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知青眼中的巴山农村
作者：于江
转自：南加知青
本文插图均为作者创作
一
蛙声聒噪。还没走拢，耳朵便先于眼睛发现堰塘。把家安顿好后，去背水，知道不远，往右边坡上。
眼下堰塘，塘坡呈现一圈干裂土皮，水位严重退缩，水里浮游生物格外拥挤，密浓的水草趴满蚂蝗，水面上几只长着细长脚肢的小虫在矫健的滑泳。哇！这水吃不得，不能吃，初来乍到即遭遇如此挫折，眼巴巴望着菜青色的水面惆怅不已，无奈空桶而返。
“那砭里有凉水”。院坝边，老乡拿烟锅指指：“顺着这条堰走到头，下沟就到”。
临近一段路已经荒芜，踮起脚跨过草丛和乱石来到泉眼旁。前人已经扒出一个洼坑便于舀水，还搭有石磴用来凳桶。里边岩磕下有一溶洞，从洼里溢出的细流像顺着回家路一样，划一圈又进入溶洞，才出来又进去，不肯外面多呆一会儿。周围一片寂静，暑气里带着阵阵青草味和泥土味，这沟上溯不过几华里，衢经这里山形一下横亘而起，挡住了下游去路，平日一条干沟，下雨起水时，一沟洪水全泄入溶洞。这洼泉水夏天冰凉透骨，冬天温热可亲，冬天背水带上毛巾随便洗洗脸。山里人兴背水。扁桶、背鞑、瓜瓢，瓜瓢不仅舀水，还要浮在桶上，减轻水面晃荡。打杵子可以不要，路上有歇脚的地方，走路须平稳，尽量直起腰，一路哐铛哐铛瓜瓢碰得直响，刚背时难免溅一身水。这趟路远，往返要四五十分钟，难怪老乡不来，一天几桶，哪里忙得过来。
农家后院的早晨
那口堰塘管附近几户人家用水。家家屋檐下有盛水的大皇桶，皇桶上架把叉子，叉子上面放只箩筛，从堰塘背来的水倒进箩筛，把水里的虫子滤出，倒完后把筛子里的虫子泼向院坝，还往桶帮上敲敲抖掉粘在上面的，经过这样处理，认为行了。偶到他们家吃饭或有干部来去作陪，竞然一次也不曾想起那恶心的水。不过也没见他们得病，大人小孩都好好的，不可思议。好在他们不喝生水，烧开喝，火塘边常年煨一把铁茶壶，里面熬的老叶茶。我始终去远处背水，连洗衣服也是到泉边洗，一个人用水不多，一天一桶。上面干部到我家，直接舀凉水喝，说是甜的。时下广告词：农夫山泉有点甜，老婆屁股有点咸。后一句是生产队小伙子说的，亲耳所听，你想想那么缺水，还洗澡？应该不止一点点咸。
二
我辈少年大都捡过柴，而我不曾捡柴，对柴的印象是农民街上卖的青冈块子柴。家住县招待所，遇有开大型会议，伙食团采购员便上街招呼十几捆柴来，过称，码堆，结账。
山上可没有那样现成的柴，绕一坡也找不到几根。曾见农妇在煮饭的当下才去捡柴，不一会儿搂一抱回来，枝枝丫丫，不符合我的标准。其实只要烧得着就是柴，管它粗细曲直，又不是卖，要卖相。那时有这个认识就好了，省去许多劳累，真是满山遍野瞎忙活，身在柴山也困惑。过不久心仪上黑檀树，生在岩边，一丛一丛，直直的干，粗不过酒杯，木质坚硬，经烧，几根细棍也能烧好久，好柴。几十年后，当地用黑檀树烧炭出口日本，日本茶道小火炉煮茶，要的就是那份精致。由此看来，我的品味也不低，尽管只煮包谷和洋芋。
然而砍这树费刀，每次都把刀砍起缺，磨刀费太多功夫。当渐渐觉得吃不消的时候，一个偶然发现使我摆脱困境，坡上遇到一棵被风吹倒的松树，轻松到手的柴启发了我的想象，煮晚饭边烧火边遐想：什么时候起风，吹倒那里的树，今晚起不起风，哎，何必等风，自力更生把树撂倒好了。终于茅塞顿开，第二天一早，提把斧头走向松林，寻那僻静处砍倒两棵松树，就地晒，晒干再去背，多省事，还烧块子柴，疲劳的身躯立马得到解放，砍柴成了件愉快事，徜徉密林不由放歌：“满山的松树唔青哟喂青哟喂，满山的翠竹唔根连唵根，新买的斧头哟哦锋利得很呢，砍倒一根又一根。”长此以往，有天队长到家看见烧松树柴，问在那里砍的，我说在那湾里，哪湾里，就是那湾里，不知道你们给那湾里取的什么名字。他不再问了。
山区农民砍柴之辛苦，并不亚于种地，每一轮庄稼出活是有次数的，而砍柴没有次数。在家妇女小孩砍柴，出工主劳也要砍柴，抽晌午歇气时间，去新开荒地拾攫火烧柴，傍晚收工才往回背，一气背不回凳路边第二天收工接着背，有时被人家背走了就扯开嗓子一阵骂。
晌午
处于高寒地带，火塘里火长年不断，就是夏天，坐在火塘边也不觉得热，冬天里更是前面烤焦后面透凉。一冬集柴，码一院坝边，年过完，柴也烧完了。堂屋里火塘，四边搭四条长板凳，类似现在客厅里几把沙发围一只茶几。火塘正中悬一把搭勾，吊铁罐。吃过夜饭，一家人围坐火塘，男人叭哒叭哒咂叶子烟，女人呼喇呼喇纳鞋底，小孩望火苗发呆，茶壶水吱吱响。都不说话，夫妻间有默契，语言是多余的，他们说话也仅限于几个实在的名词动词，基本没有思想，只有行为，出工，种自留地，喂牲畜和喂自己，一天从早忙到晚就这会儿全家一齐坐坐，静静的坐，偶尔把柴头往火堆里冲冲，忽闪忽闪的火光把大家罩得更紧。
有的火塘还围栅栏，防止小孩打瞌睡摔进去烧着。生活是静止的，遇不着新鲜事，听不到新闻，赶集也没有。自给自足，既没钱买什么也不为钱卖什么，平常日子只是买点盐、煤油。晚上烧火有光亮，煤油灯也省了，直到睡觉进歇屋才照照。他们不多管教孩子，只要牛进圈，没丢镰刀弯刀就没事。更小的，不饿死总要长大，孩子多，养两个三个跟养七个八个一回事。添人不添菜只是添双筷，衣服一个个接着穿，或者不穿，有一家七八个娃，挨个儿大，就女孩穿裤子，男孩打光巴子，成天围着火塘烤火，外面冰天雪地。
三
山里以包谷洋芋为主粮，洋芋大多出自自留地，自留地宽，又是平整熟地，收一季洋芋要堆一屋。集体地主要种包谷。山大地广，出工要走几面坡，翻几道梁，过几条沟。一年多半时候在坡上吃晌午，上坡提个铁罐，过沟便灌水，哪怕把罐里的米泡着也不在乎，要不然到了地头，晌午才去打水，又要走老远。有民谣：“老林深处几柱烟，靠山吃山不得闲，脸朝黄土背朝天，勾子厥到河那边，从梁上到河间，累死累活你莫怨”。“勾子厥到河那边” 这句特别传神，比喻坡陡谷狭，的确，对面山上喊得答应，走过去要走半天。自古刀耕火种，土地轮种休养生息。可到后来只有开荒没有还林，地越种越宽，收成越来越薄，人不堪其苦。
刚落户赶上薅二道苞谷草，叮叮当当空谷回响，那是锄头碰石头发出的响声。薅锄是扇形的，比较薄，跟石头相碰声音很脆。满坡石头，石头与石头之间有那么一抔土，能种进一窝两窝苞谷。集体薅草走之字形，这样才不会被滚下的石头砸到脚。莫怪石头多，正是石头才留住了那点土，要不然会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所以山里人有一坨石头二两粮的说法，稍缓的地旮旯，用石头砌个垣，围出一坪土，有的坡看去一垣一垣的。此时苞谷已长到半人高，弯腰薅草人都埋进去了，哪怕太阳再大再热再流汗也得穿长袖衣服，免得被苞谷叶劐伤臂膀。二道草薅过就等收苞谷了。
到收包谷时，下地背个背篓，掰下包谷反手撂进背篓，遇到倒伏杆，只用脚勾起，动作轻巧麻利。尽管天旱歉收，却没有影响收获的兴致，照常一幅幅的摘，摘完这坡摘那坡，直到太阳落山才找块平地，坐下剥包谷皮，剥完天已黑定，接下来分配一揽子事都在煤油马灯下进行。秋天的夜空很蓝，几颗疏星一眨一眨的，山野很静，连一丝风都没有。峭岩下一堆人围着一杆秤，秤由两人抬，踮起脚抬，还不行就用双手托过肩，称勾上挂个背篓，会计喊一户主，报上多少人多少斤，保管员往挂秤的背篓里揽，过称员掌秤，分得的人打起火把就走。我一人分了十几斤，背在背上轻得甩一甩的，从天亮到天黑就收获这么一点点，好在有供应，无所谓。
像大的生产队分作业组劳动，这个时候有机会私分，我们队人少在一起，锅里碗里一个样。包谷背回去要摊在竹笆楼上烘，吃的时候用大臼窝舂，脱粒，上大磨推，耒出米和面，米煮饭，面煮糊。包谷米干饭扎实，口感上吃惯了也不觉啥，但若再换吃大米，会一下觉得大米之糯如同酒米。包谷面煮糊加酸菜红薯，酸菜家家必备，要沃一皇桶。
巴山上的背二哥
四
挖冬地像是放大版的剔牙齿。锄头很窄只有两指宽，锄把很短只有一米长，这种样式的锄头才可以在石头缝里掏，把石头间的草挖掉把土翻起，经过霜冻，来年好种植。
冬天上坡一幅生动人物肖像——旧棉衣腰上拴根绳子防过风，缩起脖子，双手插进袖筒，锄头倒挂肩上，头盘白帕，脚穿胶鞋，大脚趾都露出来了。原来穿草鞋，山上石头尖锐割脚，胶鞋出来后就兴穿胶鞋了。从上看到下，就这点时代标志。
漫长一冬都挖冬地，凑一起干活有说有笑，妇女爱起哄，“你家又要杀几根肥猪啦，往年腊肉还吊起有，那咋吃得赢啰”，“哪里还有个腊肉哦，啥把时就吃完啰”，“她家包谷多得把楼楼都砸垮啰”，“那里嘛，竹竿朽了，抽了换新的，我屋里那几筒咋得了哦，再多粮食也吃完啰”。反正都一齐说别家有人家多，被说的好像生怕被惦记上，忙不迭地否认。一边说一边借挖地深深埋着头，以此遮掩脸上喜滋滋的笑容。要不然就说私房话，“白带多哇”，“还没干就等不得啦”，“整起青痛哇”，“背时的，你莫说呀”。
女人说女人的，男人说男人的，男女间不开玩笑, 这边膻话连天那边只是闷着听，听得姑娘小媳妇脸红一红的。有个新婚小伙，几个哥们要他谈*夜初**体验，他想敷衍过去，“那么大一晚上，你们走我就睡了”。“那么拽实也不摸一把”？“是寡拽实 ”。“农民媳妇拽好”。“嗯，一般般" 。"山里女人屁股大"。"屁股大好怀娃"。“那里寡深哟”。“嗯，我的也不短”。“那你还说没整”。“整了”。“对啰，给兄弟摆摆哈”。“上去没入两下就放了，歪过去就睡着啰，一觉醒来又竖起啰，再趴上去那里还露水汪汪的”。“又没入几下”。“不哦，这回雄起越整越硬，整得下面人也叫床也叫”。“嗯，我听见了”。“我也听见了”。“吹壳子他听见差不多，你还隔条沟呢”。“他一个人睡不着竖起耳朵听”。“趴起来站在院坝边上听”。“只怕是披个烂袄袄溜到人家门根前听”。
五
说的这人二十七八了，还没娶媳妇，娘死得早，一直跟寡老汉相依为命，上前年寡老汉也死了，他真正成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人没人样，干焦焦的，就这么个人也有桃花运，不晓得咋跟一个体面妇人有染。这家娃儿都几个了，女人白白净净的，男人高高大大的，男人是下方人，倒插门来的。“多般配一对，哪么跟那个乱来哟”。人家说起都鄙视。闲言细语飘进了男人的耳朵，这天他提前回去抓个正着，那个吓得钻床脚，这个拿起打杵子往床下杵。这事闹得她娘屋里灰头土脸的，这家在队里是大家，几个兄弟，当*党**员当民兵排长当会计都有。那个别看邋里邋遢，冷不丁干出匪夷所思的事来。
有一次，给供销社背酒，半路上偷酒喝，塑料桶大口打了封不能开，小口能开却倒不出来，他削根竹管插进去咂，轻轻咂不出，使劲咂，猛的一口酒上来呛着了，呛不打紧把竹管掉下去成了事，再拿不出来，只好背去交差。到供销社过完称，倒酒倒根竹管出来，这下工作人员不依不饶，要他交代竹管的来历，说清楚了才结账给钱，没办法，不要脸也要钱，只能如实交代。又有一回算是壮举，公社文书私自到队里伐树，伐了一卡车拉向城里，队里没人敢出来阻止，就他一人跑到公社电话机上报案，县里公安局出动把这车木材拦下了，社员们非常开心，夸奖他捍卫集体财产敢作敢为。唯队长一脸阴云，嘴里不说，心里想你给老子逞能，把公社文书得罪了，不晓得以后给啥子小鞋穿。
还真来了，下年搞运动，把一些平常不干不净的人弄到公社办学习班，文书点名把他也弄去了，自带粮食自做饭，自带铺盖睡地铺，成天读报学文件，自我反省，揭发交代。他心里碴毛毛的，稳不起，没住两天就去找工作组谈话：“哥子啊----”。“哪个跟你是哥子，严肃点”。“哦，同志，领导，你看看我是啥问题呀”。“你心里明白”。“嗯，是这样的，我家里没人，猪儿都要饿死了，我想整清楚了回去”。“正在整”。“究竟啥问题嘛”。“就是那个问题”。一边说一边朝他指指戳戳，他危襟正坐，两膝闭得邦紧，一个膝头补块疤，一看，以为人家指的这块疤，完了，露馅了，心理防线一下奔溃。几年前他偷供销社一匹布，因料子不一般，一直放家里不敢做衣服穿，有天剪下一块补在膝盖上。工作组意外收获，万万没想到诈出一个多年未破的盗窃案。
六
头年八一, 到公社参加活动，路上和另一队人相遇，大队支书也在其中，五十左右，一双掉眼袋，眼屎巴巴，是为叶子烟抽多了上火，那天，他穿一件平时压箱底，有事才穿，沾满纤毛，还未洗过一水的藏青色灯芯绒上衣走在前头。社员们以他自豪，炫耀他是县*党**代会代表，省学大寨先进分子，还有照片见报，只可惜是闭着眼睛的。他自个走，任人显摆不搭理，当说到闭眼睛时才转过头来：“那哪里睁得开，好多亮光直间闪，根本睁不开”。说完，把胡茬下巴翘翘。
他祖上原本殷实，后来家境破落，到四九年几近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土改划为贫农，又因为认得几个字，接受进步思想快，发展成先进分子。土改工作积极活跃，把原先买他家田地的富家*倒打**在地踏上一只脚。
我们随后处过一段时间，修大堰和他睡一张床，那是一种待遇，其他人统统睡地铺。大堰，是区里的样板工程，他带队修，已经修了两个冬，为此还到林县红旗渠参观取经，抱了一摞文件回来，会上一阵激情洋溢把所见世面道尽后，话锋一转落到实处：看看你们挖的那个漕漕，把你们这两年吃的米倒进去都装不下，你们还有脸没脸见群众见领导。他倒是殚精竭虑，可水利员私下给我说，石灰岩不能做堰要漏水，但这是政治不能讲，到后来还是成了烂尾工程。
支书讲话必引用语录，在大队广播里张嘴就是：主席语录，开会未先要通知，今天晚上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主席语录，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这段时间出工涣散，从今以后要准时出工。主席语录，要斗私批修，评工分要谦虚谦让。主席语录，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犯罪，秋收时节要颗粒归仓。主席语录，凡是*动反**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明天公社召开批斗地富分子大会，全体社员踊跃参加。
刚发表的“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有句“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一开会就活学活用，读到只要肯登攀，攀字认不得，顿两下干脆读成：世上无难事，只要往上爬。问他为什么这样读，他说是这个意思，问过知青。
一天广播哀乐，他问哪个死了？说周恩来。周恩来是哪个？周总理，哦周总理，若有所思。
他唔到一条道理，任何工作都要拔高，往政治上靠。社队企业修房子，上排梁需要人手，他到处喊：来人呀，拉集体房子啦；来人呀，上社会主义梁啦，只要说国家，说集体，说社会主义，社员就会乖乖服从。
归家
支书那会儿也比较凶，有天傍晚，外地牛贩子和本村人发生争执，扭在一起找他解决，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那里有那耐性听，更没有能力断，他听着听着，故作很生气，上去咣咣打牛贩子两耳光，喝道：”跪下“，牛贩子就跪下了，又瞪住那个村民：”跪下“。村民稍微迟疑也跪下了，一是给他面子，二是为了裁决有利。“老子把你们解决不了，奶奶的牛死马马死牛，去找公社书记解决”。又指着牛贩子：“把他钱拿出来买把电筒”，旁边人把牛贩子钱搜出来，买了电筒和电池，把余钱还了。他又吩咐旁边人：“你今晚走一趟，带他们到二大队，周书记在那里蹲点，路上不许再闹啊”。就这套，既逞威风还把自己摆脱了。
他一直紧跟形势，*倒打***人帮四**后开始跟不上趟了，私下里不解的说，JQ是毛主席老婆，她朗么反对毛主席呢。后来包产到户，又说，这样搞下去，穷的穷富的富，不回到解放前啦。再后来上面布置的烟叶种植任务完不成，挨了批。再再后来村支书落选，当选的是从沿海打工回来的年轻人，他逢人就说挣了几个资本家的臭钱了不起啦，把老子挤落。
七
那年早生旱象，薅二道草时包谷叶就干得起卷卷，接下来又遇虫害，把坪塝上几十亩水稻基本吃光，秋粮严重减产。冬天对付过去，开春就没米下锅了，饥荒气氛弥漫，到处看见挖蕨根脆子根的，蕨根要挖一米深的漕才挖得出来，还要捣细沉淀，我背水那岩磕里放有一只皇桶，那里捣有活水源头。生产队刚巧摔死一头牛，也是在那里剖的，给快要断炊的村民每户分了一坨牛肉。饥荒时节摔死牛，可能是个普遍现象。蕨根挖呀捣地很费劳力，上面宣传不要挖，把劳力省下来搞农田建设，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有吃的哪会干那事，累死人。消耗掉的差不多抵消获得的，只是给娃娃弄点吃，大人基本吃翠子根。
坡上干活，晌午有人只吃一根白萝卜，我端着白米饭，怪不好意思。怜悯之心也仅此而已，却没想到给有小孩的人家送点米去，两三斤米是匀得出的。这事在我不大，在他就很管用，那时想不起，现在想起惭愧。下去时，大人教导帮助老乡做事，于是生搬硬套做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其实他们不需要，要的是真正体恤民情。他们大概经历过多次饥馑，从容平淡，不怨天尤人，没有欢笑，也看不出太多痛苦。有天区委书记下来在队长家吃饭，我去了，碗里是大部分翠子根少部分米，很难吃。家家都是这样佐以大部分野菜填肚子，好在山区有野菜可挖，下面平坝要饿死人。
看见逃荒的脚背肿得亮晃晃的，有个要饭的，一杵一杵走到保管员家，坡上做活路的远远望见，说走对了人家。过一歇，这人出来，坡上人又说饱餐一顿，再看这人摇摇晃晃栽倒路边，抽两下不动了，赶去，已经死了。吓得好心的保管员老婆不停地说我只是给他煮了碗包谷糊糊。法医剖肚子，里面有好多水草和蚂蟥。
八
我走路不记路，到公社二三十里，老是走不对，常常走着走着就走岔了 ，有人问问还好，有时无人可问。尤其赶远路，一走错就有可能进入没有人烟的蛮荒之境。有一次去邻乡，是大路。然一贯走路不看路，晕头晕脑，不知不觉路越走越小，感到不对，倒回去又不甘心，认为大方向是对的，继续往前走，路越走越荒，荒得有时蓬满遮天，须要埋着头钻。越来越远回头是不可能了，仍然抱定这条路总要通到一个地方。
最后来到一块曾经有过种植的坡地，地边一个窝棚，遗弃太久，里面木头朽了，床草碎了，为过去看守苞谷人所住。有歌谣：“不等山上苞谷熟，又是野猪又是猴，野猪一拱拱一漕，猴子一掰掰一坡，要想庄稼有收获，遍山吆喝蹲窝棚，要得夫妻同床睡，除非苞谷收上楼”。路到此为止，前面一道梁顶着白云，趴上去应该能看到那边风景，那边是目的地。可是这会儿体力已如强弩之末，坡虽然不陡，就是走不动，饥肠咕噜，脚跁手软，每走十几步就要坐在地上歇一阵，沉重躯体一段一段往上挪。梁上植被稀疏，乱石嶙峋，西斜阳光刺射脸上，四下里就这个动物在蠕动，内心隐隐一种焦灼，这焦灼又被周围近乎压抑的安静所镇住。位置已经很高了，下面群山如黛，天地间云蒸霞蔚，这景象透过汗水的折射如晕如眩。
后来听说，山里迷路要顺水向下走，从小沟到大沟就会有人家，而我恰恰反其道而行之。到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山下一顷良田平展如镜，那边已经完全背阴，水面映射天光格外明亮。终于出头，精神为之一振，山腰有地质队钻探施工，到那喝了水，力气也有恢复，然后顺着搬运钻井设备的大路，一溜烟小跑下去。
九
我的住处原是地主家的院子，三合院，宽阶沿，下院坝有几步阶梯，正房三间是队里保管室，两则厢房地主家住一边，贫下中农住另一边，我去了就把挨贫下中农那间正房腾给我。房子还好，墙不过风顶不漏雨，房间够大，有架大床，应是原来地主家的，有张条桌，桌面是块匾额，把有字一面朝下支起的，队里给我新做一口箱子，一个皇桶，一条高板凳一条矮板凳，还在屋角挖了一方火塘，我找了块木板靠在墙上用绳子斜拉着搭张报纸权当碗柜，铁罐，铲子，碗筷都买好的，把队里那口箱子装吃的，自己带的箱子装衣服，吃饭在火塘边，高板凳当桌子，坐矮板凳，带去有一只闹钟，一盏马灯，一个广播盒子。
平时没有广播，只是通知事情才响，广播听不懂，里面尽说普通话。他们的感知确实不一样，比如看我画画，老是问怎么只画一只耳朵。有回画柴油机，问怎么只画半边轮子，还拿过速写本去对照，围着柴油机转，转到另一边才恍然大悟，哦，这边看到，那边又看不到了。
山坳里的农家
到那里饭量大增，一顿吃八两，煮饭搭米用水瓶盖子，一盖四两搭两盖。有一次出远门背化肥回来，实在饿了，搭三盖一斤二两米煮稀饭，本打算吃两顿，晚上吃了，明早还吃，结果天一碗地一碗舀完了，可知那一铁罐稀饭差两指就满了。
有时回家带点盐肉，罐头来，也把燕麦面苞谷馍用裤腿装起带回去。冬天放屋里的皇桶结冰，晾屋里的衣服冻硬，清油冻干，晚上洗的碗早晨冻一摞。地里不出菜，多时一盆米汤一碗豆瓣酱下饭。遇到阴雨天，一连一二十天出不了门，困屋里闷头睡觉别无所事。带去的一件爸的旧毛领大衣很管用，晚上搭被子上白天披身上。
夜间起夜把门吱呀一声打开去院坝边解决，刚去时水土不服一夜老在跑。大便从不在农民茅坑上拉，经常看到妇女小孩光着屁股蹲在那里，我一律到屋后坡上，清风习习很舒服，远远地院子里的狗就探头探脑地候着。我灌菜挑邻居家粪坑粪水，邻居老头老说给我挖一个粪坑又不见挖，这才想起是埋怨我拉野屎，那粪坑还是蛮周到的，放一堆竹片保证供应，刮削得溜光，当然必须得溜光，因为当手纸用。纸比较奢侈，妇女月事用灰包，小布袋装草木灰，这个吸湿性能超强还消毒杀菌健康卫生，今天妇女该学学，返璞归真，她们生多少娃一辈子都不上妇科，那里该多皮实。
不管怎样我并不觉得辛苦，和农民比优越多了，早晨我还睡觉时，农民已经刨自留地去了，他们是早上做一轮自留地，才吃饭，才上工。我一月还出不了二十个工，除做自留地，砍柴，无聊时还到公社街上溜一趟，啥事莫得，买个馒头又回来。夏天收工早时则不忙进屋，附近有处正对山隘豁口的地方，到那躺着，感受气象万千。
冬天到区里去打酒，带个水壶穿双筒靴上路，七十里山地白雪皑皑，路被踩成一道凌洸，怕滑只敢踩边上松雪，一路踩得吱咕吱咕直响，空气干燥鼻子痒痒乎乎，眼前又是白茫茫一片，联想起呛人的石灰。区里窄窄的街道压满雪，灰蒙蒙阴沉沉，一通出头没有人影，供销社房子都一个样，一溜青砖大门大窗，进去里面一股盐味煤油味，营业员两腿骑在火盆上，对我这个不速之客很不耐烦。梨子酒不要票，白酒要票，只打得到梨子酒，五毛钱一斤，带去的水壶两斤装满。酒是野果酿的，甜滋滋的，度数不高，回来时三步一口，走过一半就喝完了，后半程轻飘飘的，空壶去空壶回雪地里销魂一天。
十
当知青跟当农民是两回事，我们之于他们格格不入，他们也把我们当另类。什么打成一片，扎根农村，于大多数犹如噩梦。个别安家的，毕竟经历着刻骨铭心的嬗变。我生长在县城，从小目睹农民苦状，随后到他们中去，真实过那样生活，体察农民，认识农村。那段经历给我年轻生命以崭新体验。所谓人民公社就是个怪胎，农民一直对它无声*制抵**，直至小岗村民签字画押。那个时代似乎一去不返，不知扭曲的历史和无端的苦难是否到我们为止？
作者：于江，四川省南江县知青。1956年出生，1980年毕业于达州师范专科学校中等美术专业，同年分配到南江县文化馆工作。1992年到南江工商银行，2003年买断工龄下岗。期间画画、写作和带孙子，在福建居住十年。现居成都。
来源：兵团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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