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夫是九二年四月份去世的,离他退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姨夫生前是我们当地一县城师范学校的生物老师。姨夫县城的教师家属院里,夏天葡萄藤遮天蔽日,葱葱笼笼。细看一串串颗粒饱满的绿葡萄捉迷藏似的悬挂其中;姨夫乡下的院子里,夏天则是姹紫嫣红。五颜六色的花朵竞相开放,让人赞不绝口。


我高中毕业那年,到邻县县城去看望阿姨。我大学没考取,心里很失落。吃饭时间阿姨告诉姨夫我很喜欢读书,成绩也不错。现在忘记姨夫当时说什么了,只记得饭后临近退休的姨夫搬出了厚厚的一摞获奖证书给我看,有全国的,有本省的,也有县里的。当时阿姨揶揄姨夫:“一辈子就得了这些证书,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姨夫望着阿姨憨憨地笑了。我知道阿姨没有说谎,那时我表弟还在武汉读大学,为了补贴家用,在校办工厂上班的二表哥,只好利用下班时间,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卖冰棍儿。
那天阿姨还在我面前数落姨夫:“以前人家要他送点儿礼给他做校长,可他不干,现在倒好做了一辈子的穷教书匠。”要知道我的姨夫可是妥妥的大学生啊!阿姨嫁给他时,15岁的姨夫还在读私塾。后来姨夫考上大学,去了省城读书。毕业后,姨夫被分配在这所师范学校教书,一晃就是三、四十年过去了。论资历,如果姨夫头脑活络些,肯定老早就当上学校的领导了。
可姨夫不懂人情世故,也可以说姨夫根本不屑于社会上的人情世故。记得生产队时,我和哥哥春节去阿姨家拜年,那时人很穷,我们乡下每家过年只割三、四斤猪肉。除了年三十能吃上一顿猪肉白菜饺子外,正月里,再也没有什么肉可吃了。小小的我懵懵懂懂不知为什么。那天姨夫终于给我解开了心中的疑团。姨夫说:“你妈妈割的那点儿肉,都被你爸爸妈妈换着吃掉啦!”姨夫看到我和哥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又解释说:“今天别人请他俩吃,明天他俩又请别人吃!”
哦!可不是嘛!一个正月里,爸爸妈妈不是去别人家吃饭,就是请别人来家里吃饭。小时候我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长大后才知道这就叫人情世故。大家在一个生产队里干活儿,要相处融洽,就必须要礼尚往来,讲究个人情世故。
我想那时我的姨夫肯定没有行爸爸妈妈的这一套,否则他不会嘲笑我的爸爸妈妈的。回家后,我讲给妈妈听,妈妈说:“你姨夫小家子气!他不请人家,人家怎么会请他?”长大后,我知道姨夫仅仅是做好他自己而已!
三哥是姨夫的第三个儿子。三哥19岁考上军校,可把姨夫乐坏了。姨夫问我妈:“三儿考上军校好不好?”我妈说:“好!”姨夫说:“好在哪儿?”我妈说:“有好饭吃!”姨夫补充说:“吃饭穿衣都不用花钱啦!”

三哥相貌堂堂,为人忠厚老实,在军校读书时被一领导相中。领导介绍他的女儿给三哥。这下我姨夫不干了,他叫三哥不要跟领导的女儿谈朋友。我阿姨、妈妈不明白为什么,都说三哥能高攀上领导的女儿,是有福气的。姨夫生气地说:“你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三儿跟她结婚,将来留校,离他丈人近,他不就成了别人家的儿子啦?”
可是无论姨夫心里怎么想,“儿大不由爷”,三哥还是有自己的主意,他跟领导的女儿谈起了恋爱。毕业后,三哥留校结了婚。但是三哥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爸爸妈妈:每年春节,他一定会千里迢迢地回家跟父母团聚。三嫂有时来,有时不来。三哥当初也许从姨夫身上悟出了什么,他选择了另一条人生路。三哥事业发展顺利,最后升到了大校。
姨夫一生只为了做好自己,致力于科研和教学。他58岁那年还承包了学校的一块郊外试验田。试验田离学校七、八里路,那时交通没有现在方便,姨夫独自搬了铺盖过去。那年冬天,北风呼啸,雪花飘飘,我和表妹乘着学校的校车去看望姨夫。在萧瑟的田野里,在一片枝条凌乱的果树林里,姨夫头戴着棉帽,像个雪人,正专注地修剪果树的枝条!我一刻,我泪目了!要知道我们村的一个年轻人,曾经就读于姨夫的师范学校,他还是姨夫的学生,可人家早已在县里做了官,全家老小跟着到县城享福去了。
可怜的姨夫没有熬到退休,因为可恶的胰腺ai夺去了他宝贵的生命。姨夫的一生是让人敬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