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〇 一

这是一次旷日持久的

寻医之旅

晔问

问尊严，问名声

问灵魂，问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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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蔚蓉| 共情是一种教养与习惯」

人 物 介 绍

顾蔚蓉，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主任医师，黄浦院区产科副主任。擅长产科高危妊娠的诊治。此外还擅长生殖道炎症、盆腔炎、月经失调、子宫肌瘤、卵巢囊肿及不孕症等。

采访笔记

看着这滩血从产妇的身下弥漫开去，像殷红的河床，她说了一声，取血，随即压迫住了胎盘剥离面，十五分钟后，产妇输上了血，终于化险为夷，母子平安。“在产台上，不会给你犹豫的时间，你必须做好充足的预案，比如这个产妇，我在看病史时发现，她是胎盘低置，生产极易出血，所以一早就让输血科备了血。”她说，在做住院医生时就养成了这种习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隐患，“术中决策与术前决策同样重要，比如遇到宫口开全胎心不好的产妇，你只有二十分钟，必须马上判断能否产钳助产还是选择紧急剖宫产。”

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黄浦院区产科副主任，主任医师顾蔚蓉。

她坦言没完没了的操心，因为产房，病房，产台，都会有意外，而每次意外，都是两条命。而每次遇险，她都冲在最前头，包括用最深的同理心，平抚暴躁的家属。“都不容易，有些失控可以理解，我不怕的，我就这么注视着他们，把我们正在做的和将要做的，全部告诉他们，让家属知道，我们会用尽全力。其实，多数争执在于信息不对称，是在焦虑中迸发的。”她说，说话的语气就如平素，温暖，善良而有力。

她说，这些年来很幸福，有十年前的产妇挤到她的门诊室问，顾医生，还记得我吗，她在写病史，头也不抬说，你是那个谁谁谁，产妇笑道，对对对，今天路过一定要来看看你，还带了孩子来。

有一天，她准备下班，身前一对年轻母子自顾自在说话，母亲说，儿子，你就是这里出生的，妈妈肚子里的这个宝宝还要在这里生。这家医院医生好。她听得真切，眼圈一热。“的确，这里的医生修养，标准化流程，经验水平，都有些与众不同。”

2017年，红房子黄浦院区成功挽回了三十多个死亡线上的婴儿，将他们从母腹中诞生，“新生命有一定的必然性，但也有很大的偶然性，能出生的孩子，自己就有很强的力量。所以，我觉得年轻家长对将来孩子的成长，应该只是陪伴他，在走岔时纠偏一下，如果忽视自身规律的养育，到最后就是一个悲剧。”

“我招研究生看两个方面，一，语文能力；二，沟通能力。语文能力强，病史、论文就能写好，当年我的病史拿过奖，除了专业知识，语言组织能力也很重要。有位业内前辈说，医生一个月应该读一本非临床的著作；而沟通能力强，舞台就会更大，眼界与心胸会更宽广，能更快适应各种环境各种人。这些，都是一个医者的人文素养。”

她习惯读温暖的书，去年读东野圭吾的《新参者》，她泪流满面。“随着案件的解决，所有人都得救，所有人都治愈，不但包括凶手本人，还惠及读者。其实，养儿育女，生老病死，人生中每个阶段都有可能遭遇困惑，即便是家人之间也有可能被彼此心灵的壁垒阻隔。一个新参者的不幸死亡，让另一个新参者偶然介入了他们的生活，在貌似不经意间帮助他们消除误解，理解爱，学会爱。这些，都是我们要学的功课，人到中年之后，无路可退的功课。”

她与我同龄，我们这代人自有承前启后的价值观与宿命，有困顿揪心时的心理良药。她说，有一首歌，真的是当年很长一段时间的安慰。

“是刘若英的一首《后来》，陪我走过压力巨大的毕业答辩。时光这种东西，向来是被用来让人感叹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她脸上看到了一掠而过的如释重负。她接着说：“我只是偶尔偶尔会想起以前的自己，那些似乎总也过不完的冬天，始终很冷阳光却很明媚。”

1 意外频发的产台

顾蔚蓉，1972年出生在上海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身为人民教师的父母，更希望她将来成为一名医生，高考时为她填写的第一志愿，便是上海医科大学。“我自己也没有太多想法，做医生挺好的，至少能帮到身边人。结果天遂人愿。”

进入大学后，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她立刻又感受到了压力。老师对她的评语一贯是：一个能够自律的同学。临近毕业，她开始思考未来，想要走上手术台，而妇产科对她这样的女孩子来说，是心仪的选择。

1994年毕业后，顾蔚蓉就留在了红房子医院，至今已有24个年头。“开始七八年，在妇科、产科和计划生育科轮转，2005年起，正式固定在产科了。”

从毕业到正式定科的这十年，顾蔚蓉的进步一日千里。“自身优势体现出来了，临床思维能力和动手能力都得到了锻炼，和病人沟通能力也明显提高。”她变得出类拔萃，每年的住院医师考试，她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硕转博考试考了第一名，博士毕业时又拿了复旦的优秀毕业生。“我们70后想法单纯，哪怕不是我们这一组收的病人，也会在业余时间向老师提出帮忙，不会觉得这是多余的事。”愿意做事，就得到更多一点的机会，老师也更愿意带这样的学生，手术的技巧和能力就有更快的提高，她说。

“我有段时间跟着一位老师，她非常追求完美。”她回忆道，比如手术中的切缘，老师要求切缘中间饱满，不能一刀平，“因为老师的高标准，很多人都被骂过，我也不例外，不过，我的钝感力比较强。”

在产科的十几年，顾蔚蓉觉得，人生就此成熟而逐渐智慧。

“产科手术并不简单，考验的是全面的决策能力。该快时快，该慢时慢，医生选择哪个方向，决定了胎儿和母亲的预后。产科不会给你犹豫的时间，要马上做出决定才行。即使拉产钳，也绝不容易，判断最要紧。”

产台上，产房里，病房里总会碰到很多意外。前一段时间，产科病房里有一位病人脐带先露，正常情况下胎儿的头应该处在最下方，但这个胎儿的脐带滑到了头的下方，一旦羊水破了，脐带就会顺着羊水流出而掉出，胎儿就会窒息夭折。“有一天中午，护士跑来说这个病人羊水破了。我们没有慌，针对这样的特殊病人，都会提前准备好预案，可以立马作出行动。”一切都有条不紊，连人带床直接转运手术室。一位医生跪在床上做阴道检查，用手上托胎头，之后紧急剖腹产，孩子成功救回来了。

还有一次，顾蔚蓉值夜班，交给她一个病人，“说是宫口三公分了。”那是一个晚期流产的病人，根据顾蔚蓉的习惯，她把这个病人所有的门诊病史都翻了一遍，发现了一张B超单——B超单上显示病人是低置胎盘，意味着分娩的时候有可能出血。“我请护士先打好留置针，再向血库备血。到分娩时，果然大出血，出血量非常大，一米以内全是血，接生医生尝试去剥胎盘，剥不下来，这时候我得上了，手就一直压在胎盘剥离面，不到20分钟，血送过来了——这个病人原来是前置胎盘合并胎盘植入，几乎整个胎盘都长到子宫肌层里了，所以才会大出血。”

顾蔚蓉庆幸，当年所学的每一个知识点都学得很扎实，“而且，我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作为产科医生也的确需要心细如发，有预判的能力。所有隐患，必须及时扼杀在摇篮里。”

2 学会共情，换位思考

“一个住在昆山的妈妈，生完孩子已经三年多了，前不久带着小女儿来看我，我其实很尴尬，我已经叫不出她的名字了。”顾蔚蓉坦言，这个时刻是最开心的，因为病人还都记得她。“工作中还是生活中，总有操不完的心，尽管疲惫，尽管很累，但总有很多信任我、感激我的病人，我知足了。”

顾蔚蓉内心是柔软的，她有一些秉持已久的细节。

冬天，在给病人做腹部检查的时候，她会先把双手搓热；进病房前，她会敲个门，出门再悄悄掩上；给病人换药时，她会问一声，疼不疼，安慰一下……“要学会共情，不管是对病人，还是对同事、家人，就是我们所说的换位思考——站在他人的角度上思考他们的担忧，他们就更容易接受你。有一次给病人换药，结束后病人抓住了我的衣服，病人说，顾医生，再多待一会，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共情是一种习惯。顾蔚蓉认为，这与从小的家教有关。刚工作时，她和住在崇明的父母长期用书信来往，父母对她的希望是，学会将心比心，理解并善待身边所有人。“做医生，不要忽视对人性的思考，这部分思考的缺失，会带来沟通上的欠缺。尤其是与病人及其家属的沟通中，需要充分理解人性的复杂与多面。

“每个生命来到世界都是很不容易的。生命就是如此，有一定的必然性，但也存在着极大的偶然性。我们的工作，是帮助一个又一个的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顾蔚蓉时常感叹生命的神奇，“学生时代，解出一道数学难题都能维持好长时间的兴奋感，如今这份工作也是一样，处理好疑难危重病例，成就感和幸福感真的很强。”

忙碌的工作，使顾蔚蓉无暇顾及其他，甚至是打乱了作息。倍感压力时，她会从女儿的书架上抽一本东野圭吾的书，“最近在翻阅《解忧杂货店》和《新参者》，一个个串联的故事中，窥见了人性的温情，心口也跟着一暖。”

多年前一部《人到中年》的电影，至今深深地触动着顾蔚蓉。“我现在就是这个状态，人到中年，真的有很多无奈。留给家人的时间，实在太少了。”顾蔚蓉叹一口气，悠悠地说道。

口述实录

唐晔：您觉得，有哪些能力是医生必需的呢？

顾蔚蓉：就我的认识，医生这个行业对人的综合能力要求很高。学习能力，思维能力这些就不说了，单说我现在招研究生，我会问语文能力好不好——医生要写病史，要申请课题，语文能力差就很难过关；还有，要问沟通能力，与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的能力薄弱，就会寸步难行。

唐晔：您觉得，产科医生面临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呢？

顾蔚蓉：决断。你下一个决定，就要承担它的结果。比如有一个中央性前置胎盘的病人，怀孕36周，计划定在下周手术分娩，但病人突然出血了，那当场就要做出判断。而手术台上的决策包括：采取什么方式止血；如果胎头不出来，就要判断是因为切口紧还是因为胎头高，如果是切口紧就要延切口，胎头高就要考虑上产钳。还有很多要判断和考虑的事情。

唐晔：从医那么多年，有没有过委屈？

顾蔚蓉：是的，有一次被病人指责，很冤枉。那是一位绝经后的病人，只愿意做超声检查，不愿意做妇科检查也签了字，后来不知怎么，她到医务科投诉，楞说我们不给她做妇科检查。这件事当时我觉得郁闷，明明一切都是按照流程标准走的，怎么会这样——时间久了，我才慢慢理解，有的病人会把负面情绪迁怒给我们，随便找一个宣泄口来发泄。

唐晔：那么，最令您感到开心的是什么事呢？

顾蔚蓉：是病人的信任。有一个病人，2005年我动的手术，她是第二次剖腹产，人特别胖，两次剖腹产都是腹壁切口发生了脂肪液化，后来我天天给她换药，再缝合伤口，整整住了一个月。整个过程，她对我非常感激。两个星期前，她来找我，站在诊室门口，她对我说，顾医生你还记得我吗？当时我正在写前一个病史，头也没抬就听出了她是谁。她还把女儿带来，对她说，以后生孩子一定要找我（笑）。

唐晔：2017年，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顾蔚蓉：去年，我们办了一个国家级学习班，我是这个学习班的申请人，当时李笑天院长和程海东主任等一起群策群力，想着怎么把这个学习班做出新意。之后，我们把危急重症的演练搬到了会场舞台，像演话剧一样把羊水栓塞、心肺复苏、五分钟紧急剖宫产全都展现出来，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这是前所未有的形式，不仅医生护士真人秀，连器材设备也全都搬上舞台，最后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唐晔：2018年，您最关心什么呢？

顾蔚蓉：如何吸引更多的产妇选择我们医院分娩。产妇选择医院，肯定是软硬件设施一起考虑的，硬件设施都差不多，关键是着力增强医生团队的建设，加入我们的人文关怀。红房子医院的产科有独到的特色：第一，亚专科分得很清楚，每一个亚专科都有特点。在高危妊娠，子痫前期、早产、糖尿病等，都采用标准化管理，其目的是每一个接手病人的医生，不分级别，全都要按标准流程走，不会出错，提高了病人的安全；第二，比如一些经产妇，生二胎时依旧希望阴道分娩，那我们就开展臀位外倒转；第三，针对第一次剖宫产后，第二胎想要阴道试产的病人，我们也有一个专业评估的流程；第四，在胎儿医学这一亚专科，我们还有复杂性双胎的胎盘血管吻合支凝固术；第五，我们还有急救团队，开展五分钟紧急剖宫产，去年一年黄浦院区救回来的新生儿就有30多例。除去规培、轮转、进修的医生，我们的固定医生有20多名，每个医生都有所在的亚专科，我的亚专科就是高危妊娠。

唐晔：您的孩子是怎么评价您的呢？

顾蔚蓉：孩子现在13岁，虽然她对我专业并不太了解，但每当她听到我又救活了一条生命，或是受到了什么表扬，她都会为我骄傲，说我是个好医生。

唐晔：过年了，有没有给自己的犒劳？

顾蔚蓉：过年从来不是犒劳自己的时间，每逢过年我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家里人会尽量替我走亲访友，春节期间产科还会有一天门诊开放，我还得去医院转一下。

唐晔：如果人生重来一次，您还会选择做一名医生吗？

顾蔚蓉：当然，这也是能发挥我长处的职业。

唐晔：从医二十多年，您最大的感怀是什么呢？

顾蔚蓉：对家庭自然有遗憾，上班非常忙，基本靠父母带孩子，丈夫也付出了很多。对于我的工作，家人们也都习惯了，有时候半夜里被突然叫到医院，解决完问题就直接开始上早班，晚上回去后，家人也不会感到意外。这些年我最大的收获，并不是升了职称、申请了基金或是发表了文章，而是已经能够肯定自己，如今真的是一名好医生了。

采访/唐晔 编辑/吴佳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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