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属性与“好”所指
——《好的故事》题解
文丨李煜晖
站在语文教学的立场欣赏《好的故事》,最大难题在于阐明主旨。所谓阐明,不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学生结论,而是经由文本分析,和学生一起建构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推演过程。统编教科书在阅读链接中引了冯雪峰、李何林的评论,希望给师生以参考,但似乎还有可以商榷之处。冯说“作者于工作之余闭眼休息的刹那间,在朦胧中看到一副很美丽的生活的图画……作者希望着这样美丽的生活,是这篇作品的主要精神”。用“美丽”替代“好”,用“图画”替代“故事”,这两组关键词的内涵显然不同,否则鲁迅何不名之为“美丽的图画”?李说“在黑暗的现实中,他强烈地追求美好的事物,把美好的事物描绘的非常‘美丽、幽雅、有趣’,艳绚多姿……”,把“美”和“好”合起来说,混淆了两者的差异,同时避开“故事”一词,代之以“事物”。即便小学生,恐怕也会朦胧地发问:“好的故事”究竟是故事,还是图画或事物?为什么它是“好”的,而不是美的?换言之,作为文章学大师,一贯擅长给作品命名的鲁迅先生,为什么起这个乍看“文不对题”的标题?

“故事”有两种含意。一指旧事、往事,与叙事者个人生活有关,《朝花夕拾》刊载在《莽原》半月刊时,总名《旧事重提》,“旧事”与此同意。二指寄托某种意义的叙事体裁,如童话故事、神话故事、寓言故事等。比如《故事新编》,鲁迅自言是“神话,传说及史实的演义”,取的正是这层意思。但不论哪种理解,“故事”都应该具有叙事性,至少要有人物、有情节。以此观察《好的故事》,从成立条件上看,包含了一个无争议的和两个有争议的故事。
无争议的指通篇整体叙事,即“我”做梦的故事。虽然从梦醒到提笔间隔不久,但毕竟发生过了,可以看成作者的一桩旧事。我在“昏沉的夜”里,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个梦,正要在梦中“凝视”无数“美的人”“美的事”时,突然惊醒。我想追忆梦中的“碎影”,但却“一丝”不见,只是“总记得见过”而已。这里有做梦之人,也有入梦和梦醒的情节,算得上正经八百的故事。梦在高潮时刻醒来以及梦醒后的感受,都和《梦游天姥吟留别》的叙事模式相似,“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唯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不同的是,李白从梦中领悟到“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的道理,于是“须行即骑访名山”去了,而鲁迅只是确认好梦难追:一个洒脱高亢,一个怅惘低迷。
第一个有争议的故事出现在第五自然段。为了说明梦中故事的样貌,作者先插叙了一段坐船经过山阴道的经历,这也是作者的“旧事”。我们无法考证确凿的年月,但结合鲁迅生平和所叙内容,只能发生在十八岁出门远行前,甚而在十三岁家道中落前,那时的鲁迅还是少年或儿童。这个故事之所以有点“名不副实”,是因为有人物而无情节,叙事性大大削弱了。作为人物,“我”是安静的观察者,没有社会性的目的取向,也没有与同船人物发生交往。“我”看着两岸的景物倒映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船桨的摆动,这些影子和水中的萍藻游鱼——即文中所谓“诸影诸物”,呈现出解散、摇动、扩大、融合、退缩、复原等诸般形态,水波的边缘还在日光照射下发出“水银色焰”,称得上“艳绚多姿”了。作为读者,如果没有拉开审美距离,和“我”一起沉浸在这段文字里,欣赏它的辞藻和意象,那我们看到的就是一幅变幻的图画,而这些图画由乌桕、新禾、野花、狗、村女、天、云等事物组成,说它在描绘美好的事物也不为过。

但是,如果把欣赏的眼光从景物转移到“我”的身上,这段文字就有了故事属性,而不只是景物描写。作者的重点在于表现“我”静对自然的感受和体验,亦真亦幻的美景是“我”内心安适、好奇、兴奋、愉悦等主观情绪的投射。我们成年人往往把目的明确的交往活动当成一件“事”,反映在文学欣赏中,也常常关注主人公愿望的达成或人物之间的矛盾冲突,以此作为界定属性的依据。但在少年儿童和诗人那里,万物有灵,无论天光水色、飞鸟游鱼,只要新奇有趣,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这种没有动机、也不必和他人互动的活动,是他们生命中的要事。当儿童聚精会神地观察飞鸟归巢、虫蚁搬家时,大人经常认为他们“无所事事”,而在孩子心中,何尝不是“煞有介事”?当我们诵读《独坐敬亭山》时,虽有些景物描写,但谁又能说它不是诗人“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一段故事?《野草》是散文诗集,它的叙事是诗歌的写意叙事,不是小说的理性叙事,这段文字又恰是写少年儿童的观感,那时的鲁迅还没经历真正意义上的苦闷和重压,他坐在小船上,被“息息变幻”的景象吸引,如同面对“快舰激起的浪花,洪炉喷出的烈焰”,他“不但爱看,还想看清”。对读者来讲,固然感到有人物而无情节,但对“我”而言,眼中所见的“永是生动,永是展开”的景象就是情节,所忆的场面也足以构成故事。
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我们认识本文的核心,也就是第二个有争议的故事——梦中所见的“好的故事”。作者对它的故事属性强调了六次之多:我在朦胧中,看见一个好的故事;这故事很美丽、优雅、有趣;现在我所见的故事也如此;现在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但我总记得见过这一篇好的故事。鲁迅不可能也没必要像中小学生一样为了扣题而扣题,他似乎有意提醒读者,这段毫无情节可言的景物描写,把“我”带回了和当年相似的情境和心境,就像儿时坐船经过山阴道一样,“我”又可以优哉游哉地沉浸在美丽、幽雅、有趣的氛围里。比较两处内容,除了生动和变幻这一共性之外,在儿时的旧事中,意境清灵而且素净,在梦中故事里,则不断出现大红花、斑红花、红锦带等形象,加之“村女”的点缀,显得明艳而有青春的活力。尽管作者没有明言,但不难推断,梦里坐在小船上的人已不是小鲁迅,而是此刻的中年鲁迅。令儿童和中年人着迷的景象必然不同,但“昨日之我”和“今日之我”在这些不同景象面前表现出的专注和迷醉并无二致。从人到中年却偶得孩童体验的角度看,从散文诗的文体特点看,作者反复强调它的故事属性也就不足为奇了。
教学生欣赏典范的文学作品,如果仅从自己的读写经验出发,难免陷入“看似一望而知,实则一无所知”的境地。我们要引导学生站在作者的立场,利用扎实的文本证据,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是与作者对话的前提和基础。用同样的思想方法聚焦标题中的“好”字,结合对以上三则故事的特征和关系的理解,我们可以进一步发现鲁迅用词的精当、构思的巧妙以及他真实的写作动机。
“好”字在中文里的意思丰富而多元,在不同语境下可以有不同的理解。譬如《一件小事》,在作者和读者看来,人力车夫的所作所为堪称一件好事,这是道德层面的“好”。我们说“好山好水好风光”,这里的“好”则近于审美层面。可以断言,作者梦中所见的“好的故事”无关道德品质。那么,这个“好”是否等于美呢?文中两次强调故事很“美丽,幽雅,有趣”,如果“好”等于“美”,何必再添“幽雅”“有趣”两词?细读文本,作者这三个词是在评价“好的故事”的具体内容,而不是用来解释“好”的原因:“我”所见的景物是美丽的,周遭的环境是幽雅的(幽静而雅致),景物变幻的样态是有趣的。换言之,“好”所指的不是客体的特征,而是主体的感受。因为置身于美丽、幽雅、有趣的情境中,“我”才有了好的感觉和体验。这种“好”是故事带给“我”的情绪层面的“好”,而不是“我”赋予故事的内容层面的“好”,从故事内容寻找“好”的所指,恐怕要犯缘木求鱼的错误。
“好”的感受居然要从梦中获得,而获得之后又如此珍重——“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趁碎影还在,我要追回他,完成他,留下他”,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我”现实中的处境和心境乏善可陈。从三则故事的关系上看,作者正是以“好”为媒,通过现实、回忆和梦境之间的多重对照来表达主旨的。

坐小船经过山阴道的旧事和“好的故事”形成正向对照,前者是梦的现实基础,也是梦境的预叙,读者藉此能够感知后者“好”在何处:因为景物的相似——茅屋、狗、塔、村女、云,在两则故事里都出现了,中年的“我”仿佛在空间上回归了故乡,在时间上回归了童年,而那一时空的我,无挂碍也无烦恼,可以出神地“凝视”一切美的人和美的事,这么好的感受正是现在求而不得的。梦前、梦后的整体叙事则与旧事和“好的故事”形成反向对照。梦前,虽只寥寥几笔,已使读者直观感受到“我”现实的处境:夜是昏沉的,人疲惫而显老态,日常生活嘈杂而琐屑——作者甚至连石油的牌子和灯罩被熏得昏暗都写到了,这与“永是生动、永是展开”的生命状态有天渊之别。

《野草》创作期(1924年9月-1926年4月)是鲁迅人生大动荡、大变革的时期,苦闷、彷徨的情绪始终萦绕心头。作此文的1925年1月18日是旧历小年的第二天,年关岁末,是心情沉重而敏感的作者抚今追昔的当口。这天夜里,或许受到《初学记》的影响,他忆及童年往事,加之精神深处长久的“求不得”,于是做了与旧事相似的好梦,使心事暂得转移,灵魂暂得休憩。梦后,鲁迅用一句“何尝有一丝碎影,只见昏暗的灯光,我不在小船里了”,残酷地确认了梦的虚妄,即使仅在纸上也难以完成和留下。这种落差使他陷入更深的痛苦:无论愿意与否,人总要活在现世,去面对“昏沉的夜”,去捱过这不美丽、不幽雅也无趣的生活。因梦而超脱,此李白之所以为李白;梦醒而直面,此鲁迅之所以为鲁迅。当然,好梦也非全无意义,“但我总记得见过这一篇好的故事,在昏沉的夜……”,与寄托美好情愫的故乡和童年一样,这个亦真亦幻的好梦也将藏在内心深处的温暖角落,在无数个“昏沉的夜”里带来些许慰藉。
《好的故事》是鲁迅对自身情绪体验的记录和剖析,是内省的而不是外求的。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故事”才成其为故事,“好”才有确切的所指。李玉明认为“《好的故事》是鲁迅渴求温暖和热情,并以此抗衡内心世界中阴冷情绪的一次理想之旅、‘回乡’之旅”,准确地把握了这一前提,但其推演过程略显抽象和空泛,用之于语文教学,还需要教师的转化和充实。至于冯先生所谓“作者希望着这样美丽的生活,是这篇作品的主要精神”,则把《好的故事》错会成《桃花源记》了。文中有限的景物描写,虽然有点田园牧歌的情调,但只是表达情绪体验的载体,不是精心编织的“乌托邦”。李先生所谓“在黑暗的现实中,他强烈地追求美好的事物”,言下之意是鲁迅通过梦中事物的“美好”反衬社会现实的黑暗,强烈地追求美好也就等于强烈的反抗现实。这种看法反映了人们对鲁迅一贯的刻板印象,把《野草》错会成《呐喊》了。即使以“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为主旋律的《呐喊》,恐怕也不宜在意识形态层面做二元对立式的解读,更何况“抉心自食,欲知本味”的《野草》呢?
作者介绍

李煜晖,博士,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首批国家教材建设重点研究基地(语文)学术委员会秘书长,教育部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修订课题组专家,北京市名师工程学术导师。著有《探索和发现的旅程——整本书阅读之专题教学》《高素质文科人才培养的实践探索》等。
特别鸣谢
书院中国文化发展基金会
敦和基金会

北京师范大学章太炎黄侃学术研究中心
文章原创|版权所有|转发请注出处
公众号主编:孟琢 谢琰 董京尘
责任编辑:冯可然 陈思雨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我知道你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