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仰敬

我 和 我 的 妈 妈
二、生长在穷乡僻壤,在艰辛扭曲岁月中编织梦想。
1956年9月2日,我出生在湖南169医院。出院回到车江部队营房,叔叔阿姨们来看望妈妈和8斤重的我,大家七嘴八舌踊跃给我取名“在衡阳生,在*队军**里长就叫阳军吧”,当即就把具有军人气质且男性化的名字,取代了“胖姑娘”的临时称谓。这阳刚气十足的名字,永远激励着我像军人一样坚强、担当、争强好胜。
我出生不久,妈妈将我交给保姆。到远离军营的衡阳市上班,每周末回来看到我哭哑的嗓子红肿的双眼,她心如刀绞,带着牵挂的心,沉重的步伐回到单位,在备受煎熬数月后,妈妈毅然辞去工作,专心照顾伴随我成长。
习惯于北方生活的妈妈,对湖南湿冷闷热的气候很不适应。盛夏,炎热的天气让我们全身长满了痱子,由于面积大,常引起感染。妈妈实在没辙,干脆将凉席铺在水泥地上睡。酷暑天,大家都在外边乘凉到后半夜才回家睡觉,而我小,撑不了一会就睡了,妈妈为了我,放弃在外边乘凉,为已经睡着的我扇扇子,打蚊子。

妈妈讲,有哥哥时,爸爸一是年轻,二是早早的就离开了家,没有亲眼目睹孩子成长过程。自从有了我,爸爸给予了我双倍的父爱,虽说他总是太忙,在家呆的时间很短暂,但只要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我,对我疼爱有加。去广州开会,他会不惜花尽身上所有,给我买最高档的铁盒奶粉和各种水果。我们一家三口享受着难得的家庭温馨。
我两岁时,政策要求家属返乡,一贯刚强沉默寡言的爸爸,表现出了难以掩饰的伤感,妈妈讲,爸爸抓紧一切时间,抱着我在宿舍的周围踱步,捧着我的小脸喃喃的与我耳语,看着我们父女俩那亲密情景,妈妈忍不住热泪盈眶。经历了多少年的战争,得之不易的和平环境,刚刚享受到一点家庭温暖,苦心筑起的爱巢又面临拆分,天各一方。
妈妈带着我和哥哥回老家一年多,在这一年的时间里,爸爸非常想念我们,每每写信都催促妈妈给他寄我们的照片,受条件所限,妈妈抱着我,领着哥哥走了大半天的路程,到镇上唯一的照相馆,照了张相。

很庆幸妈妈付出艰辛为我们留下了永久珍贵的记忆,无数次的搬迁,这张照片爸爸始终把它如同珠宝般珍藏。
1959年夏天,纠正家属还乡决定,爸爸自参军后第一次休假回东北,(也是最后一次,在他工作日程永远没有休假和节假日)给奶奶移坟,并顺便把我们接回部队。
我们路经北京换车,爸爸妈妈带着我们去王府井商店,碰见一群前苏联的专家和学者,他们好奇的围着在妈妈怀里的我,口中念念有词,指手画脚、十分喜爱,爸爸妈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猜测可能是诧异,我怎么与他们民族的孩子长得如此相似,黄头发,黄眼睛,加上白皙的皮肤,爸爸见他们如此喜欢我,生怕他们把我抱走,赶紧离开商场。
回到了部队,爸爸妈妈给我剃了两次光头,再长出来的头发仍不黑。叔叔阿姨都习惯的叫我“黄毛丫头”。妈妈讲我小时候因为长得像洋娃娃,生性可爱活泼,很招人喜欢。在军营、农村、往返东北列车上,不管是列车员还是乘客都喜欢逗我玩。
在139师,王子建政委的夫人李奇,非常喜欢并认我为她的干女儿。师部广播员阿姨也是我干妈,在139师我有两个引人注目,女士中姣姣者的干妈。

这张照片就是广播员干妈给照的。
到了上幼儿园年龄,爸爸为我准备好了入园用品。在去幼儿园前一天,妈妈突然变卦了,舍不得送我去幼儿园,说孩子小,入园没自由受约束,只有她亲自带我才放心。
尽管妈妈对我疼爱有佳,但凡与他人利益有冲突关联时,妈妈始终遵循着舍己为人不变的原则。在我不到2岁时,爬台阶玩,台阶上放着一只菜坛子,玩耍中,我不小心摔倒,碰倒了坛子,与坛子同时下滚,妈妈看见了,她第一反应是赶紧去接住那只滚下来的坛子,而不是我,当她把坛子放稳,再抱起头上摔了一个大包狂哭的我,叔叔阿姨闻声赶出来,看到此情景,都埋怨妈妈,“哪有你这样当妈妈的?不去先扶孩子,而抢着接住坛子”,妈妈回答道,“坛子是邻居家的,孩子是自己的。”
在社教、公差等事务中,妈妈始终坚持为大家舍小家,多次扔下我,去忙大家和公家的事。
1961年国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自然灾害,全国人民共同勒紧裤带,忍饥挨饿,共同经历如同噩梦般三年的生活关。
听妈妈讲,在生活关前,妈妈把饭做好了,我只顾在外边玩,唤几遍都不回家吃饭。生活关一来,我只要听见下班号,立即跑回家,吵着要吃饭。
粮食物质紧缺,我们家里的情况越来越糟,爸爸奉命去北京后勤学院学习,哥哥在长沙读书,我和妈妈在衡阳车江军营,我们一家四口分三处,不能抱团取暖,各自忍受着难熬的饥饿。
邻居家里的顶梁柱叔叔们,可把他们每月35斤高定量粮食或粮票从食堂领回家,和家里孩子们在一起开火,相互弥补,起码不至于挨饿。而我们家,爸爸带着他35斤定量去北京学习,哥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在学校集体伙食吃不饱,小孩每月粮食定量6--8斤,大人定量23斤。而我,买着6斤孩子的定量,吃着成人的粮食。
妈妈23斤定量,每天留下一两,作为储备,为爸爸和哥哥放假回来,给哥哥带上一些炒面。再把她的一份省下一半给我,而年幼不懂事的我,只顾自己吃饱,哪里知道妈妈每天都在饥饿中艰难度日?

一只我两岁时吃饭的红木小碗,生活关时,妈妈每月将粮买回,用它量米,计划每天需要节省和当天的用量。时光过去了60多年,我们搬家无数,舍弃了多少物品,唯有这只小破碗,始终保存,教育警示后人,爱惜粮食,永不忘本。
多年来,我一直在为四岁多的我自责和悔过。曾朦朦胧胧的记得,幼小的我见到军人服务社卖饼干,缠着向妈妈索要,可爸爸不在家的现状,妈妈手中哪有一两粮票?
深秋的夜晚,妈妈拉着我的小手,敲开几户阿姨家门,为了借一斤粮票的寒酸难堪情景始终印刻在我的脑海,我给妈妈出了多大的难题?善良的妈妈不忍心拒绝我,她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一想起此事,我心痛悔恨,为妈妈对我的爱,为当时的窘境,为让多少人提起生活关心有余悸,刻骨铭心的年代!
爸爸假期从北京回来,到家已是夜晚,看见熟睡的我,面色红润,小脸胖乎乎,对妈妈说,一看就知道孩子没饿着,小脸红噗噗哪像在生活关中?
回头再看妈妈颧骨凸起,面侠凹陷,唯有两只大眼睛突出,但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两侧的髂骨裸露,如同两把刀子,两腿与全身状况相反,浮肿成透明状,只恐触碰到皮肤就会流水,手指轻按是深深的凹陷,爸爸非常心痛的对妈妈说:提倡往食堂交菜,是军官在食堂吃饭,我在外学习,你全身都浮肿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挨着饿,辛苦的开荒种地,干着重体力活,把种出的好菜送给食堂,自己用剩下的白菜帮煮清水。你不要命了?善良的妈妈就是一个不求索取,在恶劣艰辛的条件下,依然给予别人帮助,无私奉献的人!
1961年的冬天,形势异常严峻,妈妈耗尽心血的身体已极其虚弱,她害怕会倒下去,知仅凭一己之力,倾尽所能也无法保证我和她能度过难关,后果难以预测,生命攸关,妈妈被逼无奈,决定带着我回东北老家寻求生路。
路经北京,爸爸坚决不同意我们回老家,害怕把我冻坏了,让我们在北京住几天回军营。但妈妈很强势,她说东北再冷不会冻死人,而不回老家就有可能饿死人,在各自阐述理由时妈妈竟激动地把怀表链拽断了。
爸爸妈妈一辈子没有吵过架,仅有两次意见分歧,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是为我14岁当兵,爸爸同意,妈妈坚决反对)爸爸拗不过妈妈,利用星期天休息时间,带着我到市里,买了一双很好看的塑料底棉鞋和御寒物品,送我们登上北去列车。
到达哈尔滨已经是晚上,冰天雪地。在湖南生长的我,没有见过雪,更不会在雪地上走路,穿塑料底棉鞋,从车站到旅店,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每一次摔倒,必把妈妈株连带倒一次,妈妈拉着我的手,我们娘俩在风雪中高一脚低一脚,在摔倒、爬起,惊叫、哭喊着中到达旅店。
亲人带着皮大衣来接我们,妈妈拖着满身疲惫虚弱的身体带着我,历经波折总算回到了姥爷家。
姥爷为妈妈和我备好一切生活所需,尽他所能,为身体极度虚弱的妈妈补充营养,用黑土地的粮食,拯救了我们母女俩的生命!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故乡,虽然寒冷无比,但亲人浓浓的亲情,给予我们无比的温暖。我和妈妈住在姥爷家,妈妈再不用计划着量米下锅,害怕我饿肚子,自己也能顿顿吃个饱饭了。我和妈妈在姥爷的精心呵护下,衣食无忧度过了轻松愉快的冬天。
我白天去舅舅家,与凤玲、凤鸣姐姐,还有姨娘家的孩子玩耍,她们都非常喜欢我,带着我玩旮旯哈、捉迷藏,去菜窖,让我坐在用绳子*绑捆**的筐里,放到很深的菜窖里,我感到稀奇、新鲜,菜窖里有各种各样的蔬菜,我挑了个又大又圆、带着绿缨的红萝卜抱在怀里,喜悦感至今还留在脑海里。
每天疯玩,舍不得回姥爷家睡觉,晚上妈妈一遍遍去舅舅家接我,我玩赖皮不回。姥爷只好亲自出马,在家族中历来说一不二,令三代人惧怕、无人违抗他的意志,只有对我不奏效,每次我要向姥爷讨价还价,提出回去要吃糖,要玩藏猫猫,要喝一小盅白酒,而姥爷对我的无理要求件件笑着答允,一反常态对我温情似水,百依百顺,让众亲人瞠目结舌,若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一向刚烈威严的姥爷还有如此温柔、耐心、和蔼可亲的一面。
在邹家几十人的大家族中,唯有我独享着姥爷的爱怜和纵容!在零下几十度寒冷的夜晚,我每天喝着姥爷的一小杯白酒入睡。也正是姥爷的溺爱和熏陶,让我酒量要好于爸爸、妈妈、哥哥。
妈妈曾多次动情的与家人谈起,姥爷这辈子对谁都严苛,唯有对阳军溺爱有加。我知道姥爷最喜欢我,心疼我。姥爷在70多岁以后,个人能力由强势逐渐转为弱势,他依然享有着高傲的威严,大人孩子依然惧怕他,只有我们爷孙俩总是在无拘无束、和颜悦色中亲密的交谈、说笑,感情甚深。
妈妈带着我去看望久病长期卧床不起的二姨。妈妈烧水给姨娘洗头擦澡,用热水浸泡双脚,刮去脚上的老茧,至今还隐隐约约记得她们的对话,妈妈问她有多长时间没有烫脚了?刮下来这么多皴皮!
一天晚上,妈妈把我交给风兰大姐,一夜未回,我很害怕。从小在军营听着军号声长大的我,对乡情民风、婚丧嫁娶一无所知,更没见过搭台送葬。次日,响起唢呐声和人们的哭声,看见妈妈在哭,我则放声大哭,我害怕唢呐声,悲悲切切总是与妈妈伤心的眼泪连在一起。
后来我知道是我的二姨妈病逝了,出殡时请来的唢呐队。听妈妈讲,幸好我们回去的及时,再晚几天她就见不上她漂亮苦命的二姐了。妈妈心疼她一生命运坎坷,两次婚姻留下一儿四女尚未成年,就撒手人寰,让妈妈对她的儿女始终操心牵挂!
不久,我们又赶上亲戚家娶媳妇,当我又听见了吹喇叭声,吓得哭着往房子里跑,妈妈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傻孩子,这是娶媳妇,是办喜事,我见这次与上次不同,非但没有人哭,而是人人欢天喜地,妈妈再不把我交付别人,而是牵着我的小手,与大家说说笑笑入席。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对姥爷家棚顶上放着的姥爷为他自己准备的棺木,它充满了好奇和恐惧,那口让我既害怕又印象深刻的棺木,先安葬了舅舅。而后,姥爷又为自己备了第二口棺木,舅妈又先他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用为自己准备的两口棺木送走了他唯一的儿子、媳妇。
姥爷晚年一直与孙儿邹旭春生活在一起,旭春哥和嫂子对他很孝顺。听旭春哥讲年迈的姥爷对我二姨的儿子王忠林大哥一直偏爱,愿意与他交谈。
在姥爷最后的日子里,因村要重新规划修路,家中墓地要迁移,耄耋老人亲自为姥姥、儿子、儿媳重新找好墓地,亲临现场老泪纵横为姥姥、儿子儿媳迁坟。一辈子刚强自立的姥爷,把生前生后的事情自己处理得妥妥帖帖,无疾而终。临终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不给后人增负担添麻烦。
时隔55年,2017年的初夏,我和先生赵建中再次踏上了这块让我魂牵梦绕,拯救我生命的故土,来到从未见过面的姥姥邹倪氏,亲爱的姥爷墓前,思绪万千,泪如雨下。姥爷刚毅的面容,炯炯有神的眼神,音容笑貌,儿时与姥爷的讨价还价,耍娇玩赖,记忆中姥爷饭前烫酒壶的余温还在,每一次相聚幸福相拥的情景一幕幕在脑海里涌现,让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跪在姥爷墓前忍不住放声痛哭,深深的鞠躬、磕头,以表达对他们的无限思念和缅怀。
当我们驱车来到长安村时,我试图从妈妈、姥爷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寻找留在记忆中的痕迹,但映入眼帘的是一栋栋新建的红瓦房,我久久的站立在这块姥爷、妈妈和亲人们曾经生活的热土上,思绪万千,思念故人,满含热泪,不忍离去。
三年自然灾害,4、5岁的我,清晰记忆少,若隐若现,只留下印象深刻残缺的零星碎片,拼凑勾画出模模糊糊的记忆。但永远不能,也不会忘记的是,1961年底到62年初的冬天,是姥爷给了妈妈第二次生命,养育和再造之恩,是亲人们的帮扶,让妈妈身体基本恢复,全身的浮肿逐渐缓解消退。
事隔多少年后,和爸爸妈妈谈起当年回老家之事,爸爸感慨万千用赞赏的口吻,确认妈妈当时的决策是关乎生命的抉择!而对于我而言,毋庸置疑,不管身在何处,只要有妈妈在,我就不会挨饿,如果妈妈倒下,我则不可站立!
当我们再次回到军营,生活困境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但生活关给我们留下的是永远挥之不去的恐惧,在灵魂深处打下了珍惜粮食,浪费可耻的烙印。
我和哥哥很幸运,从小到大,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们,遇到我顽皮淘气,妈妈最重的一句话就是:“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而爸爸从来没有高声与我们兄妹说过话,我们哪里做得不好,爸爸一句“为什么”,就足够我们去想、去愧,去改了!
爸爸妈妈喜好洁净,不管住在农村还是城市,总在有限的条件下,用最大的努力将家里收拾的井然有序、干干净净、整整齐齐。60年代初,部队军营学习空军大院,我们家庭经常以卫生家庭、五好家庭出现在电影*放播**前的幻灯宣传片上。

1963年9月,我进入南泥湾小学读书。我们班有刘志忠、赖宁南、刘江鸣、王小炎、沈爱华、于化东、陈伦、李江涛、赵启新、唐和荣、朱湘滨等近40名同学,谷元丽老师任我们班主任。
从上一年级起,我一直担任班干部。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妈妈将我获得的厚厚一摞奖状,用报纸卷好包裹保存,直到部队调防时才全部销毁。
在我上二年级时,因415被定为战备值班团,爸爸由师财务科长调职到415团任后勤处长。按我现在的理解,爸爸的工资被列入减薪范围,工作任务加重,职务不升反降,并给家庭带来诸多困难和损失。特别是对我上学影响极大,由原师部到学校十多分钟的路程,变成由415团驻地“小台湾村”到学校走小路40多分钟,走大路一个小时的路程。
我们上学不易,山间小道崎岖蜿蜒,泥泞湿滑,常摔倒在河沟稻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遇见大雨天,学校在操场边点起一堆篝火,让我们团里从山沟钻出来淋雨的泥猴子们,烘烤一下衣服再上课。在没有取暖设施的乡村学校,湿冷的冬天穿着半湿半干的衣服鞋袜上课,我和很多同学手、脚、耳朵长满了冻疮。
1965年秋天,一连几天大雨,我们绕大路去学校,雨停后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我和刘江鸣偷懒,冒险走小路回家,路过田间河流旁,刘鸣脚下一滑掉入河里,在慌忙中,我未找好依托,忙着伸手去拉江鸣,反被拖入河里,我们俩在水中想相互支撑站立起来,但河床滑且凹凸不平,找不到平衡点,踉踉跄跄中随着湍急的水流,将我俩冲入落差约2、3米高的下沿河流中,我们俩吓坏了,求救呼喊无济于事!
我们被冲到河床一块稍平缓处,我极力矫正变形扭曲的身体,找到平衡挣扎着站立,高一脚,低一脚手脚并用,爬到了河边,然后把刘江鸣拉上岸来。
紧张危险中,我们俩谁都没有顾上哭,只是面色死灰,浑身发抖,坐在岸边大口出气,稍稍定神后,颤颤惊惊回到家里。
妈妈见我脸色煞白,浑身泥水,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听叙述后,一向和风细雨的妈妈,严厉的批评我不该为省几十分钟的路途去冒险!
我和刘江鸣很后怕,当时侥幸,认为非常熟悉的路,天天走,没把小河沟当回事,一旦掉下去,才发现平时不显山露水的河流居然蕴藏着巨大的危机!真可谓水火无情。就如同收看电视新闻,秦岭山某峪口山洪瞬间就吞噬了一家人的性命,若不是亲眼目睹,真不敢相信!
而416团、417团驻地离学校距离还远于415团,我们这些7岁到12岁的孩子,哪一个上学之路不艰辛?孩子们疲实的如同顽强的小草,不娇气,不矫情,顶烈日,冒风雨、踏着泥泞,与危险同行,靠自己的双脚奔走在学校与穷乡僻壤的军营中。
上学除受自然地理、天气变化影响,还要应付突发的事件。我们每天上学,路过孩子们给取名叫“夹屁沟”两山之间的一条小道,山上有农民居住。一度,老乡挑事,设卡要东西,打人,扔石头,老乡扬言要“关门打狗”,在“沟”两头堵截孩子,我们每天上学提心吊胆,家长们担惊受怕,引起团里重视,调派战士护送。
爸爸在战略值班团,常外出执行训练任务,即使在营区,吃住也都在部队。1963年2月至1966年,全国城乡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415团调派干部组成工作队,分派家属委员会一个名额,到偏远的农村去进行社教运动,时间一年。
不拿工资,没有分文报酬的苦差事,作为家属委员会主任的妈妈只能挺身而出,她狠心把8、9岁的我,寄养到张阿姨家里,打起背包毅然奔赴农村。
妈妈对我精心呵护,梳洗打扮、衣食住行安排的洁净细致。张阿姨养育六个孩子,再加上我七个孩子,能保证孩子们不挨饿,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在我的记忆里,家中没菜,阿姨给我们炒干辣椒籽拌饭,我们吃的是那么香,多少年后,我尝试着阿姨的做法,但怎么也吃不出当时的香味。
阿姨每天操劳忙碌,没有时间给我梳头洗头,每天蓬头垢面,放学回来塞点东西,几个孩子挤在一块就睡了。
妈妈社教结束,第一时间接我回家,一年未见,我们母女俩亲热不够,我依偎在妈妈怀里于她耳语,她发现我听力不佳,一看耳朵里长满了耵聍,妈妈用火柴棍给我掏出了整整一手心。
再看我满头虮子,衣服、身上长满了虱子,
妈妈为我剪去长发,为我一个一个挑拣头上的虱子和虮子,用开水烫洗棉衣棉裤、衬衣衬裤,那肉麻的经历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因爸爸与妈妈聚少离多,家中孩子稀少,记得在我上一年级时,妈妈曾经怀孕,因身体虚弱和劳累不慎流产了,对于我们家来讲,确实是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和巨大的损失,我曾无数次的幻想着多一个弟妹相伴,将多么温馨幸福!
我成长环境近似独生子女,不但没有优越感,反而迫使我懂事、独立的更早。从上四年级起,就开始帮助妈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我放学回家,妈妈还没下班,我学着用碎柴草引火,将大的柴火架在炉膛四周,放上煤块,用芭蕉扇对着炉口扇,等煤燃着,去公用水池提一壶水烧上,妈妈回来我帮助妈妈一起做饭。
团长刘玉山叔叔家的两个女儿,姐姐刘江利,上六年级。妹妹江鸣、赖参谋长的女儿赖宁南和我同岁同班。副参谋长姜州叔叔的女儿姜玉珍上五年级,我们五人常在一起玩耍,一同上学,参加团里的毛*东泽**思想宣传队,刘江鸣独唱堪称一绝,我们四人舞蹈“北京的金山上”在农村、衡阳水口山矿务局联欢会演出很受欢迎。我们五人总粘在一起,妈妈就给我们起了“五个把火铲子”的绰号。

左起赖宁南我姜玉珍刘江鸣刘江利
我们的胡君校长,是一个非常有能力,干练、严谨、喜好洁净、气质高雅的女性。她非常喜欢我,常常在各种场合、班级夸奖我,勉励我,非常幸运能遇见这样的校长,永远感激她对我的启蒙教育和培养。
上四年级,学校分我们班大队委名额一个,我被推选为大队委,大队长是六年级的梁富有,我是大队学习委员,姜玉珍是组织委员,大队活动都在放学后,开大队会、每个星期出黑板报,学习委员自然是首当其冲,义不容辞。有幸我和姜玉珍同是大队委,活动结束后,结伴而行,走在山间路小路上,互相壮胆。
1966年社教运动结束后,接踵而来的就是1966年“5、16”通知,远在偏僻农村的部队营区也紧随历史潮流,投入到史无前例运动之中。
运动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顷刻间女孩、女性统一清一色齐耳根的短发。崇尚一身黄军装,黄挎包。

尽管我们住在远离喧嚣城市的穷乡僻壤,远离*反造**派、保皇派、各种组织的抄家、批斗、文斗、武斗。但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时时处处都让你感觉到一场疾风暴雨的运动来临了,让人心中充满惶恐,不知局势会发展成什么样,不知谁是下一个批斗对象。
在学校,在团里总有各种各样的消息频传,“湘江风雷”和保守派,某某组织和工人纠察队打开了、那个部队受冲击了,让人心慌慌。
邻居家孩子多,能相互壮胆。我们家只有我和妈妈两人,我们天天提心吊胆,害怕*反造**派冲击营区,部队严格执行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政策,指望不上谁能保护我们,我和妈妈晚上只能将火钩子,火钳子放在身边给自己壮胆。
学校组织我们参加对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批斗大会,当看到邻校领导和我非常崇敬的胡君校长被强行带着高帽,任由打骂被批斗情景,心中充满了害怕、恐惧、同情和不忍。一个受过高等学校教育的知识女性,为了支持身为军人的丈夫,来到偏远农村军营子弟小学任校长,尽心尽力教育身在山沟里的军人后代和有幸在附近居住,与我们同龄的农村孩子,她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又是何等不易!学校交地方,一位师长夫人,受不到任何保护,肆意被*反造**派批斗,打骂!胡校长所受的屈辱,在我幼小心灵留下了阴影,模糊了是非曲直界限。
随着文化革命大运动的深入发展,不同的政见、派别也不可避免地渗入到每个单位、家庭。我们家虽无派别之扰,但哥哥所在的长沙一中,多是湖南省委、政府子弟,顺理成章地成立了保皇组织“红保军”,他因学习好,被推举为宣传部长。全国大串联运动开始后,他便辞去部长去昆明了。
*革文**后期,部队要求家属子女不允许参加地方的各种组织和活动。哥哥没有参加*反造**派,但保皇派也是群众组织。有人道听途说,传播哥哥参加组织被逮捕了,虽是谣言,但在人人自危,政治极其敏感时期,哥哥的事总让我抬不起头,不管在什么场合,触及*反造**、保皇派话题,我就紧张、害怕对我哥哥*谤诽**和说三道四,引来异样的眼神,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非常自卑,恐惧。

1968年秋天,爸爸调任47军财务处长,我转学至哥哥曾就读的长沙育英小学。曾经是哥哥的班主任老师一眼就认出我,常常向我夸奖哥哥。
爸爸妈妈身边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们没有时间娇惯我,反而激励我凡事都要做到最好,自己想办法解决困难,不示弱,以少胜多。从乡村转到城市,上学路程平坦,学习轻松。爸爸妈妈上班很忙,我便承担了家中日常事务,每月领爸爸工资后,先给爷爷寄20元生活费。再买米面、饭票,每天早上与同学王丽结伴将菜买回后,才去上学。
利用中午时间偷着买每个月标准定量蜂窝煤,趁着大家睡午觉把煤搬上楼。王丽的妈妈常说,“阳军这孩子太好强了,万事不求人”。每每去食堂打饭,很多叔叔阿姨都夸我乖巧懂事。
建国20周年大庆,第一次和爸爸妈妈一起观看演出,我拉着爸爸的手,搂着妈妈的肩,犹如一只快乐的小鸟,蹦蹦跳跳地来到军礼堂,还未细细体味一家人在一起观看演出的喜悦,爸爸被广播急速召集到办公楼,我和妈妈心中忐忑,无心看节目,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到家里,知道发生了*踏事踩**件,爸爸作为机关*党**委书记,一夜未归,处理我们楼遇难人员和安排人员寻找丢失的孩子。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爸爸妈妈的头上只要多了一个不多拿一分钱的“头衔”,就意味着要更多的付出和忙碌,并要从我这里夺走他们本应给予我的爱。
1969年冬天,军部由旧省委搬至政干校,我转学到育新学校。学校坐落在政干校院子里,离我家不远,与在南泥湾小学读书的艰辛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好景不常,我们搬入政干校不到4个月,因部队准备调防,139师白师长向军请调爸爸出任师后勤部长。
爸爸临危受命,我们家一到耒阳139师,随身行李还没有来得及打开,爸爸就全身心的投入到指挥师后勤千军万马的大迁移中,直到随部队出发,我未能见爸爸一面!
由于频繁更换学校和文化革命学校停课闹革命的影响,年级、分班很乱。我转学至欧阳海学校直接上初二,与原来年级高于我的吴建红、姜玉珍在一个班。与吴建红同桌,因我跳级,建红在数学上给予我帮助,让我顺利完成了课程的衔接。
部队调防走后,孩子在学习上都有所放松,人心浮躁,我也一反听话乖巧常态,与同桌玩性契合,成立了“吴李办公室”拿钢笔盖做章子,到处颁发文件,搞恶作剧,被同学称作“无理办公室”,我们尽力抓住童年的尾巴,因陋就简在枯燥年代,以我们自己的方式疯玩,收获的欢快不亚于去迪尼斯乐园。
妈妈亲近孩子,好客,和蔼可亲,我们家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放学后,上学前我们家热闹非凡,大家在这聊天,下军棋,玩跳棋,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有一天下午,我们玩的高兴专注,居然忘记了上课,突然李文老师(师政委夫人,我们都非常尊重的数学老师)站在我们家门前,训斥到:什么时间了?还玩?吓的我们“抱头鼠串”,李文老师知道我们家是窝点,看我们没有来上课,直奔我家,抓了个“现行”。

1970年春天,师留守处组织家属小孩去韶山参观,我和周晓等同学一同去参观毛主席故居。
70年6月,我们随部队调防到陕西渭南。
陕西与湖南招生时间不同,我们面临着不是跳半级就是留半级的选择。师里安排李文老师给我们师部20多个孩子补两个月的数学和物理课,经考试,成绩达标者跳半级上渭南育红(瑞泉)中学高一,不够分数线者,上北唐学校初二。
刘晓明、刘治中、陈欣、李黎、张承伟、姜玉珍、刘君、李克梅、吴政军和我等进入高中部。我们同在一个班级。尽管我们同学间对本人和家庭情况都知根知底,烂熟于心,但男女生从不说话,来往。
我和政军两家住在一起,天天上学同出同进,政军待我如同亲姐姐一般,照顾有佳。

我童年时代梦想着成为一名航空兵,带上镶着闪闪发亮的五角星飞行帽,穿上皮夹克,英姿飒爽驾驶着战鹰敖驰在蓝天!
随着文化大革命运动,在我们筑知识根基时,停课闹革命,学工学农,荒废了学业,虽说连滚带爬混到高中,但腹中空空,文化知识贫乏,美好的畅想逐渐化为泡影。
唯有从小受到的良好家庭教育,军人的血脉,刚强、善良、仗义的品质基因,潜移默化镌刻到血骨,犹如一条隐形的生命座标,始终定位着为人处世,对待生活的态度,永不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