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反应和二次反应 (一次生理运动多久时间)

1,

母亲出狱,是表姐告诉谢思微的。谢思微回复:“关我什么事。”

这个表姐跟亲姐没什么两样。谢思微是舅舅抚养长大的,20多年前,她的亲生母亲杀了亲生父亲,被判死缓。那时候她还不到4岁,抚养权归了舅舅。舅舅对她视如己出,舅妈没打过她骂过她,但是也没管过她问过她,采取“我不得罪你但也别指望我对你好”的态度。谢思微知道他们夫妻俩经常为此吵架,因此从小就学会了讨好人。那几乎是一种本能地、自发的、像求生欲一样无师自通的本领。她很会讨好舅妈,嘴甜,勤快,有眼力见儿。她也会讨好舅舅,用另外一种态度,诚恳、谦卑、愧疚、感恩、示弱。对于表姐,则是处处捧,处处让,处处惟命是遵。所以从小到大谢思微没有受过什么特别严重的刁难。

现在想想都可怕,一个4岁的孩子,都已经会看人脸色,让她改口管舅舅、舅妈叫“爸爸妈妈”,她马上改口。在目睹了那场横祸之后她就像被什么附体了一样,变成了一个死魂灵,一切只为生存。

所以谢思微给表姐的回复也是经过斟酌的。她不得不这么回复。哪怕她心里有万分之一好奇的念头,她也要摁下去,表现出对现有家庭的忠心,和对亲生母亲的冷漠。

但其实有些事情她是记得的。父亲那时候总是打母亲,她才杀了他。她记得那个半夜,她又被他们的打架声惊醒,她哭了一会儿起床去找妈妈,当时正看到父亲坐在板凳上抽烟,母亲拿着菜刀,从背后一刀劈开他的脖子,接着就跟剁肉一样,咯咯咔咔地砍。她的父亲,几乎没有吭一声就血涂满屋。

2,

这20多年里,谢思微一直不愿意去想他们是怎么回事。她必须生存,生存就要忘掉过去。母亲被判死缓,然后因为表现好改判无期,最后又两次减刑。谢思微已经逐渐懂事,她是矛盾的,一方面她希望母亲少受罪,另一方面她又不知道母亲在监狱里图表现是为了什么,难道为了她吗?为了有生之年能出来见一眼她吗?可是,母亲为她想过吗?她们怎么能相见,即便相见又怎么能相认?母亲真是一个自私的人。

这个关口,快30岁的谢思微谈了个男朋友,这是好不容易才谈上的,对方有真感情,条件也不错。以前她谈过男朋友,对方家庭不免打听她的身世,一听说她是“冤种”,都不乐意,认为她基因不好。是啊,一个女孩寄人篱下地活了二十多年,亲生父亲嗜酒打女人,亲生母亲是杀人犯,舅舅一家条件平常,舅妈还永远孤傲脸,她要能顺利找到对象才怪。

这个男人她要紧紧抓住了。谢思微对自己说。错过不会有更好的。在街坊邻居眼中,30岁还不结婚的女人和离婚一样丢人。

谢思微回绝了表姐的“好意”或“试探”后,和男朋友还有约。晚上他们一起去吃饭,然后去玩了桌游。告别时男朋友在她嘴巴上叼了一下,问:“要不,不回去了?”

“我妈会说我。”谢思微嗔怪地推道。

“你舅妈把你管得真紧。”

“跟亲妈有什么区别?我4岁就跟她了。”

男朋友点点头,放她走了。其实他们不是没有发生过关系,之前的几次谢思微都是借“出差”的机会。现在借口舅妈管得紧是她的策略,她想要对方知道,自己和生活在正常家庭里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一样,哪怕快30也得被妈管着穿秋裤,管着不能夜不归宿。而她自己的那个亲妈,她说判了死刑,估计早就死了。

男朋友是宽容的人,他们一家都是。哪怕知道了她的身世,还是接纳了她。她跟准婆婆见过一次面,准婆婆问过一些绵里藏针的问题,都被她轻松化解。她主动说现在的爸妈确实不是亲爸妈,但是跟亲爸妈没有任何两样,她也对亲爸妈没有丁点印象。她说从记事起就在这个家里生活,要不是念初中时听人嘲笑,她根本就不知道之前的事。准婆婆说:“可怜的闺女啊,之前的事,跟你也没有关系。”

他们是肉眼可见的能成。双方家长都满意,两人又情投意合,男方有房子,下一步就是商量婚礼步骤了。她能现在去跟男朋友说“我亲妈出来了”吗。不能。男朋友可能意识不到什么,但是他的父母会觉得她将来要养太多老人,然后整个家庭叽叽咕咕一场,说不定又要生什么妖蛾子。

方方面面,谢思微都不能把“母亲出狱”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出她的狱,到底与她何干?

3,

第二天中午男朋友说想她想得不行,必须得来一趟。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每天中午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开个钟点房足够了。

于是她去赴约,男朋友含着她的肌肤时说很爱她,谢思微心里想的却是,他们的第一次,她并没有出血,对方也没有问她这是为什么。也许就像她不想问他的过往一样?由于是奔着结婚去的,所以才不问?免得心里疙瘩?

谢思微还是有些冤屈,正式的男女关系,她确实是第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血。她记得临近20岁的时候,她头一次知道“性”是怎么回事,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上有这么一个通道,她就拿着小镜子自己找,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惨不忍睹,丑陋且无趣,摸起来麻麻点点的,看起来纷繁复杂,疙疙瘩瘩。可能只有男人会感兴趣,算了算了,真是恶心。

她跟这个男朋友在一起时,保持了之前的矜持,直到双方基本上确定可以结婚,他们才睡觉。特别痛,奇怪的是没有血。更奇怪的是男朋友也没有问。

她出于好奇就在网上查,查*男处**会是什么样的。看了很多帖子,最后觉得有90%的可能,对象并不是*男处**。但是谢思微也没什么值得追问的。都是快30的人了,对方不是*男处**很正常,不在乎她是不是处女也正常。有些事情,不明着说出来就行了。

几天后谢思微下班时,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卖卤菜的小推车旁边,直勾勾的盯着她。那个女人老而单薄,和她有相似的容貌。女人盯了她一会,然后慌乱的装作要在旁边的卤菜车上买东西,但是又买不起什么,大概买了几块钱的海带丝,在买的过程中还一直扭头看她。

几分钟之内谢思微断定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的头发短得接近男式,穿中山装,老式的西裤,脸色晦暗。如果说整条街都是鲜亮的,那么唯独女人灰暗的。仿佛一个照妖镜,镜片一晃过去就能看出来母亲是个鬼。

谢思微淡定地走了。事后她回忆自己有没有过度的去观望,应该没有。她给母亲的眼神,绝对没有母亲给她的多。可能当时她确实多看了两眼,那也只是因为对方看她看得比较多,她投过去反感加奇怪的两瞥罢了。想来想去自己没出什么破绽,那天的衣着也很光鲜,希望母亲但凡有点良心,不要再来生事。

4,

第二个星期舅舅正式退休。

退休对一个男人来说可能是命运的转折点,他好像忽然要去干很多年轻时没有干过的事。比如他先带舅妈出去旅了个游,然后又去染了半白头发,还去买了一身新衣服,最后买了两只乌龟精心养着。

这天谢思微下班回家,舅舅忽然说,微呀,你妈出来了,你知道吗?

“嗯,姐跟我说了。”

“你怎么想的?”

“没什么感觉。我也没觉得我有别的妈。”

“她还是……想见你的。”

“不见。”谢思微下意识的说。

“可是……”

谢思微蹲到舅舅腿边,两只手都放在他腿上,仰着脸看着舅舅:

“爸,我知道你跟我妈为我的事情,没少争嘴,你把我供上大学,现在能自食其力,你就是我亲爸。等你们老了,我是要孝敬你们的,至于别的人,我没感情也没记忆,何必多此一举呢?”

舅舅欲言又止。

“再说舅妈和姐姐知道了,也会有想法,更何况我是真的没兴趣。”

舅舅的眼神暗淡下去,算是默认。最后他说:“你和小宋的事情,尽早敲定下来。”

谢思微嫣然一笑:“知道。”

她也希望自己和男朋友宋先生赶紧结婚,再不结婚怕是连生小孩都困难。当年姐姐出嫁的时候,家里陪嫁了一台20万的车,谢思微在这个时候更不能出事,她的积蓄不多,需要嫁得排场一点,需要舅舅家继续帮衬。

5,

很快到了过年,双方家庭开始商量给孩子们“把事办了”。整个过程都很和睦。宋家愿意出18万的彩礼钱,谢思微的舅舅说这笔钱会直接转给两个孩子置办生活用品,自己这边陪嫁20万左右的东西,车子也好、家具也好,看两个孩子的意愿。

对方也很大气,马上说趁着领结婚证之前,把小宋的房子给谢思微加个名,女人嘛,将来要生孩子带孩子,终归是付出的多些,房子有个名字也安心一些。

双方可以用“相谈甚欢”来形容。

年一过完,谢思微和男朋友就开始筹办结婚。先把房产证加了名,又去扯了证,然后商量婚礼细节。

可能因为天气冷,又操劳过度,谢思微有点月经不调。她决定去医院看看。

医生在取样时说:“你以前做过外阴缝合的手术?”

“没有啊?!”

“做过,疤痕还在。”

谢思微一下懵了。

母亲杀父亲的原因瞬间得到了解释。尽管舅舅和舅妈一直讳莫如深,但她一直感觉,不是家暴那么简单。她记得一些事,却忘了一些事。母亲极有可能是为了护她这一生,走投无路,才亲手把她父亲干掉的。

从医院出来,她感到整个城市的楼房和街道都在摇晃。

6,

婚礼如期进行。她忽然很怕,怕母亲出现。

她装作不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事实上她太想知道了。她非常明确母亲爱她,否则是什么样的毅力支撑她在监狱里度过20多年的稀荒岁月?

出狱之后,母亲肯定极度不适应现实社会。她找不到工作,不会用手机,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衣服穿……她众叛亲离,舅舅可能有想帮她的心,但是为了让舅妈同意给她一个有排面儿的婚礼,舅舅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去帮。

这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凭什么这一切要发生在自己头上啊?

谢思微又恨又惧,有过一瞬间的冲动想去见一下母亲,但理智让她望而却步。

她发现自己有一种天生的虚假,她无法忍受任何真实,她觉得真实的一切不仅令人恶心,而且也很累人。

她只乞求母亲不要再出现在重要场合,如果母亲愿意等,可以等到她家庭稳定、舅舅舅妈都垂垂老矣,等到谢思微能在这个家庭里占据主要地位的时候,她可能会去见她。

7,

婚礼后三日回门,舅舅脸上却并无喜色。倒是舅妈,解放了似的笑着迎接两口子回来。家里有一小众亲戚来喝回门酒,三桌,就在小区外面一个不大的酒店里摆的。谢思微环视一周,并没有看到母亲,她长吁了一口气。

舅舅喝多了,把宾客送走后,自己去卫生间吐了一场。出来时他一边拉着谢思微的手,一边拉着亲生女儿的手,把她们的手叠在一起:“你们是亲姊妹,以后要互相照料。”

他的手在姐妹俩的手背上拍了拍,谢思微看到他手上不知何时长了老年斑。

表姐挤眉弄眼地说:“爸喝太多了。”

谢思微也笑。

舅妈让谢思微把“她爸”扶回去休息,她要开车送两波客人。表姐也得帮忙,谢思微便扶着舅舅往回走。

“你妈,走了。”舅舅忽然说。

谢思微的身体传来一阵小小的痉挛,然后突然前所未有的沉重。

“今天早晨,你在XX店里化妆,你妈去偷看了你一眼,回去就上吊了。”

接下来舅舅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像在谢思微身上砍下来一刀肉,她血肉淋漓地走着,走到最后就剩下一具骨头。

舅舅说,谢思微的亲生父亲,猥亵过邻居家一个小女孩,最后拿一万块钱私了。那以后夫妻俩老打架。有一次,谢思微还小,她父亲抱着她,她在他怀里乱蹬,不要他抱,不知道蹬他哪儿了,穿着薄裤的父亲明显支棱起来,从那时她母亲就起了杀心。

后来她身上发生了些不好的事,她母亲怀疑是她父亲干的,父亲不承认,一喝酒就打她。她干脆除之而后快。她母亲入狱之后大概5、6年,有一个男人,在那条小巷卖菜的,一天酒后说,曾经强奸过两岁多的谢思微。但是这个男人,半年后就脑溢血死了。

舅舅这些年一直不间断地去监狱看望妹妹,给她看谢思微的相片,告知她孩子的近况。他让她一定好好表现,争取减刑,出来后还有和孩子相认的机会。

谢思微的母亲出狱后是舅舅托朋友给她安排的住处,给了她几千块钱,又给她找了份保洁的工作。她曾经多次去偷看谢思微,但是她说,女儿一定认出来她了,可女儿不愿意认她。

舅舅就跟她讲道理,说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总有一天能相认,总有一天能和解。谢思微的母亲说,什么时候能认?认了到底对女儿好不好?如果自己有一天老得不能动弹了,要成为谢思微的累赘吗?

脱离社会20多年的人,多少有些偏激。她怀着极端的希望,极端的自卑、极端的惶恐,去偷偷看她。当发现她过得很好,她说自己再没有什么留恋。

为此舅舅劝过她。二十多年的苦都受了,再等等,一定有合适的机会。不料她不愿意再等。就在今天早上,她自杀了。

8,

谢思微去母亲生前的出租屋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是旧的,墙面,门,被褥,锅碗瓢盆,全部是老人身上的酸甜气味。舅舅说没钱给她置办新东西,所以捡着前任房客不要的家具用。她房间里到处是被遗弃的东西,甚至是空气。

舅舅劝谢思微去停尸房做个告别,由于没钱,也没有人会来祭奠她,所以没有给她设灵堂,她在停尸房里。

谢思微看到已经死去的母亲。她没有经过化妆,就那么真实地存在于她面前,脸色乌青,尸斑显赫,残酷得过分。

谢思微突然觉得她把自身最耗费精力的东西奉献给了某种实质上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而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这一生,与她车不同轨、书不同文。她们相隔在两个世界,分别二十几年后,连句话都不曾说过。

舅舅说他会找人帮忙处理后事,用最简单的方式,买个便宜的盒子,给她埋在青山脚下。舅舅让她不用多逗留,毕竟新婚,也不太吉利。

回去的路上,谢思微想,半生以来,都在恨母亲自私、情绪用事,可是谁又不自私?唯有母亲对孩子的爱,是那么凶残盲目,又卑微到无以言说,简直到了荒唐的地步。

她坐上出租车,盯着映在玻璃窗上那失去了血色的脸,身子随着车子晃动,目光逐渐失去轴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