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尴尬
《新华字典》对尴尬有两种解:1.处境窘困,不易处理。2.神态不自然。
明明是两种解,哪来的第三种?
炎热的夏天一过,平房小套间都要晒裂五六片红瓦,雨水漏在天花板上,湿一大片,年年捡,年年漏。
一个星期天,我又在屋顶上翻换土红色的几片屋瓦。
小沈来了,黑衣,黑裤,黑皮鞋,夹着黑色的公文包,一副款爷的标配。
“刘师傅,你这个位置,有些尴尬吔。”他说。
我一愣,咀嚼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尴尬是“油水”。我是厂设备员,又分管机修分厂,出售设备,肯定有油水,这是他的理解。工厂一年不如一年,银行的债务像雪球一样在滚,跑银行没用,一堆烂账,贷不到款,等着用钱,没办法,只好卖设备。出售设备很简单,厂长授意,处长打报告,又回到厂长那儿,他大笔一挥“同意”,再到财务处交款,发票和出门证开好,就成了。而我呢,只是带买设备的人看看成色,送他们的设备运出厂大门,参与定价只是偶尔。小沈路子最野,已经从我厂买走了好几台大设备。
尴尬是油水,真是顶级大师的语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是道上的财,取之当然尴尬,用它代替油水,太贴切!有本事的人,出手阔绰,让人高看一眼。查出问题了,贪污腐败,作风败坏,进了大狱,又让人瞧不起了,害的家人抬不起头,从此低头过日子。谁想得到这样的结局呢?走错了路,就是万丈深渊。
“晚上到你家坐坐,小梁想我们三个人合伙搞。”小沈接着说,这是他的目的,只是借着小梁的名义。
小梁和小沈差不多大,看见小沈从八五九厂一台台设备往外拖,坐不住了,转一下手那就是哗哗的钞票呀,当然想有自己一份,谁不爱财?小梁被忽悠了,一个人能赚的钱,谁会与人共享。他远不是小沈的对手。小沈是想借着他,趁机把我也忽悠进去。
我不想与小沈为伍,那晚,不敢开灯,一直黑到九点,猜想他们大概不会来了,谁知灯一亮,两人立马就到了家门口。我才想起来,小沈的岳父就住在我家后面的楼房,估计两人一直在那儿等,见灯亮了,立即赶过来。
当然没达到目的,没聊到一块。从那之后,以前经常往八五九厂跑的的小梁再也没露面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父亲老梁。
工厂急等着用钱,这次是卖一台直径一米的立式车床。
“这台机床我要哇!”小梁的父亲老梁说。
至少有四个人来过,看过设备,我叫他们往高的出,低了得不到。他们出过价,都没有超过十三万。
我问老梁:“你能出多少?十五万?”
他一下子惊住了,没吭声,眼睛不舍地盯着立式车床。
没有可靠的买家,机床盘下来,压在手上,人家肯定要拼命压价,到时出不了手,只有流眼泪的份。我真不愿眼前这位与我年岁差不多的人被一台机床砸在手里头,找不到有实力的买家,就起不了价,谁都想赚钱,这个钱却又很难赚。
负责设备的副处长老李已经打电话告诉我:“小沈出了十八万,这个价格怎么样?”
我说:“还可以。”
小沈的本事大,每次都能出比别人高的价码。
我直白地告诉老梁:“小沈出了十八万,你能超过他,才能成交。”
他一听,不吭声了,他知道,这个价格他是出不起的,没戏了,默默地走了。后来又来了一次,也是如此。
小沈很聪明,从不让人接触到他带来的人,防止泄露商业秘密。相比之下,小梁父子还没入门。我对他们印象很好,很想此父子俩至少能成功一次。 能否做成一笔生意,决定因素还是他们自己,要出的起价,还要有出的起价的买家。后来再也没有在八五九厂露过面的小梁看到了这篇文章,就知道不成功的原因了。
钱多了,口气就不一样了。小沈在处长办公室敲定了一台平面磨床,叫程处长打电话给我,要我把平面磨床的说明书送过去。
我身旁的人一听,吃了一惊:“哇!这家伙真老!才五六十米的路,自己不跑,还指挥处长打电话叫你送过去!”
我如实回答处长:“有两台平面磨床,只有一本说明书。这一本是他那一台的,给了,留下的一台平面磨床就没有说明书了。给不给?”
给还是不给,当然由处长决定。
程处长很果断:“那不给。”
小沈肚子里藏着这事了。八五九厂第一次设备拍卖会,王AI中了标,他从中买了一台德国铣床。许久之后,他见了我,说:“德国铣床的说明书没给我呢。”我答道:“说明书还在呢。”
他爽脱地说:“不要了。”
不要了,那还问什么?进口设备,说明书很重要,至今,还保存在社区楼梯间呢。他耿耿于怀,是惦记着平面磨床那“一箭之仇”。
二 竞拍
王AI中标的拍卖会是在拍卖行二楼举行。
我上楼的时候,被人拦住了,不让进拍卖会场,拦我的是两个小年轻,黑着脸看着有些吓人。他们身后的人说:“他是八五九的。”八五九的,肯定不是竞标的,才放行。上了楼,我在旁听席坐下。
李副处上来了,他告诉我:“王AI被拦下了,他说去请刑警队长。”王AI是来竞标的,我们希望他竟标成功,好在他手上买一台工具铣床,准备破产后几人合伙加工用在油压机上的高度表。
王AI来了,还真请了一位刑警,有刑警压阵,气势就不一样。不知是谁,叫来了一伙小年轻,一个个挨着竞标的人坐着,对竞标人怒目而视,很像是仇家,别看都还没长胡子,瞪眼的模样怪瘆人的。为了拍卖成功,从浙江请来的拍卖师带来些竞标人,他们一看这阵势,举了一下牌,就不敢再举了。也有不怕事的,王AI就是一个,仗着有刑警在身旁撑腰,也黑着脸,目光中带着杀气,有人向他瞪眼,他毫不在乎,谁怕谁呀!他跟着拍卖师的节奏,及时抢着举牌。还有一个不在乎的,是南昌佬,仗着是省城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举牌,身旁的年轻人用眼凶他,前排的也凶狠狠地回过头横着眼盯他,举了几次牌,最终,也不敢再举了。
王AI不怯场,频频举牌,势在必得。把对手吓得心里没底,不敢举。拍卖师数了三次,落锤,王AI竞拍成功。
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整个拍卖现场控制住。我和这人肯定见过面,竞标的人先后都跟着我到现场看过拍卖清单上的设备,且一个个都面善,至今都想不出是谁,很佩服他,能量很大。是不是小沈?他的需求很大,销路也广,竞拍下来,设备绝不会压在手上,但是他没有到场。
拍卖会结束,程处邀请参加竞拍的到金叶大酒店,那儿摆了酒席。厂长指示,要把一台柴油发电机卖掉(估计拍卖不如预期,再凑些款项),我随李副处即刻回厂处理柴油发电机,错过了酒席,也错过了一场精彩。
听说那天金叶大酒店很热闹,南昌佬吃的正津津有味的时候,几个人直奔他而来,用景德镇话对他说:“南昌佬,好好恰,慢慢恰,哇好了要打你一顿,就要打咯!我在外头等你呐。”撩下话,走了。
南昌佬吓到了,哪还能吃的下饭,一个帅气的小伙,棒棒的身材,单挑他决对不怕谁,来双的也不在话下,一看来人这副不饶人的阵势,吓着了。
最后,110把他送上了高速,有惊无险。
王AI竞拍成功,第二天一早就到八五九厂,我和李副处向他表明想买工具铣床,他特爽快:“你两人出面,还有什么说的,一句话!”
来买设备的一伙接一伙,他忙去了。小沈也早早来找他。
忙了一会儿,王AI回来,我问:“来买设备的人很多,成交了几台?”
他说:“价格没谈成,都走了。”又对我们说:“你们加点啰,小沈说,那台工具铣床可以卖到一万二。”
我心里一紧:王AI此前只收破烂, 没做过一台设备的生意,不懂设备行情,去竞标,都为他担心,到时出不了手怎么办?小沈真厉害,难怪不去参加拍卖会,在这儿等着呢,他把价格出的高高的,买主吓跑了,出不了手,到时他再来压价收购,无风无险,真是高手。
我警觉地劝王AI:“小沈把价格抬的很高,让你出不了手,到时他好来压价。估摸着赚些就行了,压在手上,很麻烦的。”
我和李副处对王AI说:“工具铣床你先卖,卖不出去再说。”
中标了,这些设备就是他的了,是赚是亏,都是他承担风险,不能坑人家。这台工具铣床我估值九千,从七千开始谈,超过九千就不要。最后时刻这台工具铣有人买了,没想到,买它的竟然是那个差一点挨揍的南昌佬。
王AI笑嘻嘻地对我说:“我叫南昌佬把工具铣带走,一万!”
王AI很会做生意,看南昌佬带来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硬要南昌佬把工具铣带走,谁愿在美女面前丢份,一万就一万!南昌佬爽快地点头了。
我以为那美女是南昌佬的老婆,旁人都笑我眼拙:“你呀,怎么会带老婆呢!”
专做设备生意的南昌佬是天黑之后过来的,估计心里还是有点虚,怕大白天来,又碰上那伙不好惹的人。装好了一台平面磨床,已经很晚,准备吊装工具铣,还得忙一会儿。李副处说:“先去吃饭,吃了饭再来吊啰。”
王AI反应迅速,不容置疑:“先吊!先吊!装好了再吃饭!”
我不留情面的揭了他:“当然要吊装好了再吃饭,现在吃饭,是卖家付饭钱,吊装好了,是买家付饭钱,多精明!”
在场的七八个人都笑了,王AI也朝我笑,好像说的不是他,也好像是说我说对了。他这一点好,只要不动他的银子,怎么说他都是笑。
车一装好,王AI立即就坐上白色的小轿车走了。他妹夫开车,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辆车的某个前轮气不足,跑起来一颠一颠,像是波浪中的一叶小舟。
三 破产
一九六六年四月,国营第八五九厂从南京迁到景德镇,同来的有七个工厂,它们是八九七厂、九九九厂、七四零厂、七一三厂、六零二厂、四三二一厂、八五九厂和一个为七个工厂服务的八零零库。那时,街上南京口音,身穿工作服的大都是这些厂的职工,市民们给他们一个统一的名称:“三线咯”。
三线是保密单位,也很神秘。为保密需要,寄信用信箱,八五九厂是六*四六**信箱,意思是一九六六年四月迁到景德镇。对外另有一个大名:国营昌明无线电器材厂。工厂计划经济,做军品,没什么黑科技,只是个劳动密集型企业。
“部领导对我们厂很重视啊!调整了我们厂的生产任务——!我们今年的计划超——额——完成了!”书记跑一次部里,把生产任务一改,任务就超额了,工厂的任务大多是这样完成的。
建厂时,是书记负责制。书记一心扑在工作上,任务仍然完成得不是很理想,资金回笼慢,周转困难,常常是零件车间忙上半月,组装车间忙下半月。为鼓舞士气,每到月底,书记就鼓舞总装分厂员工:“今天晚上任务完成,每人一碗肉丝面!”,他会不辞辛苦,亲自到食堂监督。月末的半夜,工厂总是突然响起密集的锣鼓声,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小时,任务完成了,敲锣打鼓庆贺一下,鼓鼓士气。第二天一上班,全厂人都知道了:昨晚总装分厂一人一碗肉丝面!让人直吞口水。
工厂一直是负债运营,改革开放,沿海小企业一冲击,工厂更是一年不如一年。换厂长 ,不行,再换,还是不行,一任又一任,一任不如一任。厂长们都想干出些成绩,让一任又一任厂长发愁的是:工厂没有黑科技,属于劳动密集型企业,要发退休工人的工资,医院、食堂、托儿所的运转,也是工厂承担,处处要钱,沉重的负担让工厂难以为继。“明天发去年八月份的工资了!”这是最能让人兴奋的消息。领导突发奇想,来了个“档案工资”,加工资能鼓舞士气,只是涨的工资只记在档案里,拿不到。破产后,社保局不认可。
每个位置,都有些尴尬(油水),不仅是小沈,八五九厂许多人似乎都知道。出去订合同,把订好的合同私自卖掉,得些尴尬(油水);厂里在开新品鉴定会,谁知新品图纸早被人卖到沿海,成品已经在市面上消售了,究其原因,也是为了些尴尬(油水)。厂风如此之差,厂长想狠狠整顿一下,有人立马放出风声:“想弄我,我叫他先进去!”后来,就没了下文。技术人才的流失,沿海小企业的冲击,加上背负银行沉重的债务,种种原因的叠加,直把八五九厂逼往绝路。
工厂效益不好,厂长脾气变得特别大,整天骂骂咧咧的。
同办公室的大杨乐呵呵地说:“昨天我上楼对厂长说:‘局环保检查组来检查了。’他就开骂:‘检*妈的他**头!’粗话一句接一句。检查组就在楼下呢,肯定都听见了。我对厂长说:‘那就叫他们回去啰?’厂长黑着脸:‘你叫他们上来。’我领他们上楼,一进办公室,厂长就换了一副面孔,满面笑容,一一握手,说欢迎他们来检查指导,又说一会有个重要的会,不能陪同,只能叫大杨陪了,希望多多提宝贵的意见。厂里转了一圈,吃过中饭,聊了一会,就走了。我经过楼下办公室,听见有人在打电话:‘来玩啰,我们厂效益不好,饭还是有吃的。’你说,这个厂能搞好吗?不垮也要吃垮!”
真是时来运转,在中部某省的订货会很成功,签的合同量很大,够工厂忙好一阵,看来工厂有希望了!厂长也乐的合不拢嘴!
谁知接下来却是一个让人吃惊的很坏很坏的消息:订了大批产品的中部某省会城市的那些公司收到货后,不支付货款,合同签的是货到付款,他们把产品变卖之后,一个个宣布破产,货款全部打了水漂!这些人很聪明,换一块牌子,又重新开张,却苦了八五九厂,拉回来的抵债物都是些破桌椅,不够汽车的油钱。
工厂再也运转不下去了,只有破产一条路。刚当债权人,又成了债务人。八五九厂的设备经过两次拍卖,召开了职代会,破产需要一大笔钱,钱远远不够,又想办法,把价格不高的工业用地变为价格高的商业用地卖给土地储备部门。一番操作后,建于一九六六年四月的国营第八五九厂终于在二零零三年九月宣告破产!
四 尾声
破产后的某一天,一位同事大母指与食指来回搓着问我:“小沈说有些尴尬,你——”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说:“你猜。”
“万把块。”
“高了。”
“一千。”
“高了。”
“不会是零蛋吧?”
“猜对了。”
对方哑然盯着我——我们很熟,是好友,他知道我不会说谎。
我很佩服小沈,他对尴尬的独到释义真是一绝!多少人在实践,谁不想得到?我也一样,想湿鞋,只是找不到河边而已。
处处都有油水,豪车,豪宅,令人羡慕,多有面子。进去了,威望扫地,连家人也跟着抬不起头,才体会到尴尬。求尴尬(油水),得尴尬,世事很是公平。
我想:新版的《新华字典》尴尬二字肯定会增加一条:3.代指油水,即不明不当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