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陈镇威
以下为采访摘要
世界顶级芭蕾舞团——纽约城市芭蕾舞团
首席演员之列，第一次有了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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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镇威，世界顶尖的芭蕾团体——纽约城市芭蕾舞团首席演员。舞团成立74年来，第一次有中国人跻身首席演员之列。陈镇威说，“王子也可以是亚裔。我是74年来的第一个中国首席，但我真的希望不要再等70多年，才能有第二个。”
△陈镇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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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的夏天，我们在北京见到了陈镇威。在他成为美国纽约城市芭蕾舞团首席演员之后，他回国探亲。除了北京、上海等城市的一些媒体或商业活动，陈镇威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广东惠州的家里，陪伴家人。从12岁离开家乡，18岁离开祖国，陈镇威总是在路上，总是穿梭在东方与西方。
中国内地的观众认识陈镇威，大多是因为2020年的一档舞蹈综艺节目，其中他的舞蹈作品《无脚鸟》，赢得了很多共鸣。那时候，有着新冠流行的大背景，也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时刻。
田川： 演《无脚鸟》的时候，你和前一个舞团的合作结束了，也不知道后一个舞团的合作还有没有，会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无脚鸟吗？ 陈镇威： 就感觉自己一直在空中飞，一直在为一件事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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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纽约之前，陈镇威已经在美国休斯敦芭蕾舞团待了十年，从学员，到群舞，独舞，一直做到首席演员。他终于下定决心，接受挑战，放弃了休斯敦的首席演员身份，接受低一级的独舞职位，与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签订合约。然而就在此时，新冠病毒席卷全球，陈镇威进退两难。
陈镇威： 因为疫情，我被卡在了中国，纽约当时也完全没有演出计划。 田川： 会担心之后自己还能否顺利进入纽约城市芭蕾舞团吗？ 陈镇威： 有想过，担心因为疫情舞团说要裁员。而且当时他们一直没向外宣布我的加入，他们跟我说现在大家都在关注疫情，没人会关注你被邀请进舞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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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的文化地标林肯中心，有一座大卫·寇克剧院，它是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常驻剧场，也是芭蕾舞演员的梦想所在。1948年成立的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群星辈出，以新古典主义风格享誉世界。它的创始人是“美国芭蕾之父”，二十世纪最著名的芭蕾艺术家乔治·巴兰钦。 2020年10月，28岁的陈镇威正式加入纽约城市芭蕾舞团，成为舞团里唯一的中国籍独舞演员。2021年9月25日，纽约城市芭蕾舞团在停摆一年半后，推出回归季的首个周末演出日。在林肯中心大卫·寇克剧院的舞台上，陈镇威与舞伴为全世界最挑剔的纽约观众，献上了首场独幕芭蕾舞剧。在享受掌声的同时，陈镇威也会听到一些质疑的声音。
陈镇威： 粉丝在网上给我的赞扬我都会看，但也会看到一些攻击性的评论，我就觉得他们也有他们的观点。 田川： 他们攻击你什么了？ 陈镇威： 比如因为我是从其他舞团来的，而且我还没学过巴兰钦风格，就会有人觉得我不属于这个舞种，不属于纽约城市芭蕾舞团。 虽然去了纽约城市芭蕾舞团后我确实有些不适应，觉得之前练的东西是不是白费了，大家都用这个方式跳，那我做的是不是错的……跳的时候就会不太自信。但还好，所有领导都非常有耐心。后来我就觉得之前不是错，只是不一样。我现在多学一个舞种，其实对我的职业生涯是更好的，可以有不一样的表演方式。现在都学会了，很幸运。然后自己骗自己说，要自信地跳下去。 田川： 那有信心可以再做到首席吗？ 陈镇威： 我有信心。我告诉自己只要我想，不管是一年，两年，五年，甚至是十年，我可以把自己磨成首席。
△陈镇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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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蕾演员，有一套独特的晋级规范。从学员，到实习演员，再到群舞演员，独舞演员，首席演员......每上升一级，不仅需要资历与能力，还需要时间和运气。
陈镇威： 升首席真是一线之差，缺了什么都不行。如果你今天没表现好，发挥失常了，或者受伤了，升上首席的时间就会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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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在纽约初次登台一年之后，舞团负责人告诉陈镇威团里即将提升三位新的男性首席演员，可是，并不包括他。
陈镇威： 当时有三个舞者要被升为首席，团长先跟我开了个会，说马上要升三个男舞者为首席，虽然我不在里面，但我的舞蹈和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因为这几个舞者他们已经培养一段时间了，我也是最后才进去的，希望我可以继续留在舞团里跳舞。当时我也表示出了自己的失望，而且我在想，这三个男舞者升为首席后，我是不是会缺少很多表现机会？然后我就跟团长说，好，没问题，但我希望你能保证之后在舞台上会给我同样多的机会。 田川： 听说后来有一部剧演出前男主角受伤了，你用一天时间把整个剧本和舞步全学下来了，然后就上台演出了。 陈镇威： 对。我当时先得了新冠，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一直在发低烧，很累。但发烧的同时我还是有起来活动一下，做做把杆什么的。回到团里后，演男主角的演员腰伤了，编导和团长就问我愿不愿意学男主的位置。我说没问题，然后用三个小时把整部剧学下来，紧接着就开始上台彩排。原本的男演员比我身形小一号，所以演出服比我的小，我就穿着很紧的服装去排练。因为第二天就演出，头天晚上我几乎没睡，不断在脑海里*放播**这段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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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男首席的升职仅仅一个月后，30岁的陈镇威成为了第四个幸运的首席男演员。陈镇威说，听到好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懵了。
陈镇威： 从办公室出来，走在回更衣室的路上，我越来越激动，热泪盈眶。第一个想打电话的人就是父母。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我特别激动，当时我这边是早上，国内是晚上，我妈敷着面膜说怎么了，我说我成为第一个中国首席了，我现在好激动。妈妈就说没什么的，放轻松，别想得那么重。妈妈的话让我的情绪平坦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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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主流媒体的广泛报道之后，中国媒体也报道了陈镇威打破世界芭蕾界天花板，成为纽约城市芭蕾舞团首位中国首席演员的消息。
田川： 父母现在有认可你跳芭蕾这件事吗？ 陈镇威： 其实他们不是不认可，他们觉得不管怎样，芭蕾只是一份工作，把它做好在他们看来不会觉得是很特别的事情。后来过了两个星期，国内也开始报道我成为首席的消息，他们就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了。他们其实也非常地骄傲。 田川： 他们有跟你表达过这种骄傲吗？ 陈镇威： 他们不善于表达，但是从他们的笑容和眼神中，我知道他们是非常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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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蕾，是一门典型的西方艺术。芭蕾起源于五百年前，文艺复兴的意大利，形成于十七世纪的法国，十八世纪传入俄罗斯，二十世纪风行欧美。在美国，白人和拉丁美洲裔的芭蕾舞演员占比超过八成，而亚裔芭蕾舞演员占比不到9%。这其中又以女性芭蕾舞演员居多，男芭蕾舞者数量仅有两成。陈镇威，是纽约城市芭蕾舞团100名演员当中，唯一的中国人，首席演员中第一位中国人。陈镇威之外，也有越来越多的中国演员，出现在世界各大芭蕾舞团当中。
△陈镇威
陈镇威： 有很多很棒，比我跳得好的前辈，但他们没能获得和我一样的机会。我觉得这次是一个好的开始，希望以后可以有越来越多的中国面孔，走在世界舞台上。 田川： 但是这个过程很辛苦，你不仅仅是在学习一门语言，还要把语言转换成肢体、表情、演技。而且因为你来自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肤色和样貌，导致做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多了一个门槛，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行，会觉得受打击吗？ 陈镇威： 现在有很多家长或老师说，芭蕾是西方艺术，你作为亚洲人没法跳好。我也经历过同样水平下，舞团肯定会先挑选自己国家的人。所以我必须要超过其他人好几倍，才能获得机会。芭蕾的确是西方开始创作的艺术，所以在西方国家跳芭蕾，我首先是融入他们的文化和环境，入乡随俗，希望可以先在这里站住脚。我很纯粹的喜欢跳舞，在做这件事的同时，我发现越来越多的观众在看完演出后，会跑到后台跟我说，他们很久没看到黄皮肤、黑头发的人站在舞台中间了，他们有看到中国*旗国**飘在舞台中央的感觉。这种自豪感让我觉得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再苦都值得。
“如果不跳舞，我就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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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陈镇威在广东惠州出生。懵懵懂懂的时候，陈镇威羡慕会跳舞的姐姐，成了舞蹈班里唯一的男孩。他的第一双舞鞋，是粉红色的女式芭蕾舞鞋。
陈镇威： 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问谁想跳舞，谁想参加文艺晚会，我就会把手举得高高的。我也想像姐姐一样，每天上完课可以留下来排练。我特别喜欢在舞蹈教室里面乱跑，跟着音乐跳舞，一进舞蹈教室我就感觉很自由。 这次回国也见了我的启蒙老师，他说我从小就人来疯。小时候第一次进学员班，老师就表扬了我，说我下节课可以直接到演员班上课。这些表扬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所以我就希望可以继续跳下去。父母在文艺晚会看我演出的时候就会说，陈镇威什么时候学会侧手翻了。
△陈镇威(一排 右)
田川： 男孩学芭蕾舞，家人一开始好像并不是非常接受？ 陈镇威： 对，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个时候就是纯粹在追求自己热爱的事情。身边当然有其他声音在，但我没时间管它。比如有人问我父母为什么要让儿子学跳舞，而不是正规行业。现在回想我就觉得，什么算正规行业呢？行行出状元，不管小孩喜欢做什么，只要他们热爱，可以成为自己的正规行业，就应该支持。 田川： 你怎么确定跳舞就是你热爱，而且是想走向专业的事情？ 陈镇威： 很确定。那时候虽然小，但是我会进行比较。比如我有在很努力地学习，成绩也不差，但和跳舞比，获得的成就感和分泌的多巴胺是非常不一样的。跳舞的时候我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会忘记时间，我就觉得这个东西是我热爱的。 田川： 当时舞蹈班里只有三个男孩跳芭蕾，会觉得自己是异类吗？ 陈镇威： 没有。其实在全世界的舞蹈环境里，都有这样的声音存在。但我觉得，其实不管你做什么，都会有反对的声音。应该让孩子去追寻自己想做的事情，成为不管是跳芭蕾舞的男生，还是学数学的女生，而不是这个事只有女生或男生可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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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岁的时候，陈镇威终于有了一双白色舞鞋，不仅如此，他还希望去两小时车程之外的，广州市艺术学校学习芭蕾。家里专门召开家庭会议，以离家太远为由，投票否决了陈镇威的愿望。
陈镇威： 当时父母觉得跳芭蕾舞很难有好出路，希望我可以去做律师、医生这些职业。我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想，如果不跳舞，我就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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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岁的陈镇威给爸爸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我生下来好像只是跳舞的......去广芭那需要吃苦，我不怕，需要坚强耐劳，我不怕，只要爸爸你和妈妈，把我这个小学生送去广芭，我不会辜负你们的。
△陈镇威
陈镇威： 他们当时抱着跳舞那么辛苦，说不定三个月后我就放弃的心态让我去的。我是抱着爸爸那么爱我，忍痛割爱让我去学舞蹈，我要更加努力把舞蹈学好的心态去的。 他们因为很爱我，所以希望可以让我高兴地跳下去。同时他们也非常传统，会希望我留在他们身边。但是他们也知道我现在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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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州市艺术学校，陈镇威几乎不过周末，沉浸在芭蕾的世界里。6年之后，18岁的陈镇威被休斯敦芭蕾舞团看中，获得去美国深造的机会，家人不愿意让他继续“受苦”，再一次表示反对，再一次反对无效。
陈镇威： 当时是在全世界挑选20个人去休斯顿芭蕾舞二团，10个男生，10个女生，有奖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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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的陈镇威，是标准的“竹竿”身材。他笑谈那时的自己太过柔美，舞伴的一口气就能把自己吹倒。身边最轻的女生，陈镇威也举不起来。在陈镇威看来，长在身上的肌肉，是舞蹈中的道具; 必须强壮，才能站得住舞台。练完了舞蹈，再去健身房练肌肉。出国十多年里，陈镇威增重差不多40斤。
陈镇威： 有一点不同的是，以前我们在学校学的是俄罗斯风派，要的是纤细感，特别是女生。所以跳双人舞的时候，如果男生举不起来女生就会说，你怎么吃那么多，太胖了……男生不会觉得举不起来是因为自己力量不够，因此就没有动力去锻炼。但到国外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不管女生个子再高，骨骼再大，也许有些女生是微胖，但举不起来都是男生的问题，是因为你不够强壮。因为在西方文化里，男生应该要绅士，女士优先，女生怎样都是对的，所以就会要求男生去做这些锻炼，我们就天天练。
△陈镇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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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休斯敦的十年，陈镇威并非一帆风顺。他曾经一再受伤。
陈镇威： 后来我发现，这个行业不是你付出努力了就会有收获。付出过头了，我受伤了，反而要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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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扮演罗密欧，陈镇威放弃大学学业，留在舞团。
陈镇威： 哪怕拿到的是第五组罗密欧的角色，我都会觉得比拿全额奖学金还高兴。我还是属于舞蹈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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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陈镇威成为休斯敦芭蕾舞团首席演员。但他却想要回国，陪伴家人。
陈镇威： 离开家那么多年，家人也希望我能回到国内，在他们能看到的地方演出，感觉再不回来就很对不起家人。 田川： 你不会是要拒绝成为休斯顿芭蕾舞团的首席吧？ 陈镇威： 我当时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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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人与芭蕾之间，陈镇威一再纠结。随着时光流逝，父母却渐渐改变。他们越来越鼓励陈镇威，走向更大的舞台。
陈镇威： 当时并不是纽约城市芭蕾舞团一发出邀请，我就表示想去。休斯顿芭蕾舞团给了我很多机会和空间去做想做的事情，所以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邀请我一开始拒绝了。后来是我父母推了我一把。他们觉得休斯顿像是我的退休生活，没有挑战性。我应该去最大的舞台，在更大的舞台上从零开始。他们希望我可以再拼一下，不要哪里舒服就待在哪儿了。我其实很兴奋，从零开始或者职位对我来说都不重要，父母支持我跳舞，我有舞台跳舞，就够了。
制片人：张燕
编导：王劼
编辑：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