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命贱，我大半生与护肤品无缘。
老家在黄河北岸，20岁之前的黄河滩区，荒村野渡，穷愁潦倒，五里远就能望见三丈高的穷气。天天风吹日晒，蓬头垢面，出门遍嗤人种贱，入市自愧空囊贫，哪里有心情和机会去盥洗？
偶然泡在村边的河沟里洗洗头发和身子，用的也是洗衣粉和发面的碱面，传说中乡镇干部用的“雪花膏”香气袭人，可惜咱连见也没有见过。
黄河古道风大沙多日头毒，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把一张国字脸刻划得皮糙肉厚，棱角分明。
后来离开农村，进了大学，突然减轻了劳动强度，过剩荷尔蒙在那几年间集中释放，偏偏要选在本该青春亮丽的脸盘上：两颊流光溢彩，粉刺此起彼伏。
五年后势头稍减，原本周正的国字型脸上布满青春痘的废墟，坑坑洼洼，坎坷不平，夏天的苍蝇很难顺利着陆。
这副尊容别人惨不忍睹，自己也知道修补无望，索性与任何护肤品彻底绝缘。
所以半个多世纪以来，本色天然，从来不曾与任何护肤品轻率接触。长期以来素面朝天，难免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一位脸盘光滑平整的好哥们儿，十分乐意拉我上街一路同行，因为我可以免费为他充当活广告、陪衬人。
“三年不吸烟，买个小驴牵”，这是农村勤俭持家的一句格言，说的是断烟能攒出一份不薄的家产。
我40多年未用护肤品，却并没看到家中有额外的积累，但自己心里明白，确实没有为这副尊容花过冤枉钱。
去年8月份老伴退休后，无事一身轻，很想偿还多年的旅游宿债。
她有一个学生开国际旅行社，好心好意，再三撺掇，让她参加了一次西欧旅行。
很显然这是一个低端团队，飞机的往返航班，都安排在三更半夜，吃住行的条件也比较差。
12天时间，转了7个国家，跨越国境就像串家门一样方便。
这样马不停蹄的旅游，简直有点像急行军。
但是因为花钱少，景点多，虽然是蜻蜓点水，她依然自得其乐。
也许是对自己花钱旅游内心有愧，也许是看到洋货心痒难耐，也许是觉得我自己应该再塑形象，老伴平生第一次专门从法国给我捎来一小瓶护肤用品。
乱七八糟的大小字母看不出所以然，只知道是早晨洗脸后搓在脸上即可。
老伴兴高采烈告诉我，退税商品，价格不贵，都说效果还不错！听她的口气，好像实实在在沾了法国不少光。
我毫不领情，且大为光火！不是嫌她破费，而是觉得此事十分荒唐。
半个多世纪以来风雨同舟，何曾见我脸上涂过一次化妆用品？难道因为一次廉价的国际旅行让我改弦易辙？我痛恨她因小失大，因为区区退税断送我半生修行。
但最后我还是让步了，木已成舟，购物已成事实。600多元钱啊！毕竟也不是大风刮来。
既然无法改变，何妨把这张老脸当作一畦试验田，用此西方洋货，美化灰头土脸，或许有回春之效？也未可知。
带着改善形象的幸福憧憬，我开始使用这瓶舶来品。
轻启慢点抹复搓，细腻柔滑的洁面乳在粗糙的面皮上均匀涂开，镜中看去，只露出两只眼睛乱转，活像古装戏中的白面奸臣。
威锋剃须刀的三层利刃，从高耸的颧骨上掠过，犹如一阵清风，在坑洼不平的面颊上犁出一道古铜色的新痕，好像一辆铲雪车从皑皑雪原上驶过......舒服，熨贴，轻柔，我如陶醉在三月的杨柳春风中一般，任凌厉的霜刃在双颊上轻盈起舞。
暮秋的一天，在阳光大酒楼聚来酒朋诗侣，觥筹交错之际，那位好哥们儿满脸狐疑地端详我半天，说了一句很不甘心的话：你这家伙这一段怎么变白了？
我心里洋洋得意。白不白倒在其次，但面颊日渐舒服却是千真万确。有时候自己恍若梦中，轻轻捏弄几下脸皮，不敢相信竟比以前有了弹性。暗自庆幸功不唐捐，花甲之年靠着一小瓶洋玩意儿，旧貌焕新颜，重开二度春。
每天早上，淡蓝色的液体从倒置的瓶口坠下，圆圆润润，像琥珀，像露珠，像鸡心坠，像惊叹号，一颗晶莹水滴，缓缓落入掌心，瞬间一阵惬意传遍全身。柔掌轻搓，纤指细按，极有韵律地一阵拍打，然后人五人六出门去，一天倍显精气神。
一小瓶洁面乳，毕竟容量有限。细水长流，也会坐吃山空。
小瓶中存量越来越少，靠重力自滴渐有困难，须加挤压才能流畅。
元旦辞旧迎新，老伴照例要到街上购物，其中包括盥洗用品。
初尝甜头，为了让洁面护肤项目持续接力，我破天荒主动提出在年货目录中列支一瓶洁面乳。
老伴口头答应，但内心并不积极。年度预算有限，有很多必保项目，她不想在这老旧的面容上浪费有限财力。
丹尼斯、王府井转了一上午回来，瓶瓶罐罐堆了一桌，忽然顿足大呼，作猛然惊醒状，说自己把洁面乳忘买了。
看见我似有不悦，老伴赶快现编瞎话搪塞我：年前购物还有机会，到时候再去商场给我买双份。
清明节烧报纸，糊弄鬼呀！
还没有等到第二次上超市购物，新冠肺炎的风声突然紧了。
钟南山院士能够“人传人”的结论一公布，商店关门闭户，交通路断人稀。
和这副粗糙老脸的美化软化相比，毕竟生命安全更为重要。我强自隐忍，以秋后算账的心态寄望来日。
摇摇瓶中，所剩无多，就依靠残存的这点洁面乳，维持了我在这个特殊季节的基本体面。。
瓶中水位线逐渐下降，每次倒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浅蓝色的一滴，沿着瓶子内壁，缓缓地向瓶口聚集，似乎在有意拖延逗留的时间，和自己的家园做最后的惜别。
这种液体的附着力很强，在倒置的瓶壁上迟迟不肯跌落。我把这种等待作为修炼心性的机会，耐心恭候一粒珠滴的形成-----急也没用，我喜欢用它，而且又没有别的来补充和替代，我只有把它用得一滴不剩，地净场光。
每天一滴，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几个月，这个小瓶竟每天都能“控”出一滴，宛如一个魔瓶取之不尽。
我想到了《红楼梦》中那段凄美的词：“想眼中有多少泪珠儿，怎禁的它春流到秋，冬流到夏”。
今天已经是立夏第十天，直到今天为止，这瓶精致的洁面乳，用了整整9个月，270余天。而我在四个月之前就已经不再对它抱有希望。
潜力，后劲，坚持......，它让我想到了诸如此类的好多词汇。一个人的潜力是巨大的，关键在于自己要坚持，要有信心。
如果5个月之前我弃之如敝履，踹之入泥沙，不仅是优质资源的浪费，而且会造成面子工程的中断、损毁。
其实，有潜力的岂止这瓶洁面乳，牙膏不也是这样吗？一管用了很长时间、已经被人嫌弃的牙膏，只要你坚持不离不弃，往往能继续挤出很多膏体，让你维持一段不短的时间。
有利的情形和主动的恢复，往往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不要轻言自己已竭尽全力，事实上，你还有很多潜力尚未开发利用。
很多事情没有成功，不是你未曾努力，只怨你过早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