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回去看她一眼。这也是来告诉我消息的马叔的意思。马叔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不管怎样,她是你的母亲,哪有记恨母亲一辈子的儿子?
我知道马叔说得没错,可是这几年来,我始终都无法从对母亲的怨恨中解脱出来,如果当初不是她那么的偏向哥哥,我也不会去做别人的上门女婿。
家依旧还是原来的家,只不过多了一种复杂的心情。说实话,我当初去做上门女婿的时候,曾发誓一辈子也不进这个家门了,可是现在,我自己打破了自己的誓言,我原谅母亲了吗?
看到我的到来,他们都自觉地让开了路,哥哥一瘸一拐地迎上来,我扭了头,给了他脸色。其实要不是他,我和母亲的关系也不至于冷淡到这种程度。从小,母亲对哥哥就偏爱有加,直到哥哥成家的时候,母亲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我对母亲说,我也要成家了,你把钱都给哥哥花了,我怎么办?母亲说,一个一个来,总会有办法的。我说,不行,必须把我结婚的钱留出来。母亲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要不是你哥哥有残疾,我怎么会给他花这么多的钱。我说,他有残疾不是理由,反正你要一碗水端平。母亲的眼圈忽然红了,她说,老二,娘会给你把媳妇娶到家的。

母亲虽然这样说,但是当我转年结婚的时候,母亲却无能为力了。她借遍了东邻西舍,也没有凑够我媳妇提出的彩礼钱的十分之一,要不是我答应做上门女婿,也许我的婚事就遥遥无期了。那时候,我怨恨母亲,我觉得是母亲造成了我现在的一切。虽然我现在生活也过得去,可是每每想到在别人的屋檐下,我就先矮了三分。
母亲已经不能说话了,看到我的到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看着她被病魔折磨得变形的面孔,我一时语噎。
母亲一直看着我,她的目光里似乎有很多的话在说,可是我们已经无法交流了,只能这样默默地互相看着对方,猜测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我握住了母亲的手,她的手冰凉、枯瘦,仿佛只剩下骨头了。在这人生的最后关头,我忽然有些留恋起母亲来。父亲早年去世,是母亲一手把我们兄弟两个拉扯大,尝尽了人间的艰辛。后来这几年,我多多少少也意识到自己当初有些过份了,只是拗于自己的脾气,才坚持着不去看母亲。
马叔挤过来说,老嫂子,老二来看你了,你可以放心地走了。

母亲的眼泪继续流着,哥哥拿了手绢轻轻地擦去了她的眼泪。母亲的目光离开我们,转向墙角那个破旧的立柜。母亲一直努力地示意着,一家人开始面面相觑,后来还是哥哥明白了,他走过去打开那个立柜。里面都是母亲破旧的衣服和被褥。哥哥拿出一件,便向母亲示意一下,母亲摇一下头,哥哥就继续往外拿,直到哥哥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袱时,母亲才不摇头了。哥哥在大家的注视下打开了那个包袱,里面有几只袜子,还有一些碎布头,剩下的就是一大堆毛票了。就是它了,母亲把目光转向我,大家都明白了,这些钱是母亲留给我的。我拿过来,数了数,一共1565元。
大家都沉默了。很长时间,马叔才红着眼圈说,老二,你也别嫌钱少,你娘一直说要还你的债,病重的前几天,还出去捡破烂,不容易啊!
捧着那1565元钱,我的眼泪也流出来,母亲可以还我的金钱债,可是我欠母亲的感情债呢,却永远也无法偿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