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子同样变得怒气冲冲。“那么,你走,你快滚蛋,你也没有必要再虚情假意过来看我了。”谢正雄当时就说了这句话。白桦也在气头上,立即告诉他别的废话都用不着再说了,他完全不可能改变主意。那个时候心情特别烦,在场的人都特别生气,白桦立马转身走开了。这一夜,他怎么都睡不踏实,总想爬起来去独居室再看看谢正雄。这家伙在里头冰冷的水泥地上睡着了吗,又会起些哪样出人意料的怪念头,究竟在想些什么无头倒路的事情,想干哪样?天实在太冷了。确实睡不着,突然起床抽出了一床垫絮,抱去交给曲华。白桦求他帮个忙拿到独居室去。
白桦思忖,不管对于哪方来说,若他本人去见谢正雄,在此情此景都是一件特别头痛的事情,他确实是个阴司鬼,还不如别见面。不止是让人有了某种说不清楚的烦乱,简直就是锥心的痛苦。那就只能够让曲华勉为其难。就在房间等着他的回信。白桦想象谢正雄在唱歌,把脸死死贴在风口,大约只有眼睛的亮光。这王八蛋稍微张开的小嘴,从那个散发腐烂恶臭的独居室传出夜半歌声。白桦顿时不可思议地想起了那部同名老电影来。也幸亏这是大冬天,里面并没热天那样臭得人恶心想呕吐。奇怪地觉得,臭味也是从他肉体上散发的。恍惚中,白桦听见的是一头受伤小野猫悲哀的呻唤,仔细听,却分辨不出来到底是风声还是雨夹雪的声音。大围墙外面铁皮桉树落下晃动斑驳陆离的黑影。这时候,真刮起了一阵阵鞭肌入骨的大风。
然而,白桦却并没看见白衣人手拿铁链骑着灰色马正奔跑在雪地上,他傻头傻脑地坐在桔红色的深暗光影里等曲华带来消息。铁皮桉树林那几只怪鸟躲藏了起来。他是和白衣人捉迷藏吧!坐着坐着打个冷噤,清醒过来,思忖走那一段路用不了几分钟,他却觉得已过去好长时间。白桦听见曲华的沙沙脚步声和耗子从木楼板上跑过。风拍打对面窗户上的塑料纸。
现实把白桦的魂魄从包罗万象的阴森森黑暗中召唤了回来。
“他没在唱歌?”他问曲华一句。“我以为他会站在小铁门背后风口那儿唱歌。”
“唱歌?你咋这么爱胡思乱想,当在写小说,笑死我了。”曲华说,“他喉管已经烂了,疼得半死不活。”
但是风口小根本就塞不进棉絮,独居室的钥匙又在二门岗干部手上。
干部害怕担风险,曲华快速重回教研室背后喊白桦。他俩一起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也幸好是老齐伯值班。在三个门卫当中,老齐伯资格最老,最有同情心。依他俩看事实上人也最好。于是白桦又亲自去对老齐伯直接说,关在三号独居室那个人是他的同案,天气实在太冷,自己想多丢床棉絮给他。老齐伯淡淡地对白桦说了一句:“关在三号的那家伙一天到晚就光瞎叫喊要喝酒。他烦人得很,下午我接班的时候,老魏还差点想揍他。看着又可怜!”白桦实在无法接嘴。“唉,怎么会呢,他跟你居然是同案?依我看来,哪点都不带天理。”白桦只好一直苦笑。老齐伯从来就这样,埋怨哪个他也点不动气。
齐伯这是把白桦夸奖了一番。但是说归说,他的确心好,还是边说话边找出钥匙,撑起来出小门朝着独居室慢腾腾走。曲华赶紧抱起那床棉絮,紧紧跟在老人家的身后。白桦说自己就不过去了,他不想见到谢正雄。他抬头凝望着独居室那个方向,一老一小,在雪地上留下一些浅浅的脚步……他俩消失在矮墙小门。
而脚印相当杂乱。
大围墙上一盏一盏路灯,明晃晃照耀着。
因为有雪地反射光线,显得更灿烂。
二门岗内四合院底下大多数同学想来也早已经入眠,听上去非常安静,一长排花坛上的花草,冻死了,萎缩趴在地上,又被一层细雪盖完,留着一个一个就像小坟包包样子,衬托得周围更冷,更坚硬,一直冷到人的骨缝里去。曲华从独居室转来,告诉白桦说:“你的那个同案坐在门角落里哭得伤心极了,我和老齐伯喊他也不答理人。活像是个傻子!”换老魏伯他肯定白拣一顿揍。曲华接着对他说天太冷了。
“我想两个人打挤睡。”
犹豫了一下白桦就点点头答应了。
无论再怎样强迫自己,结果白桦还是睡不着,心脏好像当真七上八下的,顾虑重重,这样翻来覆去折腾,他只好又穿上衣服爬起来。他到底从大礼堂的后阳沟轻手轻脚溜到三号独居室的门边仔细听半响也没听见什么动静,白桦转身正准备离开。突然,有个嘶哑的声音长叹了一口气,细声细气喊住他,说:
“桦哥,喂。桦哥!”
把白桦吓得够呛,差点灵魂出窍。
“你没睡?”他转脸问。
“哥,求你再多陪陪我。”
“天实在冷。”
“你又进不来,再多呆会儿吧!好不。”
“里头也不会暖和多少。”白桦说。
原来是,谢正雄这盏小神灯他根本就没睡觉。这家伙正好站在小铁门背后脸一直对着风口。孔洞内阴森森,冷飕飕。好像他就长时间都是这样站着面对外面和白桦。怎么看不见他的眼睛。谢正雄会不会是故意闭上眼睛的呢?因为有雪地反光(平时也差不多)从外面完全看不清楚里头。白桦压低声音说:“谢正雄我真心实意希望你混得好点。你怎么不睡觉?唉,你赶快睡吧!睡着了有些痛苦会暂时忘掉。”
白桦大吐一口粗气。
总算是他现在瞧清楚点儿风口里头那个一动不动脸形了。仍是模糊不清黑灰影儿。
“我睡不着!”谢正雄说。
紧接着叹了口气。白桦稍迟疑劝他:“谢正雄,你故意这样干,又何必。”
“心里边太乱了。”
“何苦,大家反正都得要熬过去。”
突然,小腿肚一阵一阵发虚,身体裹在宽大厚实的劣质棉布衣服里摇晃,所有感觉存在于难以确定的状态当中。现在,对于双方来说,任何语言实际上都显得苍白无力。“你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哎呀,你好过,我也感到特别欣慰了。”谢正雄说,口齿不大清楚。
白桦就是拼命忍住没问他喉咙烂的事。
“害怕面对。”他事后告诉曲华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雪花飘落的半夜,白桦冷得身体不停地打着抖。他俩一个在铁门里头,一个站在铁门外面,就那种心事重重样子,又默默地站着对视了十来分钟。白桦忽而觉得能听到寒风从大礼堂的瓦沟刮过。雪片落地,掉瓦面上沙沙沙响。他闻到一股从独居室风口散发出来的臭味,屎尿发酵过后那种臭,食物的馊味,体臭和一股焦糊臭,包括昆虫腐尸发出的气息,还有,就是从谢正雄口腔吐气时冲出来的奇怪臭味,他实在理不清楚。混和的这些气体在冰冷的潮湿中,在风中,活像那种具有生命体征的小虫子。小精灵永远不会冻死一样,慢条斯理四散开来,正在逃离。“谢正雄啊,哥想再劝你几句,别再这样鬼扯蛋了!”对方没动静,根本不吱声。“我是真诚的。”白桦补充告诉他说。“我现在作不了自己主嘛。”谢正雄终于说。确实是,在这种环境下,哪个都别想讲狠话。
他俩暂时歇了一会儿。
“三年,你别讽刺我。时间会很快。”
“难熬啊!”
“将来出去,大家就长大了。”
彼此继续沉默了十多分钟,寒风扑面,脸上像刀割一样。“桦哥,我可能已经出不去了。”谢正雄大声对白桦说了句。“小声点!”“是真的。”“你别讲这种鬼话!”这种话此时此地白桦该怎么回答他呢。完全就是,谢正雄这家伙自己装神弄鬼作出来的。白桦眼皮连续眨了眨,心一阵一阵抽紧思忖。谢正雄又发起神经病来,断断续续精神错乱,嘴里叽哩咕噜,声音诡诈。只不过更像是煞有介事,白桦倒也并没感到对方逼他玩或故意挑衅自己,完全像在表演,就算是流于表面这小伙未免也太入戏了。剧本里安排给他的角色原本就是这样悲剧性,这样阴气十足。画面和气氛都阴森森。“是鬼,是有个鬼,桦哥,你信不?随便你信不信!我是当真看见一个鬼了,他呆定定穿了一身白衣服。”谢正雄冲他说,“白无常现在来接我了,正走在路上。”白桦倏地感觉到手和脚开始僵硬了,连肉体也在不停地抽搐:“谢正雄谢正雄,你别胡思乱想,现在所有这一切,有朝一日都会过去的。不会留下丝毫痕迹。”谢正雄呜呜呜哭了起来。“桦哥,我过不了这道坎,真的是过不去呀!”他说,“我害怕啊。我不想死啊……我好害怕死……我可能会下车,已经看到站台。可是我再也长不大了!”他俩悄悄地各自滑下两行泪来。
“你别呀,谢正雄,不要再说这种话!快睡吧。”白桦怎么会知道他想死呢?分明说的就是一些疯话。当时,白桦吩咐他说道:“可是谢正雄,我对你所讲的全部是实话呀。”白桦嘴巴蠕动,伸舌尖舔了舔。“你也别太悲观,尽量振作起一点儿精神来。”“桦哥,谢谢你,谢谢你。现在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肯来陪我说几句闲话。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从前是我不懂事,请求你原谅。会不会原谅我,想亲自听到你说一句。”他不想回答这种不靠谱话题。
莫非又是他设的圈套?
“我当时真没料到他会想死啊!”
谢正雄死后白桦痛苦地一再求李详原谅。
“现在讲什么都没用了。”
“我也知道没用。”
“没半点用处。”李详抱住白桦大声哭着,抽抽搭搭说,“你别再讲下去了。”
白桦拼命忍着不哭出声音。
“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起了死的念头。”
“连我都看不出来呀!”李详说。
他俩相互替对方揩干眼泪。白桦记起几天前半夜三更他对谢正雄说:“我要走了。叫人晓得我大半夜站在独居室门口找你聊天影响不好。幸亏是老齐伯当班,如果是老魏伯我还当真不敢来。”
他俩紧接着又一阵打抖。
白桦牙齿嘎吧嘎吧响。
“那,你走吧!”谢正雄最后说。
白桦转过身子才迈一个脚,站住了。
好像听到身后谢正雄弄出点声音。“哥,我有个秘密现在就告诉你吧。”他在白桦转身时突然对他说,“三中队的程明你认识他的吧,这件事,其实本身是他的秘密。他喝多了告诉我的一个可以发大财的绝对秘密,你别不相信,这是真的。”哪怕梦里,白桦倒是特别愿意和谢正雄讨论这个话题,他所单指的是未来漫长岁月,会使谢正雄短暂恢复机灵劲,显得信心倍增。大家可别忘了四合院成天包围厕所兜圈子的那个疯子,经常也对谁都这样说,他知道有一个能发财的秘密。疯子曾说过谁若是放了他,就把秘密告诉对方。
“桦哥,我求你,别把我当成疯子!”
“轻易别求任何人。”
“我还没有疯。至少是,现在我并没有疯掉。你该不会认定,我被关疯了吧。”
白桦当然不是这种意思。他是提醒谢正雄不要轻信四合院底下那些人的鬼话,这种鬼乎乎谣言,有可能会害得死人。事后他想到谢正雄也许并非想告诉他神奇石头,太不可思议!那个秘密反正被他带去另外一个世界了。“反正我是相信的,你信不信,随便你了。”谢正雄突然有点诡异地高兴起来。白桦感觉到什么,于是就对他说:“现在别讲,还早。那么小雄你好好地混,等熬过了这三年,出去以后你带着我和李详大家做生意。”
“你为啥不带头?”
“我有正式工作。”
“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谢正雄说。
白桦彼时已经背对他。
他实在想抓紧时间赶快脱身。“我想回去睡觉了,如果让人发现,告上去不好。我俩不是同案的话,又另当别论。”白桦又说,“小雄,天快亮了,你也抓紧时间睡会儿!”谢正雄肯定睡不着。人关在独居室,他说从早到晚都在睡,就着骨头长青苔,真睡不醒反而倒好。
为什么白桦会总记得谢正雄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是,“那你快点走吧!”他怀疑关于宝藏的故事可能是同案托梦告诉自己。可谢正雄当天晚上并没有死,他死,又这样拖了好几天。那些传说,在麻布河农场的四合院流传甚广。白桦没再对谢正雄大声说再见,他从大礼堂后阳沟,溜回小黑屋。等惊醒来时,却躺在铁床上。
曲华那时睡得正香,还翻身,想用手搂人。
他咂了咂嘴,嘴角淌着一线口水。
白桦复盘仔细想……刚才是真的到独居室去见过了谢正雄呢,还是自己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