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8章 荒沟惊魂
王尚世有夜半惊魂,姜顾宁又险些命丧荒沟。
自从拉猪事件落场之后,姜顾宁、贾方、胡腊等人的声望在野女镇四村八堡如日中天,养猪场在信用社的*款贷**异乎寻常的顺利划到了账上,村组的清欠也出人意料地好收起来,不几天,清欠完毕,教师的工资兑现到位,姜顾宁身上就像缷下了千斤重担,终于轻松了。他也跟村里人一样,开始收玉米翻地,准备种麦。虽然姜顾宁家只有三亩半地,但他也下了些功夫,拉了粪,上了化肥,把地耙耱了一遍,准备下种。可是,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荆焕却把自己拉到了去山西大同的火车上,去处理缑老实的后事。
按姜顾宁本意,他绝对不愿意搅和到这事情当中去。村里人的风言风语,缑老实两个弟弟防贼似的眼神,还有荆焕近乎疯狂的追求,都让姜顾宁难以坦然面对。可是,自从缑老实在矿上出事的消息传回来,荆焕就去找他,要他一块去处理后事。
姜顾宁知道,缑老实在矿上出事,矿上一定会赔钱,一旦牵扯到钱,缑老实的父母和两个弟弟肯定不会丢手,弄不好,自己出了力下了苦还落不下好。果然,就在荆焕准备找姜顾宁的时候,缑老实的两个弟弟就挡住荆焕,一个说:“我哥经我俩的手借了别人的钱,我俩陪你去煤矿要钱,顺便把账还了。”一个说:“我哥还从我这儿借了几百块钱哩!”荆焕正在洗衣服,听了缑老实两个弟弟的话,不由得心头火起,说:“哼,在家里,连镢把咋安都是我说了算,钱有几块几角我都有数,你那瓷锤哥能借你的钱?”她端起脸盆里的脏水就要泼过去,但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泼过去,泼过去免不了一阵厮打,只是缑老实的两个弟弟骂她丧门星的话,让她伤心欲绝。
缑老实的两个弟弟刚走,父母哼哼咳咳地来了。见荆焕,也没多话,只是说:“我俩还指望老实养老送终哩,老实没了,命价的钱……”荆焕看见公公婆婆来了,本来还想让个座,商量商量事,没想到公公婆婆却跟说别人家的似的,一点眼泪也没有,只是想着钱,心里越发的躁了起来,冷着脸说:“你又不是生了一个娃!你俩现在还能动弹,急啥哩?再说了,老实没了,我家的天都塌了!往后,女女娃谁养活哩!”
缑老实父母是老实人,被荆焕三句话问的答不上话来,可是,哼哼叽叽,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走,弄得荆焕也没办法,公公婆婆是缑老实的父母,处理人家儿子的后事,不让人家掺和总是不好,也就耐下性子,跟公公婆婆商量起来。缑老实的父母是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人,能有什么良方呢?
这时,荆苗来了,荆焕就把自己的想法跟荆苗说了。荆苗虽然没处理过大事,但在县城呆过,眼界宽。荆苗说:“现在矿主精得很,没有胆大心眼多的人根本斗不过。再者,去的人少了也不行,矿主不怕。”
荆焕想,公公婆婆去最好,是人家儿子殁了,要赔偿,天经地义,矿上的人再歪,也歪不过这个理。可是公公婆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而且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农民,跟外人没打过交道,三句话就没词了,再者自己去,小女娃托付给谁呀!那,亲近的人就剩下缑老实的两个兄弟了,虽然说他俩居心不良,心里只想着得钱,但也算是缑老实的亲人,而且这俩个有歪才,倒也是个帮手,可是,只她们三个也不行啊,还得个见过世面能拿得起事的人,本来荆苗去最好,可荆苗刚才说了,他是公家人,掺和到这事当中影响不好。那,比较合适的人,就只有姜顾宁了。从*处私**说,她只相信姜顾宁,再者姜顾宁是村主任,于公也顺理。荆焕把自己的想法跟荆苗说了,荆苗也认为可行。荆焕把缑老实的两个弟弟叫来,当着缑老实父母的面说了自己的打算。缑老实的父母和两个兄弟听罢荆焕讲缘由,都同意了。荆焕就是去找姜顾宁。
姜顾宁起先不想答应,可是想着荆焕对自己的情分,望着荆焕凄楚恳求的目光,还有缑老实的两个弟弟同去,心一软,就答应了。
第二天,荆焕把女女娃丢给缑老实的母亲,和姜顾宁、缑老实的两个弟弟,坐上了去山西大同的火车。姜顾宁一行人坐在火车上,四个人四条心,说着不咸不谈的闲话,姜顾宁望着荆焕和缑老实的两个弟弟,觉得人跟人的关系有时真的很怪诞,缑老实的两个弟弟平时把自己当贼防哩,见了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如今为了钱又甘心情愿地把自己当神样的供着。荆焕呢,两只眼没有一只眼见得缑老实的这两个弟弟,可是为了有帮衬,现在也把缑老实的两个弟弟当成了得力干将。自己原先爱荆焕爱得恨不得两个人胶成一疙瘩,可这次终于光明正大地坐在一起了,却没有了原先的那些冲动,隐隐约约还觉得还有一些生分……
荆焕呢,坐在姜顾宁身边,最初有一丝兴奋,终于跟心爱的人光明正大地并排坐在一起了,姜顾宁身上的粗砺浓重的男人气息让她陶醉,可不知为什么,荆焕突然觉得自己忽然有点胆怯起来,看着姜顾宁和缑老实的两个弟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局外人似的,仿佛姜顾宁变得有些自己不太熟悉了。再想着最近听人说有人给姜顾宁介绍老婆,心里不安起来。她想,不行,这次回去之后,一定要跟姜顾宁把话挑明,把事办了!缑老实殁了,现在她自由了!荆焕抬头看了一眼姜顾宁,恰好姜顾宁也在无意中看了她一眼,荆焕心里一阵乱跳,脸也有些发烧。
就这样,一路上四个人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到了大同火车站,下了车,一问南坳煤矿,还要坐五六个钟头的汽车。坐汽车到了一个镇上,四个人在路边的饭摊上吃饭,雇了一辆专门拉人的“地老鼠”车到煤矿。
天麻擦黑,到了灯火凄迷的南坳煤矿。
煤矿在一个山坳里。煤矿有两个开采口。两个开采口的顶端崖层都有裂纹,各用两根木柱撑着。开采口像魔鬼瓶的瓶口,不时有装满煤的矿车从开采口的铁轨上出来,被铁绳索牵引上了煤堆顶,跟在矿车后面的矿工两人一用力,矿车里的煤倒出,从煤堆顶滚落下来,一股煤的粉末冲天而起,在山沟里漂浮。
这里是灰色的世界。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房屋,灰色的树木,灰色的空气,连人也是灰不溜秋的。灰色统统源于漫天飞扬的煤粉末。
碰见了几个人也怪怪的。穿着工作服、戴着矿帽,黄皮寡瘦,脸色灰土,只有牙齿是白色的矿工,从井口的缆车上下来,迎面走来。一个矿工把帽子卸了,拍一下帽子上的煤灰,说:“喝*妈的他**酒去,找小姐把身上的火放一放,明天下了井能不能再活着上来还说不来哩。”
(此处约省略100字)
前面走过一个人,肥头大耳,肚子圆鼓鼓的,像扣了个大面盆。身上的衣服很干净,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链子,一眼能看出是煤矿主。但面目有些可憎,眼斜,鼻歪,嘴还有些抽。
一群乌鸦从头顶飞过,“哇——哇——哇”叫个不停,声音极其悲哀和凄凉。在当地人的眼里,乌鸦哀叫,凶多吉少,不是天灾就是*祸人**。他们几个人刚到煤矿门口,一个保安斜马撩胯地过来了,瞪着警惕的眼睛问:“你们几个人是弄啥的?”
姜顾宁把来的事说了。
“就在这儿等矿上专门管这事的人”,保安说完进了门。
一会儿,保安出来了,说:“走,你几个先到矿上的食堂吃个饭,一会我带你们去先把命钱领了。”
姜顾宁喜出望外,还管饭哩,不错么,就问保安:“领多钱?”
保安说,“大概就是十万元左右吧,我也说不准。你一领就知道了。”
姜顾宁心里犯了嘀咕:这钱好领的很么,外边的人净是胡说哩。
姜顾宁掏了一根烟给保安,说:“能不能先把钱领了再吃饭,一会儿天黑了。”
保安没接烟,说:“你别急,从银行提款的人在路上正走着。”
姜顾宁一行在灰暗潮湿的食堂里,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饭,天就黑了,保安不知去了何处。
姜顾宁给荆焕说:“你坐着不要乱跑,叫我和他俩个寻保安去。”
保安过来了,说:“去银行提款的车在路上出车祸了,还得等。”
“还得等多长时间?”
“处理车祸得多长时间,就得等多长时间。你们几个先坐这儿,提款的车回来了我叫。”
他们坐在饭厅里,等呀等,一个钟头过去了,没见保安叫,两个钟头过去了,还没见保安的面。三个钟头过去了,仍然没有消息。随着等的时间越长,几个人的心里越急,急得油煎似的。荆焕的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了,爬在桌子上打盹。姜顾宁看看手表,已是后半夜三点了,满肚子的火,正要发作哩,缑仲实早就忍耐不住了,朝着走来的一个保安说:“你们搞啥鬼把戏?说叫领钱,把人撇在这儿不管了!如果你们骗人,我明天早上就去告你们!”
保安一看火冒三丈的缑仲实,和走过来的另外一个保安嘀嘀咕咕了一阵,说:“你再不喊叫了,跟我去领钱。”
姜顾宁将信将疑,这后半夜去哪儿领钱?也有可能提款车刚回来,把疑问的话没有说出口,用眼神示意三人跟着保安出了饭厅。
出了饭厅的门,保安向野外走去。
领钱不去办公室,向野外去了?姜顾宁心里又起了疑惑。
“去哪儿领钱?”姜顾宁问保安。
保安说:“去领钱的地方领钱,去不去?不去钱就没向了!”
缑老实的那两个弟弟兴冲冲地往前走,姜顾宁和荆焕却感到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哪里有半夜三更领钱的事,心里虽然疑乎,但仍然跟着保安走。
夜色灰蒙蒙的,像起了雾。眼前的山峦在夜幕下显得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白天来时人坐在车上汗流浃背,夜里一进山沟,山沟里凉飕飕的山风猛吹到人的身上,挺舒服的。但时间长了,就感觉一股沁入骨头的阴风,让浑身彻骨寒凉。野虫叫声连成一片。脚下到处是碎石杂草,抹黑乱踩,踉踉跄跄。走到一个深山沟口,眼前出现了一个一个的土堆,有烂花圈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姜顾宁看见是一个坟地,心里惊觉起来,说道:“走到坟地里来了?”荆焕浑身一个颤栗,紧紧抓住姜顾宁的衣服。缑老实的那两个弟弟也觉得有点不对劲,相扶着往前走。
走出坟地,上了一个山坡,又突然听见狗的叫声,从黑处冲出四个彪形大汉和一条大狗。姜顾宁一行四人的心,忽悠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汗毛也竖起来了,被巨大的恐怖感袭击得魂飞体外。还没来得及反应呢,那四个彪形大汉抡起手中的木棍,对姜顾宁四人一阵乱打,打得四人四处乱跑。姜顾宁当兵时练过徒手格斗,面对打手的木棍,手架脚踢,倒也应对从容。可缑老实的那两个弟弟就不一样了,被打得鼻口流血,一边嚎叫着,一边跌跌撞撞顺着山坡往下跑。姜顾宁本来已经*倒打**一个打手,趁势往山下跑,刚要跑,看见一个打手抓住荆焕的头发打荆焕,登时血气上涌,恶从胆生,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一跃而上,砸在那个打手肩上。那个打手猛不防被砸得大叫一声,松了荆焕,一棍向姜顾宁抡了过来。另外两个打手见同伙吃了暗亏,也不追缑老实的那两个弟弟了,返身向姜顾宁围了过来。姜顾宁以一敌三,手中又没有可手的家伙,只三五个回合,就被*倒打**在地,荆焕一见,连哭带叫,扑过来就要扶救。姜顾宁见状大叫:“不要管我,赶快朝回跑!”边喊边顺势在地上抓起一块石头,向扑在最前的那个打手扔过去。姜顾宁一跃而起,拉着荆焕就往山下跑去。那几个打手,原来也是奉矿长之命,把姜顾宁等人打跑就行,见姜顾宁几个都跑了,没有再追过来。只是虚张声势地喊着:“再来要钱,把你娃命撂在这儿!”
奇怪很,整个过程,不见了缑崇实和缑结实的身影。姜顾宁拉着荆焕,慌不择路往山下跑,正跑着,脚下被一个树根一绊,两个人一前一后栽倒在地,恰好身下是一道斜坡,收身不住,骨碌碌滚了下去。滚了十几丈远,幸亏被一棵小树挡住。姜顾宁最先翻身爬起,顾不得满手血痕,扶起荆焕,一拐一歪地摸索着往山下走。
刚才还明晃晃的月亮一下子被天狗吞了,夜色深重,山路弯弯,路两边树密草茂,枣刺遍地,沟壑纵横,没有了一点方向感,姜顾宁和荆焕越走越迷糊。荆焕身疼心惊,刚才急着逃命,浑身是劲,这会儿消停了,安全了,心劲一松,脚疼身软,实在走不动了,两个人就在一道石坎下坐了下来,呼哧呼哧喘气,连话也乏得去说。过一会儿,姜顾宁气喘平了,却觉得嗓子干得冒烟,抬头四望,看见石坎底下有席大一片明晃晃的地方,过去弯腰伸手一拨拉,是一汪泉水。姜顾宁和荆焕顾不得干净不干净,用手掬着泉水,叽咕叽咕喝了几口。冰凉的泉水穿喉入肚,两个人的嗓子舒服了,身体却不由地颤抖起来。
山风越刮越大,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姜顾宁有过野营经经验,知道在山里夜间不能久待,就对荆焕说:“再乏也得走,不走,既就是能活着回去,也会落一身的病。”荆焕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打斗折磨得身心疲惫,听姜顾宁如是说,也就挣扎着站起,跟着姜顾宁往山下走。
姜顾宁和荆焕摸着黑在山沟里走呀走呀,走到东方泛白,残星渐落,四下一望,登时两腿发软,满脸绝望!原来,姜顾宁和荆焕摸黑走路,见路就走,走了半夜,还在煤矿上头的山沟里。姜顾宁望着山脚下的煤矿出神,望着望着,一生从来没有受过的屈辱引发了反抗和报复的本能,浑身的血液开始燃烧,燃烧成了熊熊怒火,他咬着牙,咧着嘴,虎着眼,聚集了整个生命的力量,猛地搬动脚下草笼大小的山石,往下猛推,山石“嗵隆隆嗵隆隆”,朝着煤矿滚了下去。一块,两块,三块……滚落的山石带着姜顾宁的满腔仇恨,砸向煤矿。姜顾宁发疯一般,边搬动山石,边破口大骂:“驴日的!土匪!矿上把人塌死了,不给钱,还放狗咬人!打人!老子就是死在这儿,也不让你这伙瞎怂安生!”
山石砸在了电杆上,电杆倒了,电线冒出“噗噗”的火花,断电了。霎时煤矿没有了一点光亮。姜顾宁狂笑不止。荆焕不知是害怕还是高兴,浑身抖个不停。
姜顾宁突然看见山下的煤矿有了手电的光亮,听见了狗的叫声,想坐下歇会儿享受报复的快意。刚坐了一会儿,看见好多个手电光向山上的方向移动,意识到了自己的危境。姜顾宁拉了荆焕一把,说:“快跑,煤矿的人上来了。”
荆焕连吓带累,被姜顾宁一把拉倒在山坡上,努了几努,站不起来。
手电光往山顶的方向越移动越快,狗的叫声越来越近,姜顾宁扶荆焕坐起,背着荆焕艰难地往山上爬。
已经是肉痛骨酸的姜顾宁,腿转筋,脚打拐,再背上荆焕,挪了几步,就摔倒了,摔在枣刺窝里,浑身被扎得钻心的疼。姜顾宁憋住气爬起,走出了枣刺窝,艰难爬涉。快爬到山顶的山路了,追赶姜顾宁和荆焕的人影依稀可见,姜顾宁预感自己丧命虎口必定无疑了。
想到这儿,姜顾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背上的荆焕往沿山公路边上一放,死人一样挨着荆焕躺了下来,险些被疾驶而过的吉普车从身上碾过。(责编:李培战)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