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80)《农场•下卷》(作者刘灵)

并且,白桦记得自己冲着洛思怀点了点头。他脸上,表情没有出现多大变化,已经签完字。他第二次把脑袋抬起来,走了两步,站在值班室小门边,有一只手放在制服荷包里。他另外刚签字的那手,还有些僵硬地半举着,那样子好像是要堵住学员白桦去路似的。白桦进出二门岗现在又不需要签字,当然,他也没资格给任何人签名(他的名估计是大队长亲自签,要么就是周主任负责签)。

洛干接下来并没有跟白桦重点交待四合院底下今天又有哪些异样情况。

也就是说,平安无事,一切正常。白桦顿时脑筋开了小差,他突然想到那部关于平原游击队的电影。那声尽人皆知的长声吆喝。在三抽桌上好像有一只灰色半死的小昆虫,这种寒冷季节它从哪儿来,钻出来也是找死。白桦仔细看,原来是烟蒂,吸得快没有地方捏了,得用指甲壳,都不是捏,而是掐。这种烟蒂连底下那些花子恐怕都不会拣。白桦知道,这种抽烟法是老魏伯一根生的习惯。

他好像闻到了浓烈的散发不出去的劣质烟味。

听见他咳嗽一声,并不是洛思怀咳嗽。于是洛干就对他轻言细语说:“天气确实是冷,当深夜班的话,白桦你得加件衣服,穿厚点。”洛干接着又补充说,这时候不先睡两个小时,进去时间还早。

白桦回答他说:“先去一中队看看J。”

平时,各自忙很少有时间交谈,洛干的性格又腼腆。甚至,白桦着急进二门岗,都没太注意到他脸上表情和说啥。他眯起小眼睛,腮帮子有点僵硬,白桦这才突然发现对方是披了一件军大衣,颜色还比较新。洛干就那样轻松披着,把双肩衬起来显得宽了些。“我去一中队看看J,听说他生病了。”白桦着急解释了一句。

专等老魏伯慢条斯理打开门,他俩急匆匆分手。白桦不动声色进去,实际上心急火燎的……下那几级梯子坎时,白桦回忆起了一个梦,还是天气晴暖和的时候他做的,从没告诉过洛思怀,当然,他可能害怕把这种不巴谱的梦拿来对洛干胡说八道。梦到的地点是二大队牌坊,公路两边有几棵大香樟树垭颈,白桦本是骑在边三轮上,姿势显得神气活现。他抬起头,看见灰蒙蒙的雨雾中J走过来,边走边啃着摘的八月瓜。他问白桦准备去哪里?白桦难过地告诉J,小洛干在追逃时出事,打死了。白桦不知道是不是*弹子**误伤他的。

他把八月瓜的外壳丢泥巴地上,用球鞋踩,告诉白桦说现在赶去已经太迟了。他怎么觉得J是把脚搁在洛思怀脸颊,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分明又不是洛干,好像是古洪兵。白桦思忖,难道说J真有这样恨他俩。车子却不明不白被偷了。白桦怎么会走在贵阳老电台街,从华家阁楼经过兰公馆门口,小巷子细如羊肠,沿街边地上一路都点着白蜡烛,一根一根直插到了文昌阁,就是在老城门洞那个地方,烛火把整条巷子和天空都照亮。火焰摇摇晃晃。

白桦没看到死人和听到做法事的响器声音,也没听见唱经。他遇到了一个男孩,双手捧着点燃的白蜡烛,正在把蜡烛继续往前方延伸插下去,插到了老东门的渣渣坡。白桦小时候拣烂菜叶的地方?觉得不对劲,想起拣菜叶是国营菜场拐弯走民生路那地方。有大片坟地,十分荒凉。

经幡在风中翻动。

梦境诡异。他爸洛科长病死后,白桦才恍然大悟。谢正雄也就是在那个晚上死的。

所以白桦把那个怪梦,未来许多年里莫名其妙地和死神、性以及转世联系了起来,有些想法特别龌龊。进二门岗之前他凑巧碰到洛思怀,这件事,因此记得特别牢。

一星期后,洛思怀因为有重要事情(好像是相亲)要到罗帮去,原本想邀白桦同行(大概是帮他参谋)。洛干告诉作家白桦,那一带有贺龙红军古战场遗址,当年关押在斗篷山的王将军和李将军,包括那支三千多人的游击队,可能马上会平反。

这个故事大半辈子吸引了白桦。

如果白桦真想写本小说可能需要接触这些当事人。真到了解教以后,他动不动就跋山涉水走村串寨,希望找到那些年代并不久远,但又捉摸不定的蛛丝马迹。大家误以为白桦和罗小松、孙迎春以及苏东阳一样,只想找宝藏。就连J生前都对白桦多有误会。事实上白桦从来不相信谢正雄临死前若干天对他透露的关于战国红诅咒的秘密。即使是程明死也没有使白桦动摇,对这件事来龙去脉即不承认也不否认。

仿佛他明白:

“这样,可能会害死很多人。”

廖望曾经肆无忌惮吹嘘过。一次逃亡途中,这家伙误打误撞确实到过那个山洞。

白桦思忖,肯定是他精神上出了问题。

和绕厕所兜圈子,偶尔,也会胡打乱说的那个安顺疯子差不多。白桦当时没有,或者说来不及考虑这种事情。单指白桦去了解游击队营地的真相。那个时候,谢正雄的事惹他实在心烦意乱,同案已到最后关口,管与不管,都难以两边讨好!想管可是白桦又真不知道如何多句嘴。去一中队看J前他犹豫后先走进大队干部值班室。

找到古大队副,白桦硬起头皮告诉他关在独居室的有个学员叫谢正雄,三中队的,他已经接连几天都没有吃饭了。“病得太厉害,天又这样冷,怕出事。”白桦说,“最好是请姚医生去看看!”

古洪兵正在皱紧眉头,举手掏耳屎。“等晚点名过后我先去看看,如果说,他的确是有病的话,就通知让他们中队先解除警闭。”他说一句,“关在里面,长期得不到出四合院的人最爱装,看起来确实是都有些麻木,可能病是有点不占主要。”

白桦走出值班室,站在主席台,距离旗杆也不远。大操场地上湿漉漉的,晃动着光斑,闪耀小小十字花。无数盏围墙大灯照射着,他觉得,对面好多摇来晃去鬼影重重。仿佛,感觉某种和肉身有关的玩意儿失落得太久了。像是魂魄。他们身体里有一种叫魂魄的东西如果说真丢失了,恐怕就再也找不回来。

熟人之间,彼此见面的时候,露出来的都是种苦涩僵硬的笑,感觉不到丝毫轻松。更别说这样冷的天气。虽然冷,但还是会有不少人在大操场上兜圈子。只不过比夏天闷热时少得多,大家按照固定不变的顺时针方向,绕着四边角转大圈子,形成不算稀的几股人流,最终,会凝固成一幅黑白照片。他们把圈子尽量扩大,能够活动开。如果天气好点的话,散步的人会更多。这情形几乎成为每一座监狱相同的固定风景线,白桦思忖,和人勤快和懒都关系不大。已经是生命中最简单不过的体现形式,纯粹是运动。并借以证明人还是活物。就在这个腊月寒冷的世界上,某处不为外人知的黑暗角落他确实还荒谬地活着。盏盏点亮的灯光,雨夹雪中,一串一串带紫血舞动着的光晕,又把沉陷在无边无际、茫茫夜幕的现场变成了大舞台,因而出现那种表演效果。白桦凝望着有个人背菜穿过大操场。是干板菜,需要先用清水发涨。这是一个在伙房干活的人在提前准备,第二天的早饭菜。那满竹背篼菜在他身体后头堆得老高老高,几乎盖住了他全部脑袋。怕掉地难拣又用根腰筋绳用手逮住。操场紧挨伙房那边一角,堆了个比真人还高大的雪人。看上去模糊不清。背菜的学员那种模样也跟个正移动的雪人差不多。显得痛苦,笨头笨脑,冷冰冰。

白桦思忖,他仿佛穿一件深色风衣。

借着炙人、刺痛心脏的片片灯光,远看着一白一黑,显得特别滑稽。白桦急匆匆地穿过湿漉漉的大操场水泥地坝,那些小水塘闪耀着光芒。顺时针兜圈子的人流拥挤着,不断有人向他讨好。跟熟人打招呼。J仍然是住在底层。白桦直接下楼梯,门朝西面围墙开。郑腊生刚好从牢房走出来,嘴里吹着一首曲子。“你来啦。”他对白桦说,“我去找点水洗脚。”他纯粹多余的解释。老郑拐了个弯,看他从房档头跳上堡坎,朝三中队的新小楼那头快步走去了。老房子已经全部拆除干净。呆站着,白桦用目光搜寻了一会儿,记不起去年他刚被送来的时候睡的是哪块地方。

三栋新楼看起来整齐清爽,让白桦觉得,内心一阵阵舒服。

他想起了那时候,还打地铺垫稻草。他是在哪里撞到冤魂幽灵变成的大蛇,那个古灵精怪,找上了他,害得白桦生了一场大病。当然并不是孙迎春他爸秦基兆。白桦看见秦基兆的时候,它是坐在教研室后面小黑屋楼上小仓库和石头堡坎连起来的小桥桥上。老齐伯轻描淡写说一句,那里从前是医务室。“它根本又不会害人。只是打算找到一个替身!”是二中队司务长的老婆秋姐对白桦说:“秦基兆就这样出来了二十多年,数不清楚次数,但一次他都没当真找到过替身。”秋姐语气平缓。

“好奇怪啊,”白桦问,“他这样反复折腾,没完没了。到底他又是图哪样。”

“*仇报**的样子又不像。”

“难道,凭他会抓石头打天。”

“他怎么不去转世投个好人家呢。”

那时,学员一律换成了双层铁床。白桦才没搬出去几天就陆续开始送床来,同学们不会再睡地铺。白桦回忆起换铁床那天,杨悦跟田明河、李冰三个人还打一场架。老田势力在四合院长时间被大家严重低估,加上带伤,所以太监并不怕他。李冰帮忙参战,三人大打出手。拖到现在暂时也没有捕杨悦,只不过人变得老实点了。李冰不久前也换成另外一个,然而田明河呢,听从追捕队出差回来的人说他下落不明。白桦思忖,老田如果当真是骨癌,他又能够拖多久啊!不如让他跑了更好。要是死在农场医院才更麻烦。“估计,他多半已经死了。”白桦听多嘴婆说。

房间里点的电灯本来就不算亮。现在,J睡在下铺,周围到处都有遮挡,光线就更暗。J平躺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正在想什么心事。白桦勉强笑了笑,“老伙计,真的是想不到,连你也有这样心事重重的时候。”白桦故意这样说,主要想逗他开心,其实,自己心烦意乱的时间肯定更多。这才一天没见到他,白桦就感觉J瘦了不少。但是说得凶,单从精神上看起来J比他事先预想的状态要好。“你呀,你呀,生了病就吃药,别这样吓人,一幅萎靡不振的样子!”白桦站着对J大声说。

看见好朋友白桦进四合院,J好像松口气,他嘴角翘起,露出略带疲惫的一个笑。他凝望对方,欠了欠身子稍稍朝床里边挪一小点位置让白桦坐在床边。他先伸手摸摸J的额头,感觉到并不怎么烫手。

白桦问他:“你这在想心事啊?”

意思是心病!

他挨铁架子坐半个屁股,身体斜靠在铁管上。白桦故意没话找话和J开句玩笑。

“哪有什么心事,好想你哩……”J再次勉强地朝他笑了一下。

他嘴角肌抽动着。

白桦问:“我听曲华说还出去吊盐水。”

“只是白天才吊。”

“现在,你身上感觉怎么样?”

斜对门两张床上有头十个同学,正在打牌,捉麻雀,也不压低嗓门,咋咋呼呼。王鹏摊开手上的底牌,样子有一些懊悔。他手气从来不好。郭旺最近却踩了狗屎运了。第三个人在身上到处摸烟,结果,却只摸出个烟屁股。他东张西望皱紧了眉头。白桦甜甜的冲所有同学浅笑着。他撑起身来,对直走过去从裤包摸出包烟,见者有份。他大把地散了一圈,那小半包不够,重新再从J这边拿包新的现打开,发过烟后,白桦把剩的大半包递给高个子郭旺。“你留着抽,那边还有。”白桦说。他俩从前当成是朋友,现在也并没改变。好像J也是郭旺背出去打吊针的,白桦这是感谢他帮忙照顾。郭旺倒也不客气,把烟收起来,并对白桦友好地笑着,点了两下头。他重新又回到J这边,刚坐下,J突然伸过手,抓牢握住了白桦的手。

白桦抬下巴看那边打牌的人多,担心瞧见,用力抽了一次手,他却没能够抽得出来。于是便由他紧紧抓着。J的双手反倒比白桦的手掌更烫,十分热乎。“桦哥你上床来,赶紧把脚捂被窝里!”J对白桦说。他知道这间屋本来没有这样多人,有一些,是随便来串门的。大胡子廖望从另外一张床上,跳到了打牌的那张床上,硬是要打挤跟大家打牌。他踩着一个斜躺着的人,也不知道踩中他什么地方,那人痛得杀猪般叫喊起来。“唉哟,廖望你搞啥*巴鸡**名堂,把我蛋蛋踩爆了你赔不起。”

大家哄堂大笑。

郭旺不想再继续跟他们打牌了,爽快地笑着,丢开纸牌,跳下床走过这边来,跟白桦和J扯白吹牛。白桦觉得经过这段日子,郭旺更加习惯了四合院的生活,也就是说他性格变太大,成熟了。J的这个病来得快,好得也特别快。“他身体底子好嘛,撑得住。”郭旺耸耸双肩,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