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原创）
2021年11月6日星期六
八十年代，灵州火神庙沟弯弯曲曲的水泥路两边，高高低低的瓦房那一带地方，绝大多数租房者，都如候鸟一样动荡不定、迁移不停、来去匆匆。正因为无家可归，他们也可以说有上百个家。他们不时从这家的南房搬到另一家的正房，像川剧演员的脸变幻无常——正因为杂七杂八，在情感和理智上也乱七八糟。邻居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动不动就吵吵闹闹；全部家当一三轮车就拉走；长舌头妇人就是这个地方的特产；制造谣言是她们的拿手好戏。
这一带有成百上千这种租房者，这一带的房子可以述说的故事比比皆是。当然，它们大多是陈芝麻烂谷子；不过，要说在这么多租房过客谣言的余波中，制造不出一两个冤魂，那才是怪事哩。
那时候，李岩从刘庄农村中学调到灵州中学，在火神庙沟租二层楼下的两间正房居住。亲身感受谣言的威力，听说了和他刘庄的老校长的女儿王玲，和丈夫吵架跳二郎山大桥的事情。薛雷为了结婚，租李岩租房院子的二楼。如果他们当时不住这个是非之地，也许王玲就不会死。
这是一栋破烂不堪的或者是当时灵州最烂的楼房，院子里脚下的地砖破烂不堪，看上去没有一块是新的。高低不平的砖缝里到处是清理不完的杂草，潮湿阴暗的空气中，坑坑洼洼蔓延着苔藓，东一块西一块，一直长到楼梯上，踩在脚下像有机物一样粘糊糊的。楼梯转角处墙上有一摞空着的花盆。可能是房主走了，花也自生自灭了。或者是，花草被污浊肮脏的空气中熏死了。门窗是木头的，上面的红油漆斑驳离落，破烂不堪的大门木头松散，有几块窗玻璃掉了一半，里面用废旧挂历弥补。就是这样的房子，租户来来去去，从来没有空置过。
王玲是刘庄中学校长王凯的大女儿，中等个子，大花眼、圆脸盘，是刘庄中学语文教师，和王庄村的在刘庄中学教书的刘郎谈了一年恋爱，后来，因为性格不和，分手了。当时，农村男教师一般都找不到有工作的女女，刘郎本来觉得自己非常幸运，王玲如花似玉，*福艳**不浅。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愤愤不平。碍于校长的面子，忍气吞声，不敢理论。一肚子冤枉气，咽不下去！
于是，他到处宣传，他和王玲早就睡过觉了，而且不止一次。好事不出门！学校的老师作传声筒，刘庄各单位里也传的沸沸扬扬，最后传到校长的耳朵里，竟然说，王玲和刘郎在刘庄卫生院流产孩子，有的人亲眼所见。
王凯气的不得了。但这种没有出处的话，怪罪不得，哑巴吃黄连。君子*仇报**十年不晚，勉勉强强过了半年，王凯不声不响地把刘郎调到马岔教学点，事情才算了结。谁知道刘郎变本加厉，破罐子破摔，到处宣传，最后，全刘庄无人不知，就是一场人为的大地震。
王玲的名誉毁于一旦，脸上灿烂的笑容不见了。校长也脸上无光。背地里让婆娘问了一次，才放心了。原来王玲根本不喜欢刘郎，刘郎家里条件不好，在刘庄的老山里一个小村村，是寡妇母亲抚养长大。表面上他们谈了一年，其实是刘郎胡吹，碍于同事的面子，王玲不好拒绝，虚与委蛇。当初没有一口拒绝，成了今天的局面。
“你为什么经常和他一起出去？”王凯对女儿的说法不满意，不高兴地追问。
“他经常死皮赖脸——有时候还拉拉扯扯。我的办公室中有其他人——你叫我怎么办。我每一次和他——就是供销社转一圈，没有别的，他就是给我买过一块手绢——一个发卡。前几天——为一点小事——给我大喊大叫。我们不合适——又叫我——我就没去——没想到——他那么坏。”王玲呜咽着说。
王凯校长怀疑的目光看女儿，看她哭哭啼啼的样子，一阵心酸。同时也更放心了，觉得这个是非之地，女儿不能待下去了。就和教育局领导开了一口，老面皮的作用，简简单单地把王玲调到了灵州一小。谁也想不到，刘郎有一个舅舅在灵州人事局，也把刘郎调到了灵州一小，城市学校不是农村，大家忙忙碌碌，说话的机会也不多，刘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大家相安无事。
女娃娃在城里教书，在当时就是凤毛麟角，条件可想而知，是吃香货。于是，*干高**子弟跃跃欲试，介绍对象的你来我往，王玲汲取上一次的教训，不敢越雷池一步。调上来一年以后，终于有了意中人，是灵州电厂团支部书记薛雷，刘庄镇供销社主任薛占怀的儿子，干部家庭，后起之秀！
薛雷长得个不高，面容瘦弱，性格孤僻，脸上时不时堆起阴冷的假笑，不怒自威、红中透黄、形容枯槁、看过去有一种不可一世的感觉。他们是别人介绍，见了一回面——两厢情愿——双方亲戚都十分满意——门当户对、条件般配的合适对象，没有说得，亲戚们一块吃一顿饭，媒人上门，国庆节订婚啦。
当时，薛雷的父亲提出，“孩子们年龄都不小了，能不能年底结婚？”王凯看见大家都满意，刘郎和王玲有说有笑的，应该不用商量，说：“你们愿意，我们没意见。”
刘郎父亲托人看日子，是腊月初八。买彩电、沙发、衣柜、铺盖、手表、飞鸽自行车，薛雷把装备置办的样样齐全，火神庙沟租房子没有这样的几家。这样的，吸引眼球的新房，如花似玉的两个男女，是无事生非的婆娘们最好的素材。于是，她们千方百计，挖空心思地调查取证，把夫妻二人祖宗三代了解的一清二楚。在邻居们羡慕的目光包围中，他们有了六个月的孩子，夫妻俩相敬如宾，生活的甜甜蜜蜜，认识的所有人，都认为是要白头到老的！
事情往往不随人愿，薛雷在单位的体检中，被查出有黄疸肝炎丸，需要在家里调养。医生说他们两个吃饭碗筷也不能混用，王玲觉得当头灌一瓢冷水。长舌头的婆娘们有了事情；原来薛雷的长辈就有肝炎，薛雷小时候就有肝炎，现在严重了，是肝硬化，或者已经是肝癌晚期了。有些唯恐不乱的婆娘，故意在王玲面前说三道四，听得王玲浑身发抖。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薛雷欺骗了自己。自己东挑西拣找了一个病秧子。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年轻不晓事，父亲王凯连这样的家庭背景也没有搞清楚。飞来的横祸，所有这一切恶意和伤害施加于王玲的人，居然就是曾一度把他作为一辈子依靠的薛雷；然而，也许正是这故意的欺骗，仍然盲目保持的欺骗，以及对虚假的欺骗她的所有人，点燃了她胸中的冲*怒天**火。
随后，在薛雷出去的时候，她在房间里四处搜寻，像一条*狗猎**东嗅西闻，扫视四壁，衣柜里、铺盖里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翻遍桌子、窗帘和门帘、角落里摇摇欲坠的电视柜，试图找到可见的、但他还未发现的化验单，以证明婆娘的话不是空穴来风。一个星期以来，愤怒在她旁边、周围、对面、心中、上面，紧紧地牵着她、摔打她，并通过精微超常的感觉向他发出十分强烈的呼唤，以至于连她愚钝的感觉都能领悟出这呼唤之声。她把卫生间和墙角掏了一遍，找到一些废纸碎片。对这些东西他不屑一顾。有一次她在一本书里发现了薛雷和一个女孩子的照片，这在以前应该是大事，王玲现在认为无所谓。这时她看到了薛雷，从幽灵萦绕的楼梯，慢吞吞地走上来，精疲力尽地来到熟悉而又慢慢变得陌生的门前。她应声开门出来。她竭尽全力，克制住激动之情，毫无表情地双手把薛雷扶进客厅。坐下后，王玲忍无可忍，开口了。
“请告诉我，薛雷，”她说，“不是你说你是肝炎，吃药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吗？”
“好的，薛雷。我可以再说一遍。不要认为我不知道，你们全家人都欺骗我。你小时候就是肝炎，你的爷爷，你二叔都是肝炎，你们家有遗传病。我以前看到你脸发黑，以为你是单位事多，操劳过度。你们家就是一窝贼寇，没一个人，你成了肝癌还瞒着我——”
“哎呀，王玲，——这是谁说的，这是造谣污蔑！”
“喔，薛雷，你没有病，你们家，清白，人家都是造谣的。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还不上班。”
“我复查了，说没有大碍，还需要休息几天。”
本来王玲说的有一些是对的，但薛雷的爷爷活八十三岁，无疾而终。薛雷根本就没有叔叔，小时候有过肝炎不假，但早已经治好了，不了怎么念大学。薛雷也没有捣鬼，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薛雷让王玲看一看化验单，还不相信，就带着王玲去单位问一问，到灵州医院查一查，不就真相大白，水消城底了吗？薛雷故意不这样做，还心灰意冷的。
原因是，刘郎的一个表妹在薛雷家对面租房居住，刘郎把他家的孩子说灵州小学念书了，为表示感谢，请刘郎到家里吃饭，谈到了王玲。刘郎无意中将以前的事抖搂出来，平平淡淡说他们处过对象，王玲是个好姑娘。并且说，他已经有对象了，是一个单位的教师。还说，那时候年轻，强扭的瓜不甜。”
刘郎表妹田翠翠，穿着打扮很时髦。老汉养大车。她住的房子朝公路有一个门面，开小卖部，是火神庙沟里有名的高音喇叭、传声筒。如果有人胆敢说，周围住户的事情她不清楚，可能会让她几天吃不下饭，直到把事情彻底搞清楚，才心满意足！
表哥吞吞吐吐，说话意犹未尽，这里面有故事。下午放学，她给孩子吃上饭，屁股一夹，骑旧自行车，到她娘家村里在刘庄中学教书，后来调到灵州中学，住在景秀小区的田美丽调查情况。虽然在一个城市，大家忙忙碌碌很少见面，田美丽客客气气地扶翠翠坐沙发里，家长里短，拉的十分投缘。田翠翠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刘郎和王玲的往事，家喻户晓的传说，两个人分手的原因，调查的清清楚楚。
回来的路上，田翠翠为表哥刘郎愤愤不平。知人知面不知心，王玲看上去聪明漂亮的样子。原来是一个蛇蝎心肠的*货烂**，这还了得，老娘一定为刘郎报这一箭之仇！可怜薛雷一表人才，吃人家的剩饭，还人五人六的，呸！。
也就是薛雷夫妻谈话的头一天，薛雷去门市买一点水果，本来和这个叽叽喳喳的女人，无话可说。田翠翠看他出大门，招手把他叫回来。把王玲的过去详详细细的告诉了薛雷，并且添油加醋，说王玲和灵州公社，还有其他单位，五六个男人谈过，和好多人睡过觉。
“嗬，真有你的，薛雷，”王玲继续说，满脸通红。“心里有鬼了吧，我就说自己命苦。找一个蹬三轮的也比你强。”她说这话时泪流满面，唉声哑气，充满悲伤。
“你后悔了吗？*货烂**！”薛雷用他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没给你说那事儿，你的过去你给我说了吗？”薛雷暴跳如雷。
“可不是嘛，你这个病秧子还嫌弃老娘。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头龟**。老娘一直就是这样的人，老娘还后悔呢，想跟谁就跟谁，你管不了。”王玲娇生惯养的，头一次受气，憋屈地嚎啕大哭。
田翠翠接着听得响声不断，杯子，皮鞋，衣服，应该扔得到处都是。打架盼人拉，田翠翠第一时间冲上楼，两把把他们扯开来，嘟嘟囔囔地说:“平时你们好的油和蜜，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好说，肚子里还有孩子，薛雷，你也是。”
薛雷面色发青，用指头点着王玲。“你问她，这个逢人上的*货烂**！”说着门一摔，出去了。王玲听薛雷的话，如五雷轰顶！一下子软倒在沙发上。夫妻对骂本来没有什么，跟前有田翠翠，明天火神庙沟就会传的沸沸扬扬。田翠翠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扶王玲回卧室睡觉，还好心好意地把家给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是那天晚上，薛雷一怒之下回了单位。不知道几点，王玲无声无息地出了门，从二郎山桥中间，跳了下去。据公安局的说，王玲是自己跳下去的，血还是热的，是凌晨的时候，没有任何他杀的迹象，估计是万念俱灰，或者是鬼迷心窍了。是什么力量能让一个生命自己结束，在场的人都想不通。
如花似玉的王玲死了，轻信谣言的英俊潇洒的薛雷痛不欲生，薛雷认为是自己不知不觉地轻信谣言，逼死了妻子，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殊不知要强的王玲，是死在自己听的谣言手里。王玲的亲人悔不当初，有生之年，永远也活在不明不白的无休无止的伤痛里。直到现在，李岩永远想不通，世态炎凉，无聊的那些造谣的混账，后来心里面怎么想，就没有一点点后悔吗？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汲取教训！不造谣，不传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