在八尺白练上飞”,要“一腔怨气感得六月冰花滚似锦,三尺瑞雪掩尸骸”,还要“皇天肯从人愿,楚州三年不见甘霖降”!无人会信,无人能信,这逆反自然的事岂能因一个女子出现,就算是你有冲天的怨气,也招不得一片雪来!
窦娥的誓言都应验了,窦娥的冤情终于明了,终于不用再灵怨哀哀,不用在这折磨了她二十多年的人世间逗留了。你终于从那血污中脱身,从那毒汤中脱身,从那孤苦中脱身,还了你一身清白,还了你一身傲骨。窦娥,这一生你受够了尘世的折磨,以后,便不要再为人了吧!

原文节选:
[刽子开枷科]
[正旦云]
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
[监斩官云]
你有什么事?你说。
[正旦云]
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
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
[监斩官云]
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
[刽子做取席科,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
[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云]
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
[正旦再跪科,云]
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
[监斩官云]
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
[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旦再跪科,云]
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
[监斩官云]
打嘴!那有这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