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红尘35集 (红尘滚滚36步)

红尘浪浊 36

“云鹤,明天真要走啊?”陈德卿坐在茶桌边的方凳上,一边抽他的水烟筒,“咕——噜噜噜噜……”

陈德卿好几块条石拼出的横跨小溪的小坪里,平时抽烟喝茶的小方凳换作了小方桌,竹椅子也换作了方凳。陈德卿今晚在这里设茶宴招待他的宁都师范同学刘云鹤。陪同茶宴的是同学陈德隆和驻队干部聂老师,当然,还有小凌娟。

月亮仿佛一只明晃晃的大银盘,挂在虚荒坝迳塍大樟树梢头。月色下,虚荒坝的一切是那么的宁静:黝黝的连绵群山,好像天地这个大襁褓中的婴孩,已安然入睡;蚁巢一般的房子又在这群山的怀抱中、在月亮母亲的看护下酣眠;天籁交响的背景下的一两声狗吠,恰如来自渺远的桃花源的深巷,亲切而安闲……

队长陈大田正坐在门前的条石台阶上,用自己制造的勾筒,拉着那支他最拿手的采茶曲子《倒采茶》:啦多啦多多来米来,啦多多来米来,多来多啦索啦,多来多来啦索多啦多来来,索啦多啦索米索,啦来多,索啦多啦索米索……曲子简单,重复地拉,可以至于无穷。队长陈大田忘情地拉着,举头望着月亮,仿佛神游在古朴而冶艳的王国。

晒谷坪里,有以家为单位的,有以年龄为伍的,三五为群地坐着几簇人。

四十出头的陈河根、陈银和、张兴旺几个人,和老爱蹭点小便宜、两腮往里瘪缩的阔嘴老张,喜欢“讲今讲古”,他们坐在大队书记陈松根檐外萤火虫正拖着绿黄彗尾在穿行的丝瓜藤边的晒谷坪里,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喇叭烟”,一边神圣地谈论着“三十初一,月无一滴”“清明断雪,谷雨断霜”“捆了经得打,关了经得饿”“饭甑盖就撑紧来,禾仓门就打开来”之类的虚荒论语。

  银和嫂隔着陈银和他们一段距离,坐在临着稻田的晒谷坪外沿的竹椅上,围着一群坐着矮婆凳、年龄间隔在一岁左右的小儿女,一会儿唱童谣“砻谷子,西西唆”,一会儿猜谜语“乌竹子,撑簸箕,娘娘子子树下栖”,……

  仿佛有意要配合陈德卿替小凌娟挽留刘云鹤,也出于虚荒人在来客面前显摆的素朴天性,小孩子们在晒谷坪里玩撒得比往日更起劲。根秀、竹秀和会香等一群女孩子在坪里跳皮筋,一边跳,一边愉快地唱着: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云陈**华和张满银、陈根良等一群小伙伴,正借着月色,在坪里跳房子,滚铁环。

“城里人有城里人的幸福,乡下人有乡下人的快活。”几个月来的生活跌宕,赋予一向在云端高翔的刘云鹤一双赏识田园生活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致,她在心里默念道,“皎洁的月色,葱郁的山峦,清澈的溪流,这里的景色真让人陶醉。而这里更美的景色,却是这里的人民,他们是那样的素朴,热情,欢快……但是,他们又仿佛化外之民,粗糙,鄙陋,不卫生……最无法忍受的是这里的蚊子和厕所……美丽是张扬的,丑陋是潜藏的。作为城里人,偶尔来这里小住,那么,你感觉到的,是这里不同于城里的一面,会觉得这里的景色很美,这里的人素朴,热情,欢快;但长住其中,没有了‘城里人’那面镜子,那么,你感觉到的,就尽是这里的丑陋了。”

“真要走!”向着晒谷坪坐着的刘云鹤,陶醉在桃源般的意境里,却仍然坚定地说道。

“根在一个窝的人总向往着漂泊,漂泊的人却总恋着家。”坐在门对面的聂老师,侧身向着晒谷坪,右肘垫着小方桌,把前臂平贴在桌面,戳出的两根指头夹了火头红亮的喇叭烟,“我漂泊了大半个中国,最能体会漂泊的痛苦,也特别渴望家人相聚的欢乐。站在凌霄兄妹的角度,云鹤老师,我劝你能留在虚荒坝。”

“像趟水的鸭子,游到哪里都是欢乐。”老道般的陈德卿咕噜完一锅烟,说道,“为什么总舍不得那个总是‘阶级斗争’的赣州?”

“……”听着母亲说“真要走!”的小凌娟,两手箍住母亲的左臂,双眼盈满泪水。

“云鹤应该回到城里去。”昼伏夜出的地鼠一般的陈德隆,在月夜下,好像有了一种回到自己的王国的安全感,木乃伊里的眼珠子闪着幽光,“化学书里有个‘电子能量层’,说不同能量的电子,必须处在相应的能量层级,才能稳定。云鹤是高翔长空的天鹅,哪里是虚荒坝能容得下的!”

“德隆老弟的见识,总是高过我们……总是高过我一筹。”陈德卿又咕噜完一锅烟,缓缓地说道。

“……”大家一时不知如何搭腔,一阵静默。

凌霄回来啦!”晒谷坪里的阔嘴老张大喊起来。

听到喊声,坐在门前条石台阶上拉勾筒的陈大田向迳塍口望去,看见月顶下,凌霄和土根、老贱、宝华等一伙人,簇着一辆单车,鬼魅般闪烁在迳塍里山脚溪边的小路上。

凌霄是晚饭后,天还没黑,就邀了老贱、宝华、土根等一伙人去大田街借单车的。他的母亲决意要回赣州,必须有两辆单车把他母亲送到横水公社坐班车。秀妹的老公陈一平在邮电所上班,已经跟他商量好借他的单车用一天,还差一辆,凌霄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找新同事、公社书记的女儿赖雅芳帮忙。

武装部武干事有一辆凤凰牌单车。”一伙人边向大田街走去,老贱说道,“我们向他借。他如果不借,我们就把他到粮管所走后门的事说出去。”

嘁嘁!”宝华叉开左手五指在脑皮上一耙,杠着老贱说,“粮管所走后门的事,你有证据吗?粮管所走后门的事,哼!……小凌,雅芳,叫雅芳去向武干事借,一定能借到。”

“她能借到吗?”凌霄其实也是这么打算的。

“人(支)使人冇一些(方言读虾),膣(借代美丽女人)使人翻翻车(音差,转)。”老贱不怎么动脑子,说话却总爱放鞭炮,“那样标致的人,武干事哪敢不听。”

“哼!这下总算你吃着了一堆狗屎(说对了一句话)。”宝华依然是不屑地轻笑。

“嘿嘿嘿嘿!”木讷的张石生附和着轻笑。

“……”黑脸剑眉的陈土根,满脑子装着参军的梦,并不和大家搭腔。

宝华、老贱,你们几个在这广场上转转,”穿过零零落落的有几个拖鞋短裤蛤蟆夹扇扇的人的大田街,一伙人来到大田大队戏台前的广场上,岔向公社的路口的电杆树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凌霄对宝华他们说,“我一个人到公社去找人借单车。”

凌霄顺着女真树围着的下坡大路向公社走去。月光里,公社的办公楼像一座刷了石灰的古堡,满眼是亮着灯打开玻璃门的窗和黑漆漆关着玻璃门的窗;隔着下坡大路延伸过来的小院,古堡对面是地基高出一米多的公社会议室。站在小院中间,借着会议室窗户里射过来的电光,凌霄看见古堡正门口白漆木板上黑漆的正楷大字“大田公社革命委员会”。虽说来自大城市,但一个人来到政府机关,即便不是办什么公事,凌霄也有一种不知如何“切入”的迷茫,那感觉,仿佛一只举着一根草茎的蚂蚁,面对一磐巨石,不知从哪里下撬。迷茫间,会议室响起了《北京的金山上》的笛子、二胡声。凌霄就从中间的台阶走到会议室窗外。

透过窗户,凌霄看见,锃亮的电灯光下,十几个解放装的青春女子,正在主席台上排练歌舞《北京的金山上》。伴着笛子、二胡悠扬的旋律,十几个青春女子一边起舞,一边唱道:“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翻身农奴的心儿照亮。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欸巴扎嘿。……”

凌霄看见赖雅芳就在那十几个解放装的青春女子里,武干事也正在台下吹笛子,但一时不知如何和他们招呼,就慢慢地踱进会议室的大门里。

“凌霄!”赖雅芳早看见立在大门边的凌霄,排练完一遍,就燕子般向凌霄飞去。

“嘘——”凌霄一边赶忙把右手食指竖在唇边示意雅芳不要出声,一边转身走到大门外。

“凌伯伯的病好点了么?”雅芳仿佛一匹温顺乖巧的小鹿,仰头望着暗影里的凌霄,“猪肉还没买到。不过,武尚说了,下次当街时一定能买到。”

“谢谢你,雅芳。”听雅芳说到武干事,凌霄心里不免生出几分醋意,“今天是来找你帮另一个忙,帮我借一辆自行车。我明天早上就要用。”

“武尚,过来!”赖雅芳心知武尚对自己的暗慕,“这是凌霄,你们认得。他有急事要借用你的自行车。马上!”

两个前卫的帅小伙,都心知对方暗慕雅芳、也不同程度被雅芳爱慕,在雅芳面前,脸带轻盈的微笑,表演着潇洒的握手。之后,武尚领着雅芳和凌霄向自己在“古堡”二楼兼作卧房的办公室走去。

古堡是一座合面两层土坯房,古堡大门的走洞和对面的楼梯间,与合面房间中间的走道,形成一个“十”字,这十字把古堡分隔成四块。凌霄随在雅芳后面,站在一楼的十字中心,借着昏黄的路灯,他见到左边挨大门的房门上钉着一块“传达室”的牌子。他想,按着阔嘴老张的描述,那个死了偷情女人的房间,应该就是楼梯间左边的那一间了。

武尚的办公室在临下坡大路一侧的最底端。“轻点。在开会。”武尚走在杉木的楼梯上,脚下发出轻轻的“砰砰”声,回转身对雅芳、凌霄说道。

“为了响应*党**中央、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的伟大号召……今秋,我们大田公社要打好修‘龟泪泉’水库这个重要战役……”,凌霄轻步走上楼梯,听见对面门缝里漏着电光的小会议室里有声音说道。“‘龟泪泉’,多么诗意的名字!”凌霄轻步走在杉木楼板上,暗想道。在武尚开房门的时候,凌霄在挨着武尚房间、亮灯敞着房门的门前停住脚步,向里张望:四个荷枪的民兵,门边的两个站着,靠里的两个坐在凳子上;一个二十左右的呆愣小伙,蓬头垢面,两手被*铐手**铐住,坐在黑漆的办公桌边……

“小凌,推单车。注意,一定要轻点。”武尚叮嘱凌霄。凌霄抬头望了一眼门头的牌子,“公安局特派员”,又挪了目光向武尚门头一瞟,“武装部特派员”,就从武尚房里推出自行车,蹑手蹑脚,几乎是提着把自行车推到楼下。

雅芳,铐着的那个人干了什么?”看武尚跨上会议室的台阶,凌霄悄声问雅芳。

“他是鼓足干劲生产队的。他现在是我们无产阶级*政专**的对象!他*辱侮**我们伟大的领袖,在厕所的棺木板做的踏板上写‘……万岁’!马上,县公安局就会把他逮走!”赖雅芳卷着袖子的白嫩手臂攥拳在胸前一屈压,仿佛那就是“无产阶级*政专**”的铁拳。

“在厕所的棺木板做的踏板上写‘……万岁’。”凌霄推着自行车走在女真树围着的上坡大路上,想道,“*辱侮**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这是多么重大的政治事件!但那个看上去呆呆傻傻、蓬头垢面的小伙,真有*辱侮**伟人的心机?说不定,他只是在踏板上蹲久了,闲得无聊,就那么随手一写;更或者,他只是缺少在厕所的踏板上写‘……万岁’有辱伟人的政治敏锐,心里却真真正正地怀了对伟人的崇敬。……但就是有那些更加呆呆傻傻的人,把这些本来跟政治沾不上边的事,堂堂皇皇地报告了上去;这样的事情一拿到台面上,那就真是个事情了,当官的‘智者’心底明知那只不过是‘低等动物’的把戏,但为了撇清自己,能不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么?而一旦有人提议要把他抓起来,甚至提议枪毙,又有谁敢提出异议呢?……人是一种怎样的动物?政治又是怎么一个怪象啊?”

“嘀嘀——”一驾白色的三轮摩托车,卷起飞扬的尘土,风驰电掣地从女真树围着的下坡大路上向公社奔来,在小院里嘚瑟地一弧,停住,接着,车斗里的“*盖帽大**”,拎着亮锃锃的白*铐手**,向古堡走去。

“凌霄!”老贱看见推着自行车的凌霄,在坡顶的路口大喊,一边快步地迎过来,“让我骑一下!”

“让你骑一下?你以为是一平的单车啊?”宝华阻止老贱,抢先从凌霄手里接过单车,怀着无比的荣耀和庄严,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说道,“骑坏了,凌霄怎么送他母亲?骑坏了你有钱去修理?就算有钱,大田街有谁会修‘凤凰’牌单车?”

其实,宝华比老贱更想骑上这“凤凰”牌单车。

宝华以一种不许任何人分沾“荣耀”的霸气,推着自行车向前走。于是,月色下,大家簇着凌霄,围着“凤凰”牌自行车,得了稀世珍宝一般,高高兴兴地向虚荒坝走去。

皎洁的月色下,习习清风吹拂的晒谷坪里。

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新奇得仿佛天外来客,被虚荒人团团围住:“哇,还是一辆锃锃新的单车!”“哇,‘凤凰’的!”“一平骑的是‘永久’。”“一平的是绿壳的,是公家的。”“哇,这是私人的?”“哇,听说一辆‘永久’就要一百八十多!”“是啊。一个‘铁饭碗’工资,一个月二十四五块,二八一六,五八四十,不吃不喝,也要八个月。啧啧!”“还要走后门哦,嗯!”“比讨个老婆还贵!”……

“这样贵,你们还看!看坏了,明天小凌拿什么送他母亲?”停住勾筒的队长,短裤蛤蟆夹背手站在“围墙”外斥道。围观的人恋恋地散去。望着锃锃发亮的单车,队长忍不住从背后分出右手,在白亮亮的龙头上摸了摸,然后对宝华说:“宝华,推凌霄舍子里。锁啦,把锁匙交小凌。”

宝华正仿佛从天庭取蟠桃回到花果山的孙悟空,两手叉在腰间,得意地侧头微笑着睥睨围观的凡众。得了队长的“圣令”,他从得意里缓过神来,叉开左手五指在头上一耙,然后推了自行车,庄严地向凌霄的舍子走去。

“小凌,走,到卿哥哥那里去。”队长目视宝华把自行车钥匙交给凌霄后,又背着手领着凌霄向陈德卿的条石小坪走去。

“端两条凳子出来!”见队长领着凌霄走来,陈德卿也不转身,对屋里的德卿嫂使唤道,马上又高声大气地招呼队长、凌霄,“大田哥,快来喝茶!小凌,借到单车啦!”

“赣州班车几点从城里开出?”队长和凌霄坐下啜过一口茶,聂老师就问道,“明天清早你怎样安排?” “我打听好啦,赣州班车隔日开,明天正好有开赣州的车。”凌霄说得很松坦,其实心里很担心明天送母亲坐车的事,“班车五点半开出,到横水公社五十里,即使不出毛病,也要七点才能到横水公社。我们骑单车六点动身,二十里路,一个小时肯定能到。就是……就怕班车在横水公社不停车。”

“小凌,聂老师,卿哥哥,……”兴旺嫂右手举着照明的火窑,左手提着蛇箩,领着会香从垅里走来,走到陈德卿的条石小坪边,和大家热情招呼。她心里其实很想和刘云鹤招呼,但总拿捏不准称呼。

“哎呀,兴旺嫂子,要小心啊,怕有乘凉的银环蛇啊。”陈德卿深知银环蛇的猛毒,总喜欢提醒大家晚上走路要小心。

“你家不是有手电筒么?”聂老师紧追着陈德卿的话茬。

“蛇箩里提的什么?”队长陈大田嘻笑着说道,“提过来!正好大家喝茶没点心。”

“舌头是冇你长。你不要想!这是喷喷香油炸花生米,留给小凌母亲作路上的点心。嗯啊!”兴旺嫂一边故意呛着队长,一边吩咐会香去叫给春香打帮手的会连过来,一边踏上陈德卿的条石小坪,蛇箩里用“补脑汁”玻璃瓶装着的油炸花生米放到小方桌上,“电池啰啰贵,又没有火窑光亮,我是不舍得用手电筒哦。”

“留给小凌母亲的,那你叫我吃,我们也不敢吃啊。”队长陈大田见兴旺嫂把装花生米的补脑汁玻璃瓶放到桌上,叮嘱道,“春香正在帮忙捡拾行李,你赶紧拿去,好让春香捡拾好。”

“不拿你吃,你肚子里痨虫都要钻出来啦!”方形盘脸牛屎髻的兴旺嫂满脸葵花样的笑,“你放心,小凌母亲的,家里还有!”

“兴旺嫂,你出来呀!”德卿嫂在屋里做针线活,听见兴旺嫂来到小方桌边,赶忙拿出一只小茶碗,“来喝茶。”

“卿嫂子!”兴旺嫂赶忙应道,“不喝啦,我要赶紧回家。”

“妈,叫我做什么呀?”会连领着会香走来。

“大家慢慢吃茶。凌嫂子,你慢慢吃茶。”兴旺嫂赶紧提了蛇箩,领着会连和会香向大樟树里侧的垅里走去,她想把原本留给自家的那瓶花生米补送给凌霄的母亲,就吩咐会连道,“去把壁橱里的那瓶花生米拿出来。”

怕班车不停车……哎呀,我有个朋友在车站,又没法打电话。咳!”兴旺嫂走后,聂老师接凌霄的话茬说道,“没办法……这样吧,明天车来时,你*春叫**香和你母亲在前面招手,如果车不停,你就冲向路当中拦车。”

“嗯!只好这样了。”凌霄接道。

“好,那就这样。”陈德卿说道,“云鹤明天要起早,凌霄,你带你母亲回家早点休息。”

小凌的房间里。凌谦一阵死去活来的咳嗽,咳得差点接不上气。春香赶忙停住捡拾行李,快步走过去,把斜躺在用旧棉被做的靠垫上的凌谦扶坐起来。瘦得皮包骨的凌谦,颈脖子已无力撑住脑壳,头往胸前耷拉着。“凌伯伯!凌伯伯!”春香左手托在凌谦前倾的胸前,右手在凌谦的后背轻拍,一面慌急地叫唤着。

“爸爸!爸爸!”领着母亲和妹妹走到窗前的凌霄,听见春香满是恐慌的叫唤,快步向屋里冲去,一面慌急地叫着。

“爸——”凌娟撇下母亲,紧随哥哥向屋里快走,两眼噙着泪花。

“!”听着春香、凌霄和凌娟慌急的叫唤,刘云鹤感觉出情势的严重,忙急步向屋里走去,站在床前轻唤道,“老凌!”

“好啦,没事啦,凌伯母。”春香等凌谦停住咳嗽,喘息稍稍舒缓,又把凌谦扶躺在靠垫上,一边用左手在凌谦胸前轻轻抚揉,一边侧头安抚凌伯母。

“香妮,老凌怎么啦!”在厨房下加柴炖鸡的德隆嫂快步向凌谦屋里走去,站在凌谦床前,探过头去看着紧眯住眼睛的凌谦,一边两手在围裙上擦拭着。

“凌伯母!”秀妹把装着三只甜瓜的蛇箩放在小方桌上,招呼过凌伯母后,向凌谦床前探去,“春香!……凌伯母,一平的爸爸又不在家,乡下没什么好送的,这几只甜瓜就带路上吃。”秀妹家的自留地并没种甜瓜;刘云鹤要回赣州,秀妹和婆婆商量送什么,商量好送甜瓜后,就拿了五只鸡蛋去刀子嘴泼妇家换了三只甜瓜。

“……”刘云鹤正想表示谢意,却感觉自己的词库和虚荒人的词库是两个叠合度极小的体系,一时犹豫着如何致谢。

“哇,这样多人啊!”会连并不知这里曾经发生差点让人惊魂的一幕,满脸的喜笑,发觉在场所有人都神色凝重,立马敛住笑容,“凌伯母,这花生米……给你路上作点心。”

“你叫会连吧,多甜美的姑娘!”刘云鹤真有点喜欢开朗、活泼、爽利并扎着两根齐肩短辫的会连。

“会连,帮我谢谢你妈。”凌霄赶紧替母亲致谢。

“谢谢我妈?那花生米是自己飞出来?”会连抿笑的脸颊现出浅浅的酒窝,耸眉掀着眼珠子向凌霄一刮。

“好,也谢谢你。”凌霄把“好”和“你”字都拖得很长,并且带着好像汉语拼音里第三声一样的起伏。

“香妮,去把锅里的鸡汤端过来。”德隆嫂见老凌平静下来,就吩咐春香。

“凌伯母,那你早点休息。我们走啦。”听到德隆嫂吩咐春香端鸡汤,秀妹和会连赶紧告别。

“会连,等一下。我拿电筒送你进去。”春香端着鸡汤,看见秀妹和会连从房里走出来,便对会连说道。

“不要送。你还要照料凌伯伯嘞。”

“小凌,你去送一下。”春香见会连已走出舍子,就赶紧把盛着鸡汤的两耳钵放到小桌上,拿起电筒,催凌霄赶紧追去。

“恶贼!我的鸡脚爪!”“你妮妮子,不要吃!”“啪!呜——”正要跨出舍门的凌霄,听到德隆婶子的厨房里传来根良和根秀抢吃鸡汤的争闹声,心里一愣。

“你快去送啊!”春香端鸡汤时,就看见根良和根秀趴在灶边,像两只垂涎荤腥的馋猫;看着他们的馋样,春香把两只鸡脚爪、鸡头和几小块鸡肉分装在两只蓝沿瓷碗,再舀了小半碗鸡汤让他们吃;好像久旱的土地,几滴小雨根本解不了旱情,对于几个月没沾过肉星的正当长个的少年,那一丁点鸡汤,到了喉咙没到肚,根本治不住遍毛孔张口晃头的馋虫,因此,她完全可以料想厨房里是一种怎样的情景,就一边赶紧催凌霄去送会连,一边示意婆婆快回厨房安慰,一边赶紧把凌霄的门关上,一边转身冲凌伯母笑。

“呃——”凌霄赶回时,并不了解乡下人生活窘况的刘云鹤打了一个饱嗝,一边从裤兜里掏出手帕,两手捂住手帕在洇着油水的嘴角逆时针一旋,然后慢慢叠整手帕,一边说,“乡下的鸡汤真鲜甜。霄儿,我不要了,你们也趁热吃。”

“妈!……”几个月的乡下生活,让凌霄深谙虚荒人克己奉人的品性;他实在不忍心过分占取虚荒人从牙齿缝里抠出来的热情,但又不能露出事情的真委,让饱饕了一顿虚荒盛情的母亲心怀愧疚,因而犹豫着如何回绝母亲的请吃请求。

“回来啦!”春香心知凌霄的犹豫,回直身子,一手端着蓝沿瓷碗,一手捏着瓦调羹,嫣然一笑,岔开话题说,“凌伯伯吃了总共不到两调羹鸡汤。”

“哥,春香姐,”和母亲对坐在小方桌边的乖巧的凌娟,领会哥哥和春香的心意,“你们也喝一点汤吧。”

“小娟,你喝;哥就不喝啦。”凌霄也赶忙把话题从鸡汤上岔开,对着春香道,“东西都捡拾好么?要不,早点上楼休息,明天还要起早床嘞。把鸡汤端厨房里,明天好热滚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