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在其外物篇里塑造了一个胸怀大志的神人形象,借任公子钓大鱼的故事,讽刺那些目光短浅好发议论的浅薄之士,进而说明胸怀大志的人才可能成就伟业。
胸怀大志志存高远的人,方可成就丰功伟业。这只是一个条件判断,并不充分,还需要满足的因素很多,即使全部具备,也未必能事事如意,生活自有不为人知的惨烈一面,少壮未尝不努力,老大犹自徒伤悲。
先看一个故事。庄子笔下的任公子,做了一个特大鱼钩,用五十头牛作钓饵,蹲在会稽山上,投竿东海,天天垂钓,整整一年都没钓到鱼。终于有一天等来一条大鱼,它死死地咬住鱼饵,牵引巨钩,隐没水下,耸鳍狂游,扬波激荡,声赛鬼神,吼震千里。任公子百般使力,总算钓到这条大鱼,他像庖丁解牛一样将其肢解,做成鱼干,让从浙江到钱塘江一带的人都来吃这鱼,没有吃不饱的。人们兴奋之余,大谈钓鱼之术。一人传虚,百人传实,捕风捉影,添盐加醋,奔走疯传,纯属道听途说,何来任公子真传。众人受其鼓舞,纷纷举起钓竿,奔向沟渠,等着鱼儿上钩。可巴掌大的一片水域,到底能钓到多大的鱼呢?
难怪庄子在文末补充一句,“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即美饰琐碎言论,来谋求高名美誉,这距自然大道与人伦至理也太远了。这是中国“小说”概念之初起,自含贬义,由此形成中国古代文学史上轻视小说的文化传统。撇开这一点不谈,就事论事,庄子言下之意,古今从政做事类耳。要想成就大事业,就得志存高远,切实践行,持之以恒,永不服输。
古人讲,取法其上,仅得其中;取法其中,仅得其下。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提到人生三境界,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一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二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三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人生三境界代表了成就事功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先要自我定位,确立目标,须切实可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不“上高楼”如何看尽“天涯路”,不确定目标如何有的放矢,不知人生要义又如何走好眼前路;第二阶段,就要努力践行,专心属意,毕其功于一役,不要在努力拼搏中会迷失自我,忘却初心,“爱他明月好,憔悴也无关”;第三阶段,夙愿得偿,意得志满,意气扬扬,一旦蓦然回首,眼前已是大放光明,灯火阑珊,成功再现。
再回到最初话题上来,从任公子钓鱼一事生发引申。成就事功,除了目标高远理想远大之外,还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不能三天钓鱼两天收竿,不受外界干扰,不怕别人嘲笑质疑,不执着于名声地位,积极追求个人价值的实现,努力追求高质量的结果,成功后绝不独占利益而是与人分享。
由此可见,任公子钓鱼的故事,不只关乎钓鱼技巧,更关乎安身立命成就事功的大问题,纵使过了两千多年,我们还念念不忘受益匪浅,实在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灼曜现象。S14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