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大师“樊汉豪”

樊汉豪是我永登四中读中学时的语文老师,是上个世纪七八十时代永登四中毕业生中永远的记忆。“教学大师”的名号是我在今年教师节“追封”给他的。

樊老师是临洮人,属什么生肖我不清楚,大约出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八十年代我在永登四中读完初中又读高中,只记得他约莫五十多岁,身材高大但不挺拔,花白的头发,胡子拉里拉碴,冬天总穿个大棉裤,走路步伐很大,看不出是满腹经纶的教学大师,倒很像怀旧影视剧里的看门老头。

听人说樊老师是六十年代到永登四中的。那时候,永登四中老师队伍里人才济济,“*派右**”“臭老九”们被发配到山沟沟里改造,樊老师也是其中之一。后来大多数人托关系走后门离开了永登四中,樊老师直到一九八六年送我们班毕业后才回的故乡临洮 。多幸运啊,我们那个班同学竟成了樊老师在永登四中的关门弟子。

樊老师也是*派右**。成*派右**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在教师进修学校上学时,他在黑板上练习板书,写了那幅“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林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的对联,又在不经意写了两个人的名字,被同学举报是污辱伟人,被打成*派右**,发配到了咱家门口那所永登四中。这件事樊老师给很多学生亲口讲过,应该不假。

从高二到高三,樊老师给我当了两年语文老师,我的文字功底,主要养成于这两年。

他讲课只带一本语文课本,其它备课本、教学辅导书等一概不带。他的课本很破,如果教材不换,他就一直不换。他的课本上总是密密麻麻写满了虱子一样大小的钢笔字。视力不好的话,认不出他写了些什么。他讲课文,和别的老师区别很大,并没有单纯围着课文而讲,常常跳出课文讲课文,课本以外的内容很多,名言、金句、典故、寓言、唐诗、宋词信手拈来,张口即有。课堂上,不拘泥于三尺讲台,经常是讲着课文从教室前面走到教室后面,又从教室后面走到教室前面,有时甚至会一屁股坐在你的课桌上。看他讲课的神态,那真是沫花飞溅,妙语连珠,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讲课的磁场很大,从没有学生在他的课堂打瞌睡或走神。有时候他边说边写,把口中的语言变成为漂亮的粉笔字板书,我们会抓紧时间抄写下来。从他的口中吐出来的精彩语句,多数是几千年中华文化中的精髓佳句,也有自己顺口所说。有个同学把自己的摘录笔记命名为《樊汉豪名言录》,三年高中下来竟有厚厚几大本。

樊老师讲语文不按课本的排列次序讲,说那样太枯燥。通常是前面学习一篇小说,后面学一篇古文,然后又是学习散文,很随意。我从没见过他在备课本上写写画画,他备课就是看他那本破课本,在已经不多的空隙里填些新的内容。通常老师的备课情况教导处要检查,备课不好要遭批评。他的学生成绩摆在那,学校教导处对他是免检的。他倡导学生们多读课外书,读完了和他交流心得。学语文要写作文,别的老师布置下去两三天才收,樊老师则要求快,越快越好。上午布置的作文,你要中午写好交上去他就十分高兴,说不准下午课上会表扬你。作文写好了,不要学习委员或科代表收齐,三三两两交到他手中就行,一有空他就批改,有写得好的,他会表扬一番,并在课堂上声情并茂地亲自朗读一遍。那时候,语文课有毛笔字教学任务,多数语文老师要求学生把草纸上写好的作文或周记用小楷毛笔抄到作文本上,樊老师却不这样,他要求作文一气呵成,用钢笔书写工整就行。

樊老师爱骂学生,他骂人的话,品起来也很有滋味。有一次咱班一名同学上课搞了小动作,他骂这个同学“你小子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两个成语暗含了这位同学的名字,当场博来全班同学的爽朗笑声。学生们很享受被樊老师骂的感觉,调皮点的学生会故意惹点小事,等待享受被他骂的过程。

不知道樊老师懂不懂心理学,但他确实会激励人。他表扬一个人,通常不当着被表扬的学生去表扬,而是到这个班去表扬那个班的某学生,或者到老师中间表扬某学生。用不了多久,受表扬的学生会听到樊老师对他的表扬,嘴上装着不知,心里却暗下决心,学习时更加用功。一九八四年冬天,我去了趟窑街,在新华书店买到了当时很火的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到家后流着泪,如饥似渴地连读了几遍,开学后我与他交流了读书心得。几天后,另外一个班传出风来,樊老师给他们讲,何某忠读了很多遍《高山下的花环》,有些段落能背诵下来。这一激,我真背诵会了那部小说里的几个精彩段落,我怕同学问起我时丢人显眼,辜负了樊老师的吹捧。

一九八一年,我读初二的时候,樊老师是高一的班主任,那个班他一直带到高三。一九八四年我读高一,高考成绩下来,他那个只有三十多个学生的毕业班,竟有一半学生考上了大学和中专学校,一下子轰动了全县。此前和之后,永登四中每年只有两三个学生考上大中专学校,他的班是如何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争中胜出的,仿佛是个迷。要知道,永登四中很小,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每班三四十个学生,教高中的一直是那几个老师。同样的老师,同样的学生,教学奇迹是如何出现的?现在我认为,一定是樊老师善于激励学生,懂得怎样激励学生,才创造了那个年代里那所学校的神话。

樊老师一直精打细算地过着日子,没见过他穿新衣服。山里海拔近三千米,冬天很冷。他总是以老式的棉衣棉裤和棉鞋过冬,新款的服装鞋帽一件没有。学校给老师分的过冬炭不多,他不知怎么省下来的,床底下一直满满当当堆满着炭。那时候每年入冬前,全校师生要去十多里外的林区背过冬柴,樊老师弄到了半截硬木,想做个做饭的小案板。听说我父亲是木匠,他要我帮他这个忙。案板做好后拿到学校,樊老师可高兴了。不曾想,他借来一辆架子车,车里装了满满一车炭,放学时唤我拉回去,顶我父亲做案板的功钱。

樊老师一学期只回一次家,平时自已做饭蒸馍,不上食堂。同学感恩于他,有时会给他捎带来一两个烧锅子馍,这时他很开心。

樊老师喜欢吃狗肉,学生家里有不想养的狗,赠与他,他养肥后,到冬天屠宰了吃。偶尔班上表现好的学生去交作业,他会赏给一块。我从来没吃到过他的狗肉,只能抱憾一辈子了。

一九八六年夏,樊老师调离永登四中,回老家临洮继续从教。这年我高中毕业离校,从此山高水长,没见过樊老师。大约二〇〇〇年的时候,我让在临洮县公安局上班的一位同学查了一下,樊老师还健在,户籍在乡下一个镇子上。想去看望他,忙来忙去没能成行。

再后来,听别人说樊老师已经上了天堂。不知天堂有没有学校,如果有,他应该还在当老师,而且一定是个好老师!

写于2022年教师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