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我父亲为什么不是有钱人的故事。
星期五下午是惯例的人流高峰期,校门口挤着满满的一群人,有为假期欢呼的初中生,有维持秩序的保安,还有那一位位心切地找寻着自家孩子的父母亲。背着塞满书籍的蓝色书包,双手抓着背包的肩带,我如同一只乌龟拖着缓慢的步伐前行。

隔着汹涌人潮,一只大手向我招摇,捕捉到父亲的身影后我便迎了过去。忽的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哎,是你爸来接你吧,让我搭一次顺风车行吗”,文杰带着笑意向我询问。此时,穿插在众多类型各异的小轿车间,一台褪色十分明显的摩托车向我俩驶来,它的镜柄、车身、排气管以及目所能及的金属构件都被腐蚀得面目全非。车子行进的过程中断断续续地发出“隆隆”地吼叫,像一头年迈的麋鹿般无力地*吟呻**着。文杰愣了一下,赶忙说道:“哦,不好意思,我还是自己走吧,下星期再见。”听罢,我的脸颊像被熨斗烫熟了一般,一股羞愧死死地缠在我的脸上,手上,连腿脚也不放过。闷气顿生,我冲父亲喊道:“以后我自己回家,不用你来接我了”。父亲一脸茫然,拖着摩托车缠着我,三番四次的追问着:“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你只是个开摩托车的工人”,话脱出口,悔意缭绕心头,但想起刚才的不堪,我依然倔强不回头地走着。身后父亲的摩托车忽地熄火了,没再追来。
走在水泥地小道上,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文杰刚才说的话,我总是觉得他那双澄澈的双眸背后藏着两柄带着鄙夷的剑。路上奔弛的轿车仿佛载着无数的鄙夷从我身边经过,时而穿插在道路上的摩托车像进入了大人国的格列佛般渺小。我望着,飘落的叶子仿佛被绿树带着鄙夷的目光抛弃 ,空中的隐隐乌云也如同包裹着层层的鄙夷。独行在泛起尘土的小路上,我渐渐地淹没在无休止的喧闹车声中。
没坐摩托车上下学的日子如白开水一般,平淡中有几丝落寞。一天,放学路上,过往的车辆,潮起潮落。“妈妈,棉花糖真好吃”,甜而稚嫩的声音沁人心脾,是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女孩发出的。女孩坐在一辆灰色的布满锈迹的旧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拿着一根粉色絮状的棉花糖,脸蛋上写着满足的笑容。母亲在前头蹬着自行车,脸颊上分明地流露出同样的笑容。她们笑着,我的心却痛着,如针刺,刀割,锥凿。

一副画面冲破了时间的封印呈现在我的眼前。“爸爸,开快点,再开快点”,六岁的我,坐在摩托车的前头,双手握着车头两端后视镜的铁柄上,仿佛开车的人就是是我。那是父亲新买的摩托车,车头两端支起的后视镜像两只犄角,车身是鲜艳的红色,车座的软皮黑的发亮,银色的排气管泛着亮光,奔跑起来像一头矫健的麋鹿。“好嘞”,父亲说着,右手扭动着变速器,车子就像激发出野性似的冲向前方未知的道路。“爸爸,我以后也要骑摩托车”“好呀,等你长大了我就教你”“什么时候我才长大啊”“等你不需要爸爸在你身边的时候”。遥远的回忆像一条鞭子,鞭打着我的心,把我的妒忌、虚荣以及贪婪打碎。过后,心是疼的,爱却醒了。
回家后,看见父亲躺在旧沙发上,右手手背搭在眼脸上,手背上还残留着尚未清洗干净的墨色污迹,双腿蜷起。那条穿着那条多年未换的浅蓝色牛仔裤,皱巴巴的,有的地方甚至已褪色成雪一样的颜色。走近几步,我发觉他那淡黄色的指甲里头沾上了白色的粉末,估摸着是用电钻打墙是留下的。那又短又尖的头发,有黑有白,岁月赋予的斑白依旧改变不了那发丝所蕴含的韧性。劳累了一天的父亲,躺在沙发上的样子,是已经竭尽自己全力后的模样。愣了一会,我装作淡淡的口吻说着:“下个星期来接我放学吧”。父亲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接着又用同样的语气说道:“嗯”。

从那以后我不再纠结为什么我的父亲不是有钱人,因为他倾尽全力的样子已经让我愧疚万分,再生不出半点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