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中短篇小说选集连载(488)

蜗牛(12)

就这样吧,跟一个她完全不喜欢的男人结婚,而且还是老男人。说过了,需要有人站出来暂时替她肚子里的娃娃承担责任。

她不能草率,没办法,担心太大意会满盘皆输,更不愿意这个未婚怀上的孩子(连准生证都无法办到)有可能会被计生办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抢了去。如果被别人发现不得了,那些家伙(因为没有那张纸条)会把她强行绑在铁床上,给他引产。这孩子的确是不准出生的,命不好。不光是个鲜活生命,会在她肚子里时不时动弹,提醒妈妈他的存在,求妈妈保住他,希望十月正常分娩他有平等机会睁开眼睛看到天光。而且她的未来,残疾舅舅的将来也同样*绑捆**在这个孩子身上。姐弟俩在未来漫长岁月里希望每一天拉开门能走到街上,看见和窗口、院子里的那个太阳一样。

李翔也许什么都不知道,欣喜若狂。他更有可能到这种岁数还能娶上个老婆,而且出奇漂亮,内心什么都清楚,心甘情愿接这个盘。如此轻而易举就当成了父亲,相信自己肯定会成为一个好爸爸。她会是一个特别听话的妻子,让人羡慕加嫉妒的好妻子,乖得不得了。他可能暗下决心不会再让老婆受委屈,再被任何人伤害。她肯定不是那个著名的蛇蝎心肠的潘金莲,作为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他完全不会再遇到武大郎那种糟遇。他俩共同的人生不可能出现西门庆,那个傻瓜弟弟也并不是横亘在两口子之间迈不过去的坎。他有可能另有想法,等肚子里这个孩子生下来,有本事让她再生二胎,头一个当小猫小狗来养。

孩子定是他们家里的太阳,只会带来许多温暖。丁琳作为至少三个孩子的母亲,作为他妻子,作为傻子的姐姐,会是这个家庭天天8月15的月亮。这一家子会在铸造的硬壳里生活,存在下去。她短暂打算让花果山这栋小楼的三间屋子不管白天夜晚都是光辉,充满欢声笑语。她仿佛当真看到了那轮从大门走进来的金色光芒,打电话到南京去,找到那个学生,即是同不小心爱上的黎井昌告别,也是叮嘱他放心。

甚至,她有可能是在跟一个使他们长时间活在卑微中的旧时代告别。这姐弟俩的往事不堪回首,过去的事毕竟成为了过往,现在他们完全用不着继续放在心上。幸福来得这样突然,仿佛就是佛爷的照拂,好运从天而降似的。她好像是站在一扇窗子前面,浪漫地长久凝望,打量,默默地祈祷过后,真的是就有大团大团划过天空的流星雨。一颗。两颗。五颗。即是有一个生命刚才顺其自然逝去,又是一个又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世界上,去会合命中注定了的家人。他们更是亲人。这样的夜晚感觉到多么美好啊。那样好大的一片亮光,即照亮了姐弟俩窗口前面辽阔苍穹,同时也照着他们未来脚下那条哪怕再弯弯曲曲的小路。还有一个星期她就要结婚了,嫁作人妇。丁琳即将要成为那个陌生男人的快乐新娘,她过去那些因为逼不得已无数次迎来送往的经历会在心里那个墓地被深深埋葬,最好是永远别告诉丈夫,有许多谎言原本就是善意的。过往其实全都一下子变得不重要了,巴心巴意,好好过未来的日子。从表面上看来,李翔的人生,他那种家庭也确实需要一个女人(不在乎她的过往,就当成娶了个寡妇)。他沉默少语,老实巴交,可能内心深处实在什么都明白,否则天上怎么会突然掉豆渣,根本不对,掉下来的其实是金饼。他俩同命相怜,哪个也别妄想责备命运不公,起心怪哪个啊,能够成夫妻都是前世修来的福份,缘就是解不开的一团乱麻,那些烦心事都不说破罢了。说不定李翔比丁琳更加需要,否则等他将来有一天老了,年迈的养母也早都去世,恐怕他会孤独得变成疯子。如果他俩这场婚姻对所有人都值得,有什么不可以?他们就应该感谢上苍。

离开花果山那个院子回到农村可能问题更大。李翔考虑修房子就会要了他老命,养母年纪太大,经常三病两痛,流浪一样到处打工存不了什么钱。老家的房子硬住进去,一场瓢泼大雨说不定会垮,*死人打**。再说,他不愿意村里人知道她肚子里孩子的真相,也不愿养母知道。怎么认识半年不到就生孩子。躲计生办花果山比任何地方都好,他打工下班可以招呼,她不用走出院子抛头露面。产后他妈也可以招呼。

那时候他们都不用租房子住。问题是丁琳威胁李翔,那个男人会找上门来,把孩子要回去。他无所谓,但丁琳确实舍不得。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男人什么身份,是哪里的人,晓不晓得有这个孩子。他什么时候会像个鬼魅一样出现,不止是孩子,包括把女人也带走。那么他便会鸡飞蛋打。

李翔不懒,也不笨,有大把的力气,能够吃苦。他打工任何地方的老板(大部分嘴巴上不说)真实都喜欢,夸李翔活干得漂亮。他以后拼命挣钱,做完了还可以加个班,可以找两份工作。他还想学门手艺。

他最愿意学的就是理疗师,帮人做推拿。养母年龄大了,经常叫喊这里疼那里痛,平时得空可以帮她减轻点痛苦。养母年轻的时候太苦了,养五个女儿,丈夫嫌她生不出儿子,每天喝醉酒揍她半死不活,姐姐们在家里也同样没有好日子过,出嫁后很少再往来。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差不多成了疯子的养父肝癌死掉了。他是养母快六十岁的时候抱回家来的,其实是姑妈。

妈妈九十多岁了,也老是爱生病。其实有一个儿子也是蛮好的,哪怕不是亲生,自己就不是妈妈亲生,但从小到大,妈妈对他好得要死。他根本不可能甩手逃走,不再管妈妈。小时候没有奶,妈妈找母狗的奶把他养活,这才没有饿死。村里大家都这样说。问题是妈妈要买药治病,现在多了老婆和她弟弟,一个孩子将要出生,哪里还存得下钱回农村老家修房子。再说回去住又怎么打工挣钱,这些都是矛盾。结婚后他马上又要出远门打工,有人打电话叫他去广东。在铜城目前东一天西一天的,工作特别不稳定。这种挣钱速度就算像饿狗抢骨头,把命押上去好像都不够。

找一个老婆,他并不是为了别的,养母也希望这个家香火能够继续,也是养父生前最大的愿望,真的是奇了怪,那么揍她现在她还每天都爱念叨那个人。他找这种老婆,外人都以为是孤单久了专门为了那方面的事其实不是,希望出远门打工,能够有一个人招呼养母。单纯为了那种事李翔可以找站街女,虽然说他没有什么钱。偶尔去找一次也用不了多少钱,至少比娶个老婆(肚子里面的孩子就用不着说了,出生长大后可以不告诉他)还带着个拖油瓶弟弟花的钱少。那种下贱女人他不稀罕。

他和丁琳就结婚了。

他们恐怕是都忽略了那个弱智男孩的切身感受。有时候李翔甚至会害怕他,隐约觉得丁卫又是特别强大的存在。当他潜能量爆发出来的时候有可能就是一座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火山,说不定瞬间会变成个恶魔。他有时候在噩梦里也确实是魔鬼。

连丁琳对弟弟丁卫的冲动都开始感到恐惧,好像不管怎样努力,只会适得其反。

她也觉得力不从心。也许丁琳没有来得及发现,一准儿她太心疼弟弟,所以才没有花最大精力去阻止。就在她的内心深处,可能同样有个小鬼在悄悄长大,嫁给李翔原来就心不甘情不愿,所以纵容那个坏蛋,才故意对他听之任之。这场悲剧的发生从一开始就命中注定了,至始至终丁琳都受到她对学生黎井昌的那份真实情感所困扰。虽然说表面上看她对结婚这件事是认真的,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想欺骗。

“更不会敷衍了事。”她曾对丈夫说。

悲剧发生以后丁琳还真的痛恨过她的弟弟丁卫,十多年来第一次破口大骂他,就是白痴。丁卫已经变成了个魔鬼。他勾着脑袋,可怜兮兮的样儿,仿佛明白自己又一次犯了大错误。他绝对不可能弄出任何响动,好像是,就连他呼吸都短暂停止了。

包括花果山的这个小院,这栋楼,这房间的空气都一下子凝固了起来。天塌地陷,把他们全部埋葬,封存里面了,这就是那个坚实硬壳,不可怕,也没有什么不合逻辑,不合情理的地方,这些事顺理成章。

三叶虫两亿五千万年前灭绝了,但蜗牛却存在了下来。在这个被硬壳紧紧包住的独立世界里,它们选择与世隔绝,行动缓慢,这种情形大概也就是蜗牛一次次能够逃脱灭顶之灾的法宝。火已经熄掉了。

丁卫是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那口大蒸锅,已经好多年没用过了,落满了灰,锅盖也没有洗。那口蒸锅她继续搁在灶上,没半点力气端,还没冷完,正在不断冒热气。

那颗花白头发开始垮皮的人头好像是浮在水面上。根本不可能那样轻,她明白,又不是空壳,估计是让什么东西支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