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会将玉石作为精神隐注,并贯穿于几千年的文明中。可以说,玉石承载的不仅是华夏民族勤劳智慧,还有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个人非常偏爱明代唐伯虎对美玉的注解,对镜写意,似乎更为贴切而微妙浓郁,并以此反出中国人对美玉的喜爱和情感:
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
我不认识你,你却认得我。
我少不得你,你却离得我。
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

唐代花鸟
玉器承载着文化。中国有八千年的玉器发展史,便形成了八千年的玉文化。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来了解中国玉文化:
一是从各时代的玉器,甚至是单件的玉器,了解该时代的社会生活;
二是从行业的行规和传统,了解行业的经典和状况;
三是从主流玉器的主要功能,了解玉文化发展的时代。本节介绍从玉器了解社会生活,主要是从玉器引申出指导社会行为准则的“玉德论”。

春秋战国时期,人们使用玉器时,首先注意到玉的质地的某些特性,由于玉石的高贵,而君子的品德也很高贵,两者相比,互相映证,便有哲人思考,要求君子把自己的品德修炼得与玉的这些特质一样,于是便产生了“玉德论”。
一、管子的九德论

最早提出玉德论的,是春秋早期的齐国宰相管仲(约公元前725—前645年),他在《管子·水地》篇中论玉有九德:
“夫玉之所贵者,九德出焉。夫玉温润以泽,仁也;邻以理者,知也;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洁也;折而不挠,勇也;瑕 适 皆见,精也;茂华光泽,并通而不相凌,容也;叩之,其音清扬彻远,纯而不杀,辞也;是以人主贵之,藏以为宝,剖以为符瑞,九德出焉。”
释义——
玉之所以高贵,是因为它有九种品德。
光泽是温润的;纹理是相近相似的;硬度坚硬不会 缩软 ;棱角,此处不应是加工后的棱角,而应是自然的棱角,即为断口,不会刺伤人;
质地鲜明,不脏;
韧性刚直,断折也不弯曲;
若有瑕疵,便可看见,不掩饰;
众多的华丽光泽,共存 共容 ,互不影响;
敲击,发出的声音清晰远扬,纯正不会减弱;
所以佩戴的人才高贵,收藏它可以是宝物,制作成形后可以带来祥瑞,九种品德就出自这里啊。
管仲注意到了玉石的九个特征,认为君子应该具备九种品德,即仁、知、义、行、洁、勇、精、容、辞。这九种品德应该像玉的九种特征一样优秀宝贵。

二、孔子的十一德论

继管仲一百多年后,孔子(公元前551—479年)提出了十一德论。
《论语·礼记》载:孔子的学生子贡问:碈(音hun,当时的一种美石)便宜而玉贵,是不是因为碈多而玉少?孔子答:不是多或少的原因,而是玉有德:
“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为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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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历来,君子都是将自己的品德与玉相比。
玉的光泽温润;质地密实,里外一致,像板栗;
断口,有棱但不伤人;佩戴时下坠,垂直不歪斜;
敲击时玉音清长,终止时玉音婉转;瑕疵和美丽互不掩盖;
各部份表里一致,实在诚信如圣人一样;
气概如长虹;
精神如山川;
特别专门用去制作圭、璋那样的重要的礼器;
普天之下都尊崇其高贵的身份。
孔子将这十一个特征与君子的仁、知、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十一种品德相比,认为达到这十一个标准的,才是玉。与管仲相比,两人对玉的光泽、质地、断口、声音、瑕疵五个特征都相同地给予了关注,但对应的德的含义略有不同;特别重要的是,孔子更注意玉石的重要用途制作圭璋,和它所表现出来的精、气、神、天、地、道六个精神层面上的特质。所以,孔子还要求:“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三、荀子的七德论

又过了一百七十多年,战国末期赵国的另一位哲人荀况(公元前313—238年),在他的《法行篇》里提出了玉的七德论:
“温润而泽,仁也;栗而理,知也;坚刚而不屈,义也;廉而不刿,行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并见,情也;叩之,其声清扬远闻,其止缀然,辞也。”
释义——
光泽温润;
质地实密且纹理清楚;
硬度坚刚不屈;
断口利而不伤人;
韧性 宁折不弯;
瑕疵与美丽之处都可见到;
敲击的声音清远,停止时余音缭绕。
对应的七德是:仁、知、义、行、勇、情、辞。应该说,荀况所注意的玉的特征并没有超出管仲和孔丘,只是所对应的七德略有不同。

四、许慎的五德论

最后一位讲玉德的,是距荀子之后三百六十多年的东汉时期的许慎(公元58—147年),若与管仲的年代相比,已经是800年后的事了。许慎在他的传世大字典《说文解字》(清·段玉裁注,淅江古籍出版社2006年1月版)中对玉的解释是:
“玉,石之美有五德者。润泽以温,仁之方也;鳃里自外,可以行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鋭廉而不忮,洁之方也。”
释义——
玉,是美丽的石头而且须有五德。
玉的光泽,温润;
质地,像牛羊的内角,内外分明,从外就可以知里;
玉音,舒畅悠扬,很远就可以听到;
坚硬,宁折不弯;
断口,尖锐但不伤人。
许慎对三位先哲的玉德论应有所研究,他关注、总结并简化为五个特征,并将这五个特征与君子的仁、义、智、勇、洁五种品德相对应,指出这就是五种品德的方略和规范。

四位古代哲学家玉德论的共同之处, 都是把人的品德借喻于玉的品质,且共同借喻的是玉的光泽、质地、断口、硬度、声音,其它的则不尽相同;而喻为品德时,只有光泽的温润喻为“仁”是相同的,其它的各持己见而不尽相同。
四位先哲的玉德论中,孔子的最为全面,许慎的较为概括。
古代,人们对玉器成品的优劣,便是从“德”和“符”两方面评估的。
“德”——是玉的品质,即光泽、质地、硬度、韧性、声音等等,使用“德”字来统称玉的品质,与日常生活中君子行为品德的“德”字倒底是本为一体,还是不谋而合,已难以考证。但两者互为因果,互相映照而相得益彰,却是珠联璧合。
“符”有两个含义,一是指颜色,二是指饰纹。
在春秋战国及其之前的上千年里,评估标准是“首德次符”。因为当时加工水平有限,玉器多为素身,玉器以造型为主,饰纹为辅;而且,春秋战国时期已主要使用和田玉为玉料,当时发现的和田玉,除籽籽有褐糖色外,多为润泽的白色系列,无更多的颜色可“首”;故德为首,符为次。
汉之后,玉器不仅造型多样,而且饰纹日渐丰富并日渐精美,人们的审美观发展到了注重装饰性的细节,但玉料末变,仍以和田玉为主,而评估标准却变成了“德符并重”,可见“符”主要是指饰纹。
隋唐及其之后的一段时期里,由于浅浮雕、高浮雕、镂空雕等技术的发展,饰纹内涵扩大,各种写实和抽像的龙凤花鸟、神兽动物人物,带给人们艺术性的享受,故“符”即饰纹更受重视,评估标准变成了“首符次德”。

到近现代,随着社会的发展,可使用的玉石种类增多,各种玉石千差万别,千姿百态,它们在长期的发展中,都建立和形成了自己更加客观和细致的评估体系。
总而言之,无论“德”与“符”的轻重和地位怎样变化,玉德论在中国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过渡的历史时期产生,把玉从“神格化”向“君格化”转演推进,把玉从神用转化为人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玉德论对中国人形成爱玉、用玉、崇玉、贵玉的独特文化和传统,无论在当世和后世,都产生了深刻而久远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