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建清,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就读复旦大学,其后进过军营,当过山民,本想回城当工人,却做了些年教书匠。而后三十载传媒生涯,将身份定格于媒体人。热爱大好河山,钟情步履八方,且喜“我行我说”,更愿随水而去。爱美,爱快活,爱真情;恨丑,恨愁苦,恨假意。闲来偶作小文,自认南北古今,杂烩一堆,类似徽州“一品锅”,食材不一定高档,味道或许尚可。各人口味,无须等同,只当消闲便是。
备弄
陈建清
那天早上,陈翠蛾与丫鬟翠萍在自家的西园里转了一圈,心中闷闷的。尽管园里的花开得姹紫嫣红,可是她仍然没有一点兴致。未来的姑爷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曾听人说,那天方卿被自己的母亲羞走后,风雪夜遭了强人的打劫,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那珍珠塔怎么又会在他人的手里出现?难道真是自己害了方卿?丫鬟知道小姐的心思,但又不知道如何去帮她,所以只得扶着小姐,走进黑黝黝的备弄,准备转回绣房去。
缓缓地走着,却见花厅那侧门咿呀一声大开,陈翠蛾与丫鬟不由一惊,想退步也已经来不及了。刺亮的光里,出现了她的母亲。原来方朵花在屋里也在烦闷,她听说了一年前她的*嫂嫂**来过襄阳的事了,而所有的人都竟然瞒了她,包括她的女儿。她也是百无聊赖,想到后面西园去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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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弄里很暗,方多花由丫鬟搀扶着,一时并没有看见弄底头有人也在走过来。倒是她的丫鬟眼尖,叫了一声小姐。方朵花一楞,停下了脚步。
于是,一场备弄里的暗斗在所难免地开始了 。
方朵花盛气凌人,先假装关心女儿,然后直插主题提起去年女儿与方卿母亲见面的事,接着冷嘲热讽地指责女儿的不孝。
陈翠蛾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不由悲从心来,默默饮泣。
小鬼丫头见状主动出击,巧舌如簧,上句在嘴里,下句在肚角落里,弄得方朵花云里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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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南大宅暗暗的备弄里,似乎悄无声息实是枪来刀去的过场戏煞是热闹。苏州评弹《珍珠塔》“备弄冲突”三人档将这段黑暗里的“战斗”绘声绘色,三个人物的音容笑貌栩栩如生,说书人把一场奴仆与主子的智斗亮堂堂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就是江南大户人家特有的备弄。深宅大院里的备弄,是宅中的小巷。明代有位苏州人文震亨在他的《长物志》一书的“室庐”篇中,就说过“忌旁无避弄”,避弄就是指的备弄。他认为一个大宅第是不能没有备弄的,那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南方的大宅第与北方的四合院式的结构是不同的。备弄至少有三个作用:一是供女眷、仆从出入;二是大宅第前后左右的联带;三是消防通道。封建社会里的大宅第,大门一般是不开的,要有大事情发生时才大开,比如婚嫁出丧,比如迎迓贵客等。重门叠户中一房房、一家家,平时也只在天井处往备弄边开一侧门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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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弄窄窄的,一般也就三五尺宽,铺着方砖地。有直的,也有曲的;有长的,也有短的;有在房屋左或右一条的,也有左右都有的,更有中间再加上一条的,那要看那庭院深深深几许。备弄高高的,差不多有两层楼房那么高,上面是瓦盖的顶,所以是见不到天空的。也有的隔一层木板,于是就不显得高。三进、五进,甚至有九进的深宅,那备弄就显得很幽深,几乎没有光亮。没有电灯的时代,备弄墙壁上会有灯龛放油灯照明;到有电的时代,便疏疏地吊一两盏昏昏的灯泡。但是在印象中好象油灯、电灯都没见亮的,在备弄最后消失之前,只是见破败的顶上漏下的日光。也有些在一侧的墙上有漏窗,那是哪进院里的天井壁上的。而在备弄最后的岁月里,它身上爬满陈旧杂乱的电线,好象老妪被秋风吹散的稀疏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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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备弄虽暗,但它的眼睛很亮的。大户人家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都在它身边演绎着,甚至就是在它暗黑的影里进行过。备弄很长,但它的传声效果很好,户外的吆喝声,会一直清楚地传到弄底的房屋里。无论是白天卖菜蔬卖吃食的小贩叫卖,还是夜里断续击敲的梆和悠悠的小心火烛声。备弄也会有些诡秘,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也常常会是在那里发生。有些备弄也会在顶上开上一二个天窗,当中午的阳光透过窗玻璃如一束舞台上的追光投下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光柱里无数飞舞的灰尘微粒,象夏日在小河浜上看到的红虫,上下左右横竖斜弋地窜动。小孩便会呆呆地看着,心中出现许多故事,既喜欢又有点害怕。如是一群孩子进了备弄,只要有一个调皮也心虚的怪叫一声,那肯定就会引起一群惊叫,接着就是跑散。备弄的头尾应该都有木门的,但似乎总不见关,到后来就干脆不见了的。
说起备弄,老人总会说到这个江南小城的北门里,有个叫旗杆下的地方,那里穿城而过的运河边,有一座很大的宅第,那家的主人,在清代是京城里的大官。那年那位京官告老还乡了,一只大官船顺着运河一直开到了宅第门前的码头旁。大门敞开了,人儿进宅了,船却泊着不动。到夜深人静时分,主人家从城中盛巷带来了一班搬夫,好几十人,都带着粗杠麻绳,开始从舱中往宅里运一只只大木箱。老人说那箱子真大真沉,抗惯大物件的搬夫居然都抗得吭哧吭哧弯了腰,就不知箱里装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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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是从备弄进的。眼看搬了两个多时辰,临完的时候,有两人在备弄里深一脚浅一脚的,终于跌倒。这一跌可不要紧,将那只木箱摔开了。只听得一阵哗哗,里面竟然全是银子!有人提了盏灯过来一照,张了嘴都合不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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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去外公家。外公家是祖居,那里的人们称“大墙门”。上不知哪代是做官的,花厅里悬挂的匾,是清代顾光旭写的。顾光旭是本地人氏,他的祖上顾可久是海瑞的老师,所以海大人为念老师的教诲,特地在惠山龙头下建了先生的祠堂。顾光旭是乾隆十八年进士,授户部主事。他当官的时候清正廉洁不畏强势体贴百姓,而且有一手好字。他的书法刚毅挺拔洒脱,现在还能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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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的是那年夏天,大墙门里的矮脚三宝,在花厅后的小花园里的春凳上袒露着乘凉。满天星斗,微风阵阵,他有点睡意朦胧。忽然,他看到东面备弄边马头墙上站着一个人影。他这一下可吓得不轻!莫非有盗贼光顾?他躺在春凳上不敢动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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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人影在观音兜上停留了一下,跳到了东向人家的屋面上,又来回走着。按三宝娘舅的说法,那个人好象在屋面上丈量。从西往东向,又朝西向跳过来,到备弄的位置,他停下了脚步。三宝正要看那人影阿会往花园里来,那可要了命了。正迟疑要不要叫喊的时候,那人影见了。三宝娘舅吓得紧,连忙回屋。后半夜时分,备弄以东的房子突然烧起来了,火势很大,一下子往东烧到浜边,又往回烧,烧到备弄边,熄了。大墙门平安无事。矮脚三宝提着两只水桶在照墙边簌簌发抖,就是说不出话来。第二天,他给外公说起夜里的怪事,外公就对他说,厅堂里挂着顾光旭的字匾,就烧不到火的。要烧多少,早丈量好了的。
矮脚三宝这才想起,顾光旭去世后,是被封了火神菩萨了的。所以有他字的地方,是不会着火的。
备弄真有说不完的故事。
(10-11-24)
本文已经获得作者授权乐艺会发布
本文曾收录于《我行我说》(陈建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