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二十多年前曾经一度两次离家出走,这些往事已经密封在回忆里,几乎不曾向别人提起,因为有些回忆每次想起都是一种苦涩的折磨。虽说是两次离家出走,真正成行的其实是第二次。出走的原因是父亲的家暴,我印象中的家暴都是夫妻之间,真正理解了*行暴**的男人是不分老婆孩子的,恰恰是源于我自己的亲生父亲。 第一次出走不应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出走,因为那一天父亲在外面好像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回到家横挑鼻子竖挑眼,各种不满意,继母还在市场上卖羊肉没有回来,父亲找了个由头打了我一顿,我浑身酸痛,非常伤心,就借着去市场帮继母 卖羊肉的理由离家出走了。我沿着大马路一路走到了另一个乡镇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饥肠辘辘,胆子又小,路边还有不三不四吹口哨的小流氓,我借着路灯微弱的昏黄的光,一路跌跌撞撞走回了家,幸亏一个老大娘给我指路,抄近道回了家。
那年我只有12岁,其实对世间的险恶尚不深知,非常相信身边的人。所以那晚平安到家也是万幸,回来后继母问了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天太黑了,走迷路了,走到牟镇又打听着走了回来。”我厌厌的回答,饥肠辘辘,浑身酸痛,衣服上还有被父亲踹到地上留下的污渍。父亲黑着脸不说话,自顾自喝酒吃菜,我战战兢兢吃了半块馒头,洗漱后就睡下了,我感觉父亲希望我走丢了不要回来,他就没准备出去找我,我走丢了或者死掉还会减轻他的负担,想着想着睡着了,睡梦中泪湿枕巾…… 第二次离家出走是转过年来的暑假,我小学毕业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年暑假父亲都让继母用纸壳箱子做一个冰棍箱子,箱子里面铺上一床小薄棉被,这就是我假期赚钱的家伙儿事了。基本上每个假期我会把下个学期的赞助费挣出来还有盈余{那时候户口不在当地的学校每学期要交50元借读费},父亲对外说是为了锻炼我吃苦的能力,并不在乎我那百了八十的。这话我也信,毕竟父亲当年杀羊卖羊肉赚钱也还可以,只是他不会富养女儿的,所以后来我找对象特别容易感动,爱点太低,导致婚后也没被人家富养。
原生态家庭的影响真的会伴随一生。但是最初我是极不情愿出去卖冰棍儿的,因为总会遇到同学,我会特别尴尬,因为虽然在家里不受待见,在学校里我一直是三好学生,属于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再说后期身体发育了,就会在胡同里碰见一些变态的露阴癖,那些不要脸的猥琐男人就喜欢把*体下**暴露出来吓唬小姑娘,后来安静的中午时分我再也不敢一个人走进那种很深很长的巷子里。有几次还被男人捏了屁股,不敢吱声,红着脸快跑,然后躲起来哭…… 父亲和母亲离婚后,带着继母和我们姐弟三人二度回到了东北,只是搬到了当年住过的那个小镇的临镇。那个小镇在我的记忆中是美丽的,一年四季分明,春天雪融化后,河边翠柳依依,小河流水哗哗,清澈见底;夏季树木茂盛,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沿河盛开,可以吃到酸酸甜甜的野草果儿,还有可以做香囊的香香草。可以到河里捉泥鳅、小鱼儿、小虾,偶尔还会捉到小螃蟹。秋天来了,树叶变黄变红,河两岸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我和妹妹常去河边洗衣服,一直洗到初秋,之后天渐渐凉了,水也凉了就不去河边洗衣服了。
河水清清凉凉,渴了可以找到泉眼直接捧起来喝,甘甜爽口,比现在超市里买的矿泉水还要好喝得多;冬天一片白雪皑皑的景象,孩童们放学后打雪仗,堆雪人,放爬犁,嬉笑打闹声充斥在每一条小巷。我和妹妹要在寒假里锯木头劈柴,有时候天空中飘着小雪花,因为劳作,并不会感觉到冷,妹妹脸蛋红红的,煞是可爱。锯木头还好,劈大块木头的时候斧头会震得虎口疼,双手就会火辣辣的,但是干完活可以看电视,看动画片、武侠剧,心里还是美滋滋的。那时候年龄小,既不理解父母的艰辛,也不懂生活的残酷,不去比较别人的锦衣玉食,只要一点点快乐就可以充斥心间满满的幸福…… 扯了这么多闲篇,还是言归正传说说离家出走哪件事吧。当年小学毕业我已经十四岁了,因为生日小,也因为父母闹离婚,我耽误了半年,所以降了一级,毕业的时候比同龄的孩子要大一岁。也许是因为家里的变故,我比同龄孩子懂事早,知道要好好学习才能改变命运,远离父亲,逃离那个天天硝烟弥漫,充满争吵和冷战的家。 先交代一下父亲这个人吧,她和母亲离婚后脾气更加暴躁,易怒。妹妹弟弟年龄尚小,再说小妹性格灵活,有眼力界儿,弟弟是父亲的心尖尖儿,命根子,所以基本是不挨打的。我和继母就可怜了,常常会成为他的出气筒,挨打挨骂家常便饭。
我长相随母亲,他看着我就来气,我后来十分纳闷,明明是他背叛母亲在先,为何还如此痛恨母亲?他一旦生意不顺心了或是喝醉酒了就会找茬揍人,继母性格执拗,常常和父亲扭打在一起,然后被父亲揍得皮青脸肿的,白天还得继续出去卖羊肉,但是半夜继母就坐在炕头上一边数落一边骂,一边哭,一直折腾到半夜,全家都别想消停,我们姐弟常常在他们的对骂声中入眠…… 长大后自己成了家我才明白虽然继母和父亲也曾轰轰烈烈地相爱一场,但是情人关系又变成夫妻的大多不会幸福,因为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何况父亲并不是什么有钱人,一个普通男人需要一个务实的女人过日子,继母不能吃苦,喜欢享受,爱打扮,婚前的娇俏可人婚后就会变成好逸恶劳。对于父亲而言实在是不适用了,而继母发现父亲没钱还家暴,也是后悔不已,可是虽然无奈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我们姐弟三人被父亲管教的非常听话,继母没有什么压力,再说二十多年前的离婚还是非常受人非议的,两个人各怀心思的一直互相*绑捆**在了这段婚姻里。 那时候继母天天去市场上卖羊肉,父亲负责杀羊往各大饭店送货,价格都是按批发价,属于薄利多销。但是父亲性格暴躁,不够灵活,常常因为饭店老板压价或者说话不好听就会赌气不卖给人家,很多最初都是他先联系的卖家最后都被同行争了去,所以父亲做得并不成功,如果父亲当年一直坚持做,现在也是不错的光景了,当年和父亲一起杀羊的那些人很多都做起了连锁或者自己开饭店了。但是在当时解决一家温饱还是尚有盈余,后来我们家就买了自己的房子,终于不用租房子住了。 但是父亲自命清高,总是感觉自己是乱世英雄一样的人物,他常常感慨自己生错了朝代,这样为了生计奔波的日子他感觉很憋屈。长期的酗酒和情绪的大起大落,加上他暴躁的脾气,使得他的胃病越来越严重,后来发展成胃和十二指肠溃疡,他很瘦,瘦到110斤,曾长达一年半他干不了活,每天趴在热炕头上捂着胃,这样就只能花老本了,他们又没有太多积蓄,所以后来我们家的经济条件又一次陷入了低谷,这是后话了。 暑假的那一天我和往常一样吃过早饭收拾完毕,我和妹妹背着冰棍箱就去批发点批了雪糕冰棍儿开始走街串巷吆喝着卖冰棍儿。中午到饭点了就赶回家吃饭,因为父母都还没有回来我把早上的米饭和菜热了热,又炒了一个白菜吧,记得好像炒糊了。大概弟弟不爱吃剩菜或者是调皮,就把米饭和菜用汤勺撒的到处都是,怎么说也不听,我忍无可忍打了他一巴掌,弟弟开始哭闹,恰巧此时父亲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问弟弟为什么哭了?弟弟一看父亲回来了,这下子嚎啕大哭起来,指着我说:“我二姐打我!我二姐打我!”弟弟小时候粉雕玉琢得非常可爱,我其实最疼爱他,父亲本来就重男轻女,对于这个千辛万苦多来的儿子疼爱有加,离婚的时候死活不给母亲。
此时父亲双眼瞪得像铜铃,仿佛要喷出火来,指着我鼻子就骂:“你十四五这么个东西了,连你弟弟都看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你还打他?你有什么资格揍他?”骂完了还是不解气就把我从桌子跟前拖进了小仓房{东北用于储存杂物的偏房},门一关,对着我就是一顿踹,他当时穿着一双黑皮鞋,又是夏天,我穿衣单薄。万万没想到揍了弟弟一巴掌,我挨了此生难忘的一顿苦打。
父亲用脚上的皮鞋对着我后背、臀部、双腿那是一顿乱踢,这还不解气,拽着我头发就乎了我两巴掌,打得我两眼冒金星,我本能去护着头和胸口,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疼到哭不出声音,说不出话来,父亲说我装死,用鞋踩着我的右手不让我扭动身体,所以我的手背至今有一块凸起,不知道是不是当年伤到筋了。我当时几近昏厥,向他求饶,嘴唇都是哆哆嗦嗦的,因为父亲当时狰狞的样子真是吓到我了,成了我毕生的阴影。我都快四十了,还偶尔会做梦他打我骂我。
因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父亲以为我不认错,找了一把斧子用斧把狠狠抽了我屁股和大腿,火辣辣的疼痛变成了麻木,我直接站不起来了,父亲说我装死,说我耍心眼和他演戏,狠狠踹了我几脚就出去了。妹妹和弟弟看到我满脸泪痕躺在地上,浑身是土,就把我搀扶了起来。我又羞又气,心如死灰。昏昏沉沉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会呆儿,父亲因为还要送货已经自行离开了。我这时又伤心又无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离家出走!摆脱这个没有一点幸福可言的家和恶魔一般的父亲。
在房间里把上衣换了下来,因为泪水和地上的土让我那件浅色衣服已经不堪入目了,我换上了一件自己平时最喜欢的长袖仿古碎花衬衫,把一个暑假卖冰棍攒的70元钱也揣在了裤兜里,饭也没吃,饿着肚子,裤子都没换就离家出走了。妹妹拉着我的手问我去哪里?我说去找后妈卖羊肉,告诉她好好听话,好好学习,真的是生离死别一样的感觉。给了弟弟妹妹5块钱,让他俩去买方便面吃,我带着不舍一步三回头离开了那个简陋的小院。因为怕父亲中途折返回来我连裤子都没换,所以裤子上面还有土,但是裤子幸亏颜色深一些,所以不太明显。就这样我决绝地离开了家。 一路沿着火车轨道走了很久,天也慢慢黑了下来,我又渴又饿,加上一路忍不住伤心哭泣,所以又迷路了,走到了感觉是村里的那种土路的感觉,我发了一会呆,因为在岔路口我停了下来不知道该往那里走了。毕竟只有14岁,还没怎么出过远门,天色已晚,其实内心是惶恐的。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辆小汽车绝尘而去。我放慢了脚步,偷偷抹起了眼泪。这时,不远处来了一辆马车,那种拉水给一些没水的单位送水的马车。那个大叔停下了马车:“小姑娘,天黑了,你这是去哪儿?来来来,上车我捎你一段儿” “谢谢大叔,不了,我一会就到家了?”我之所以拒绝他,感觉他腮上长得那个大肉瘤子好恐怖,不像个好人。那个车夫没有立即走开,就慢慢地赶着马车跟在我身后,说“上车吧,闺女,看你这样子是迷路了,你再往前走没有住家里了,你一个小姑娘很危险的,这附近可是有野狗和狼出没的。”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心里是害怕的。“有蛇吗/?大叔。”我有些惊恐地问道 “蛇?那太稀松平常了,都是野坡地,怎么可能没有长虫?还有黄鼠狼、野狗、耗子呢?那大耗子又大又肥,都吃小孩儿”车夫故意说得让我感觉害怕。 我一听还是乖乖坐在马车上吧,因为走了一路,又渴又饿,盯着水桶和舀子问车夫,这水很干净吗?车夫笑笑并不回答,用舀子舀了半舀子水递给我“放心喝吧,我这是往人家厂子里送的水,就是人喝的’我才知道这个车夫就是靠赶着马车给没有水的单位送水养活他一家六口。 他去单位送完水天已经大黑了,我因为确实不知道应该往哪去,也没有擅自离开,因为他送水的单位都是比较偏远和荒凉的地方,所以我更加不敢下车了,心里想着走到繁华一些的地方再说吧。一路上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和我聊天,套我话。毕竟是成年人,看我这个14岁的小姑娘的心思一眼就看透了。他看我哭肿的双眼,裤子上的泥土估计已经猜了出来,因为我的手被打得太厉害,红肿着,端水都差点没端住。现在回想起来那半舀子自来水,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甘甜的自来水,比矿泉水好喝百倍。{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