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名冠陶都或陶苑的，南有石湾，北有博山，中间一个宜兴，本没有大连什么事。二三十年前，偏偏在大连，出了个陶瓷狂人，自诩实现了世界陶艺的百年跨越。他从一个与陶瓷素无瓜葛的“兰花王”心血来潮抟泥烧窑，竟然烧出了黑釉开片、立体开片，引得国内外博物馆多有收藏。
这位“世界陶王”叫邢良坤。
邢良坤的出现刺激了一个人，这个人是田继博。
一
田继博出生在古陶镇山头河北东村，这里是个典型的“陶瓷窝”，家家烧瓷，户户业陶。
田继博祖父亲弟兄六个，祖父排六，做黑釉日用器皿，是陶瓷产业大家族。父亲五六十年代从博陶支援淄博瓷厂，工造型，成型，新品开发，后回到博陶技术科。叔叔田文治大排行老九，在博陶科研所，雕塑和泥料、釉料配方无师自通，后为博陶花纸厂副厂长。二哥田继利，天赋甚厚，所做陶瓷雕塑“观音”似那能言语。哥哥田继明也在博陶科研所，原料配方。陶瓷名家田继友也是。母亲、姐姐妹妹都在博陶。从田继博曾祖父、祖父、父叔，到兄弟、叔兄弟，历代烧造黑窑货，从小，田继博就在“这种药”“那种药”的吆喝声中长大，“药”是俗称，就是釉料。“舀上多少药，舀上几瓢水！”那时候不兴波美计，测比重，测浓度，仅凭经验，搭上手试试，“再舀上两瓢水！”这就是经验的力量。
田继博幼时，博陶出货批量大，到户下加工，家家制作“小件”，叫加工户。比如电瓷绝缘夹板，一片凹板，一片凸版，中间夹两条电线。各有一个模具，把瓷泥摁进去，压实，刮平，翻过来一磕，合到一块，就是一个完整产品。故田继博摩挲陶瓷，四五十年是有了。
田继博1968年生人，在博陶技校学成陶瓷工艺，1987年毕业后分配到博陶，七车间干了一年工人，就转入企业管理。管过计划，干过调度，安排生产，直到2000年，执掌实业公司的田继博接手博陶拨给的一百余人改制，顺势租下博陶窑广分厂，成立博山宝石陶瓷有限公司生产日用陶瓷。
强化瓷初问世，博陶独霸天下，现在，强化瓷已是铺天盖地，三口之家便可以烧造。搞一点模具，买一点泥浆，可以注浆。问题也接踵而来。首先是竞争价格，你一块，我九毛，最后一只杯子挣不到五厘。不挣钱也做，得给盘子、碗配套。原来一只六寸平盘，博陶时卖两块多，现在价钱不到一半，挣点付品、次品钱。价格再低就得关门。价格不能砸了，再砸质量。标准就在老板嘴里。这合格率咋只有80%？放放宽！咋着也得95%。就放放。本来变形不超1毫米，放到3毫米。显见面黑点不超1个，放宽到2个。只要不漏、不裂，能盛住汤就成。再即从原料上竞争。强化瓷滑石含量73%，扔到地上盘足着地不碎，降到60%。一摔碎成几瓣。原来白度达到72%，现在60%多。原料一变，烧成温度随着改变，烧不到火候，瓷化越差，越不结实。
谁也不挣钱，谁还有心、有能力投资搞研发？
田继博要搞，他不能任由这个行业颓废下去，博山人话说，不能倒了油瓶不扶！
二
陶瓷发展了数千年，每一次小小的进化，都十分困难。要想突破，真的是老虎吃天。
1994年，渤海湾对面传来邢良坤的讯息，田继博再也坐不住了，他要去大连老虎滩见见邢良坤，看看他是何方神圣？立体开片到底有什么蹊跷？
田继博的感受只有震撼。
刑良坤的建树主要是立体开片。
开片是坯釉不合、膨胀系数不一导致的龟裂缺陷，初始以瑕疵面目出现，由于开片均匀，纹络奇妙，被文人雅士看好，反倒成了珍品，便有意沿袭生产，前后上千年，以哥窑为最。开片釉就是坯釉结合的背道而驰，越不结合越出彩，加大不结合的系数，得到奇异的效果。好比说，面釉增加5%石英就开始开片，加到50%，开片越甚。研制中，田继博就叫它往大处开。立体开片就是坯体和釉的另一种结合。这另一种结合就是多次施釉，施一遍釉烧制一遍，少则四遍多则六七遍，颜色越多复烧越多。最奇妙的是网文状线条酷像人工绘制。坯体具一定吸水性，施釉以后表面上看没有开片，没有裂纹，但是在放大镜底下看绝对是裂纹的。再施釉，这些地方就厚，开片就显现出来，纵的横的交叉的，就形成了网，网纹。
那么，立体开片即网纹状色釉在釉面上凸起是怎么形成的？
田继博与刑良坤相谈甚欢，敏感问题邢良坤却滴水不漏，“王顾左右而言他”。
田继博迷上了立体开片。回到博山以后，他一遍遍翻书，一遍遍查阅历史资料，研究成分，计算釉式。经过一次次试制，他的的黑釉立体开片、珍珠釉、网纹釉等相继研制成功，并且有所超越。破译了黑釉立体开片这些高难度的窑变密码。期间，田继博又成功地试制出了雨点釉，并且从此一发而不可收。
田继博陷入深度痴迷，成宿不睡觉，一气烧出200多个精品陶碗。同样条件下，同一施釉、烧成方法，效果截然不同，一件作品一个样，体现出窑变的魅力和魔力。
第一次打开窑门的那个夜晚让人终生难忘。
半夜，估计窑熟了，揣着忐忑的心情，田继博打开窑门。耳边传来密集的窸窣响声，那是釉面细微而又清晰的咔咔崩裂的声音，美极了，扑通乱跳的心脏就要按捺不住，那种喜悦又复杂的心情难以形容。
开始，田继博还戴着手套，看到精美的“瀑布”“雪线”“篆书”等奇异图案纷纷在碗体上出现，越拿越兴奋，直接徒手去抓，嗤啦啦就烙到了皮肤，烫得手上臂上全是燎泡。田继博说，打开窑门的心情无异于产房的孕妇诞下儿女，心与血凝成的的生命终于瓜熟蒂，那窸窸窣窣的开片声简直是婴儿初到世间的气息。
三
破译“世界陶王”的过程，也是田继博对釉料重新着迷的过程。
他有连续化生产的隧道窑，还有梭式窑，电窑，实验窑。氧化焰、还原焰想烧就烧。再慢的烧制，也能做到一天一个循环，发现问题，调整一下再烧。这是田继博的优势所在。剩下的就是釉料的掌握。立体开片的研究成功，激发出他的另一个野心，他要顺着古法烧制“鱼子纹”的线索，拿下“宝石级”艺术陶瓷系列。
事实上，“宝石级”陶瓷，并非概念在先，而是在后来的研制过程中的幡然顿悟。完成这个顿悟，时间已是2017年。至于十七年前，为什么田继博把他的改制企业名以宝石陶瓷有限公司，只有天意能够解释。
“鱼子纹”是宋*开代**片瓷的一种形式，专指特别细密的白瓷平面开片。历经上千年的流传和积淀，“鱼子纹”开片在硅元科技那里实现了一次巨大飞跃，诞生了人类陶瓷史上“独一无二”的“星光美钻”和“鱼子蓝”。“星光美钻”和“鱼子蓝”形成的不仅是开片，而且是立体颗粒晶相开片，光线底下珠光散射熠熠生辉，像一粒粒宝石闪闪烁烁。这是硅元科技的核心机密产品，一经问世，便惊艳世界。田继博一眼见到这一产品，就有一种学习和超越的强烈冲动。
显然，他不可能像破译立体开片那样去轻易获得，只能钻研独立的配方、走独立的工艺路线。田继博把自己沉入孤独的思考。
“星光美钻”和“鱼子蓝”是陶瓷，既然是陶瓷，说到底还是坯与釉的学问。
陶瓷坯釉是两部分，坯体有白瓷、骨瓷、强化瓷，说的瓷质。基础釉即透明釉。施透明釉，陶瓷外观形成一层玻璃相，起增亮和保护作用。这个普通白釉添加各种陶瓷色剂就是色釉。
“星光美钻”和“鱼子蓝”是陶瓷又不是陶瓷，这是田继博的又一判断。
基于这个判断，才能回答它独特的材质、独特的烧成、独特的成型机制。“星光美钻”和“鱼子蓝”已经脱胎于普通陶瓷，升华为一种宝石质。这就是它们工艺神秘、光彩炫目、价格昂贵的原因所在。
博山是得天独厚之地。抓一把黄土，加水，成型，烧制，就能得到黑陶。但黄土和黏土显然做不出“星光美钻”和“鱼子蓝”。如果说它们是宝石，宝石原料取自哪里？大自然！从大自然中筛选、萃取，通过高温实现宝石再造。如同高山沉积，火山爆发等地壳运动，几千度的高温，压力的骤变等种种因素造就了宝石。宝石级的陶瓷就是利用现有的矿藏资源，通过高温窑炉模拟火山爆发等地壳运动形式，达到取得天然宝石级陶瓷的目的。换句话说，人工宝石陶瓷的获得，就是将天然宝石的形成机制在人工条件下重新组合一遍，最终在瓶子上进行体现。
这个思路直接决定了田继博的工艺路线。
剩下的问题是，如何在基础釉下布满千万粒360度晶体圆点，需要原料材质的改变、施釉的改变，以及烧成的改变，是田继博要着力研究和解决的的课题。
四
想象中的难题没有出现。
田继博把自己生产的“星光美钻”“鱼子蓝”叫“宝石”“蓝宝石”。“宝石”“蓝宝石”的研制很轻松，几无难题，缘于前期经历了五年脑动、一年心动的过程，最后才是半年的手动。期间反反复复查阅资料，广交专家，积累了大量的知识储备，专家无意中的某句话，会成为他叩开神秘之门的密钥。凭借这个敏感和悟性，他一步步攻克了“宝石”的材料。研制过程中，通过计算调节坯釉的膨胀系数，一遍一遍计算，一遍一遍调试，可以得到不同大小的宝石颗粒。形成宝石颗粒可能取决于三个因素，一个因素需要变动三次，三个因素就需要变动九次。无数次的试验，每个实验当天都可以出来。密集的时候小样一天能烧到三次。
事情就摆这里，材料不是本山料，硬件设施也不行！这不是一种常规的日用陶瓷，是陶瓷中的高端，是玉石，是宝石，不是传统陶瓷。普通黏土烧不出来，1300度的温度也烧不出来，就需要超常规的技术装备，比如研磨，普通研磨即使研磨一万个小时也达不到要求。耐火材料就要升级。含有溶剂的传统色剂乳浊，就不会晶莹剔透，就得不到“宝石”的光泽。必须全面颠覆传统工艺和技术装备。
日用瓷今天压，明天修，后天烧，三天一个循环，田继博从去年动手，进入实际操作。“宝石陶瓷”的烧制二十天一个循环，每件作品反复烧四五次，田继博就耐心施釉、耐心烧制。当材质问题解决以后，釉的学问很大很多。一件好看的衣裳不是可以穿到任何人身上，一种釉出来也不是可以披到任何坯体身上，宝石釉更不是披到任何坯体上都能出“鱼籽”。一件完美的陶瓷，基于三个要素，一个是材质，一个是造型，一个是釉面。材质，就是陶，半瓷，普通白瓷，骨质瓷，强化瓷。造型上，要符合审美，一只瓶子像人的三围。再就是釉面，人的衣裳。陶工也叫陶瓷裁缝，施釉就是怎么给坯体穿上美的衣裳。坯体必须也是宝石级的才能匹配。坯釉与自然界中的宝石、玉石化学成分相一致，想象中的效果方一一出现。
烧至第16窑，理想的产品就诞生了。
田继博的奇迹在于，他的“宝石”系列不仅有蓝，有白，还有紫，有绿，有红，蓝色是最漂亮的，接着是红、紫，足与蓝媲美，也相当漂亮，绿也出来了，帝王黄也在酝酿。每一个瓶子釉面下附着有千万个宝石颗粒，每一个宝石颗粒都熠熠反光，整件作品珠光宝气。
为淄博孝妇河湿地公园承制的高温彩釉陶瓷壁画《淄博窑》
常规之下，瓷种的跨越是专业中的专业所为，是革命性动作，没有几年十几年的实验不可能成功。凭借独立思考，田继博跳出了博山陶瓷因循守旧这个怪圈，实现了瓷种的跨越。2018年4月28日，“宝石”系列第一次亮相潍坊，斩获2018年第十届中国（山东）工艺美术博览会金奖。10月，田继博设计制作的“陶瓷花瓶四件套宝石鱼子釉系列”获得2018“百花杯”中国工艺美术精品奖银奖。平心论，“宝石”系列未能问鼎金奖，与评审团对这个新釉种的陌生不无关系，这也恰恰说明了“宝石”系列的价值和空间，毕竟，这颗中国陶瓷皇冠上的明珠已经开始绽放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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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培国
淄博世纪英才外语学校执行董事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