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出身书香幼承庭训
立雪徐门终成弟子
沈定庵先生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渊源。父亲华山先生是大画家王一亭的入室弟子,三十年代曾在绍兴约集越中知名书画家,组织镜湖画社,自任社长。庶母诸氏,也擅丹青。沈定庵先生五六岁时,就在双亲的教导下刻苦钻研金石书画。白天跟母亲学画,凌晨跟父亲学书法。一天,父亲为他买来一部《默庵集锦》上下册(即伊秉绶的书法汇编),要他好好学习伊隶。有一次他用心临写伊秉绶的隶书五言联:“道出古人辙,心将静者论”几可乱真,父亲亲手用锦缎装潢后悬挂在画室中。父亲对他要求极严,一次他临伊隶“有子产君子”,“君”字的“口”写歪了,父亲严厉训斥:“写字如做人一样,要方方正正。”

一日,邑中著名书画家徐生翁到沈定庵家来,见到一幅造像下的题字,注视良久后问其父亲,此题字为何人所书。父亲答曰:“小犬所涂”。徐生翁大加赞许,说此字出诸自然,具天真稚朴之气,嘱其父善加诱导,必成大器。以后,沈定庵开始临摹伊秉绶的《默庵集锦》,每每心摹手追,几至废寝忘食。一次上街,他偶然瞥见一家店铺里挂着伊秉绶的手迹,顿时如醉如痴,双腿入腚一般,再也挪不动,竟大胆开口求借。店主摇头说:“不能借。但你要真喜欢,可以到这里来临写。”他果然回家连夜磨墨盈瓯,备好纸笔,第二天一早就如约去临摹。天赋秉性加上勤奋好学,使他进步很快。
从1935年起,沈定庵父亲任镜湖书画社履行全国展览会社长,常离家去外地展出,
回家后,常与沈定庵讲些弘一法师的故事,于是,在沈定庵的童蒙心灵中,弘一法师这位受人尊敬的和尚形象便活泛起来。1936年,沈定庵父亲的展览活动发展到闽北、闽南和广东,路程远了,极少回家。翌年,“七·七”卢沟桥事变,沈定庵父母出逃香港,寄寓于大屿山东普陀寺院中。不久至海南岛文昌县。次年,日寇在海口登陆,沈定庵父亲冒险入海出逃,随波飘流至广州湾硇州岛,后始定居于赤坎市(其时尚属法国租界,并捎信叫沈定庵去粤。1939年秋,沈定庵开始了万里寻父历程,行程数千里,历时两月余,遂与父亲、庶母重逢,悲喜交集。其时父亲见局面已稍安定,在画室内悬挂起众多的当代高僧造像,如印光、虚云、圆瑛、太虚、兴慈等,当然亦有弘一法师的造像。而最令沈定庵惊讶的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里,父亲的画室兼礼佛的小楼上,居然依然供养着他心爱的《护生画集》和弘一法师手书经文影印本。
而在沈定庵心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让他难以忘怀。这个人就是表扬过他,之后父亲又经常讲起的徐生翁。徐生翁的人品艺品,都令沈定庵敬仰不已,心向往之。可先生在绍,自己在粤,天各一方。但沈定庵发誓,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当面求教,最好能做他的学生。
然而1944年6月的一个晚上,一次日寇飞机的夜袭彻底改变了沈定庵的命运。在这次空袭中,在广州湾(今湛江市)避难的全家七口,只剩下他一人死里逃生。从此他孑然一身,流落异乡,一度寄宿寺院,每每在晨钟暮鼓声中,回首前尘,感叹人生无常,凄怆欲绝。然而,颠沛流离的生活,并没影响沈定庵的书艺长进。
1948年独自在湛江生活了八年的沈定庵终于离开南粤返回故乡。
回到故乡绍兴,沈定庵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携劫后余物——两幅徐生翁先生早年的书画作品前去拜访。不想徐生翁阅后自谦不够好,要以新作调换旧作。这令沈定庵十分尴尬,因这两件书画是先父珍藏之物,但又恐拂徐老之意,只得唯唯从命,却心甚怏怏。
时隔不久,徐生翁以一字一画相赠,画为红梅,书为录陶渊明诗《归园田居》其二,落款都写着“定庵世兄”,这令年方20的沈定庵欣喜不已。
事后,沈定庵就听说,徐生翁先生收回旧作后,即以销毁。徐生翁先生对艺术如此认真自重,令沈定庵内心感慨万分,早想“立雪徐门”的他更添敬仰之情。他心里默默地想,如能有这样一位严师该有多好啊!但其时徐生翁已年逾古稀,却从不收授一个学生。沈定庵还听说当时绍兴有位*官高**和一位日本书法爱好者都想拜生翁先生为师,但都被婉拒。为此,沈定庵不敢启齿,只有不时登门求教。徐生翁也每每赐以指点,让沈定庵获益良多。
直到1956年,已在绍兴小有名气的沈定庵,由三位前辈王贶甫(周总理表弟,绍兴市副市长)、陶冶公(鲁迅先生留日同学、著名民主人士)、朱仲华(绍兴乡绅、爱国民主人士)引荐,才被徐生翁破例收为入室弟子。
从6岁受徐生翁嘉勉,到29岁如愿以偿成为徐生翁的入室弟子,这中间隔了整整20多年。徐生翁破天荒收弟子,沈定庵有幸成为其弟子,一时在绍兴古城传为佳话。
有清以来,碑派书家相继而出,书风为之一变,如邓石如、伊秉绶、何绍基、沈曾植及李瑞清等。然而,在一扫清初恶尚之余,也呈矫枉过正之弊。徐生翁则能于碑学另辟蹊径,探溯本源,传承创新。作为一代书家,他的艺术实践为现代书学开了一条新路。
“三百年来一枝笔,青藤今日有传灯”这是人们对徐生翁的评价。徐生翁是我国近代一位异军突起、风格独特的艺术家,他在诗、书、画、印诸方面都卓有成就,而其书法尤为出类拔萃,独具匠心,享有很高的声誉。他早年初习“颜”,后即师法汉隶,以隶书为根底,兼工四体。自谓习隶二十年,以隶意作真又十余年。
徐生翁吸收汉碑之长,取资特别广泛,尤擅《石门铭》及《史晨》等碑。且用笔多取西汉简牍,篆意很深。故他的隶书写得极空灵,又极舒展,初看似觉平淡,实则平中显奇,气韵不凡。他的行楷取法北魏和六朝墓志造像,力厚骨劲,气苍韵永,潇洒飘逸,静穆可观。他的行草则有篆书笔意,笔处处转,又处处留,时方时圆,变幻莫测,既空灵飘逸,又迟涩古朴,且两者和谐统一。他的篆书出入周秦籀篆,用笔以隶书的方法作篆,提起按倒,富于变化,丰富了篆书的用笔。结体,呈扁方而圆转,古拙而有奇趣。
徐生翁的书法崇尚自然,自云:“天地万物,无一非书画粉本。”他又精绘画,擅篆刻,工诗文,故为其书法开辟了新的境界。而他晚岁书作往往不受书家法则所限,画用书写,字作画看,天地氤氲,山川灵秀等感受都汇集腕下。

沈定庵先后师承粤儒冯凌云、闽哲林众可、湘贤荆冬青,遍临两汉金石、先秦篆刻、六朝、北魏书体,从《张迁》、《衡方》、《华山》、《西狭颂》、《石门颂》、《散氏盘》、《石鼓文》中,探本求源,推索其意。后又在徐生翁的指导和影响下,书艺日精,为以后卓然独立,终成大家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二、古今名贤高山仰止
一生学习景行行止
沈定庵出生的那个冬天,正是弘一法师在上海丰子恺故宅为缘缘堂定名之时。也许正是这种机缘巧合,沈定庵对这两位大家都十分敬仰。
年幼的沈定庵,就对父亲画室中那本丰子恺《护生画集》爱不释手,两三日不见,恍若有所失。其时,他虽不知丰子恺为何人,却独爱其画。1944年6月的一个晚上,战火夺走了沈定庵的家人,也夺走了沈定庵的最爱《护生画集》。1952年,沈定庵获悉丰子恺在上海的寓所地址,决定前去拜见。丰子恺热情地接待了他。从此两人联系不断,情久弥深。
沈定庵总是忘不了那本毁于战火的《护生画集》,恳请丰子恺能为他重画其中一幅他的最爱 ——“松间的音乐队”。丰子恺一口答应,不久就邮寄过来。
1973年,刚刚结束审查的沈定庵特地赶到上海拜望一别多年劫后余生的丰子恺。望着眼前已皓首银发,垂垂老矣的丰子恺,沈定庵感慨万千。当丰子恺告诉他自己的字画已全部毁于一旦时,沈定庵痛惜不已。但丰子恺却把头一仰,朗声道:“定庵重头来过!”临别时,丰子恺赠他“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对联一幅。这令沈定庵内心更添一层敬意。
1957年,沈定庵在工作之余,用中国传统肖像画技法,为弘一法师造像,并将此肖像寄给丰子恺,另备函请丰子恺补身题字。丰子恺回信说:“弘一法师的慈容画得很像,连肤色亦极相似。”其实他从未见过其本人,只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丰子恺在信上还提议,让他用同样的笔法为弘一法师补身。最后丰子恺题了“弘一法师造像”六个大字,旁署:“沈定庵绘,丰子恺敬题”。从此,这幅作品,一直被沈定庵珍藏,只有逢弘一法师纪念日及春节方才悬挂瞻仰。
1964年,弘一法师学生著名教育家及书画篆刻家李鸿梁告诉沈定庵“泉州将设立弘一法师纪念馆,正在征求法师遗作及有关资料,汝所藏之弘一法师手迹及造像等,愿捐赠否?”沈定庵欣然应纳,即将平日所藏之弘一法师手迹及这幅造像等物悉数面交鸿梁先生代为转赠。
而沈定庵与沙孟海的情缘则属一次“偶遇”。上世纪五十年代,沈定庵在友人处获读沙孟海的书学论著《近三百年的书学》,就为其独到的见解、朴实的文笔、客观的评论、精到的分析所折服。之后,又获观沙孟海的书法,愈加钦佩。到六十年代,沈定庵调入鲁迅纪念馆工作,有了与沙孟海接触的机会,从此交往不断。沈定庵仰其学识才情,沙孟海重其艺品人品,彼此惺惺相惜,情深似海。沙孟海多次为沈定庵题写展标,还为沈定庵珍藏的两卷徐生翁书法作品题跋,又为沈定庵父母题写碑文。
“我最喜欢读传记,古今中外的名人,不管政治家、科学家,还是艺术家的传记,都喜欢看,它们给了我无穷的精神滋养。” 沈定庵从小爱看书阅报,一生敬仰先贤名士,熟读他们的诗文书画,学习他们的人品艺品,感悟他们的生命风范,追寻他们的人生价值。为了心仪的名人志士,他不惜旅途遥远,沿着他们生前的足迹,一一踏访追思。
他敬仰故乡的乡贤名士,陆游的爱国情怀,鲁迅的刚直不阿、秋瑾的坚贞不屈,徐锡麟的慷慨激昂,姚长子的舍己为民,马一浮的博学多才,蔡元培的兼容并包,柯灵的淡泊自守,张杰的无私奉献……他都能如数家珍,且一一撰文为其颂扬。
他与许多名家鸿雁频传,翰墨交流。与丰子恺的墨海因缘,与茅盾的书墨互交,与郭沫若的信函往来,与柯灵的著作互赠……他都视作学习机会,且从中窥一见斑,省悟自身。他与名家交往不仅重其艺品,更重其人品。沈从文的淡泊自守,茅盾的平易近人,沙孟海的儒雅谦和……他都寻根求源,反躬于己。
他与绍兴历代书画大家神交,不仅研究他们的艺术个性,更学习他们的生活态度、人格精神。王羲之的幽雅清高,杨维桢的宽厚狷直,王冕的耿介淡泊,徐渭的放逸豪迈,陈洪绶的刚直不阿,赵之谦坦诚爽朗,徐生翁的朴实正直……一一滋养了他的艺术才情,价值导向,精神品格。
有了这些乡贤名士、鸿儒名硕、书画大家的精神滋养,沈定庵的生命风帆,目标明确,志向宏大。从此,他的每一笔点划撇捺,每一处浓淡虚实,都含涵深厚,耐人寻味。
他一生最崇敬三个人,一个是陆游,一个是苏轼,还有一个就是徐生翁。
他一生走遍了陆游生前到过的山山水水,诵其诗词,抚其遗墨。从中探寻其诗与墨之间内在联系,思与情之间的无痕勾连。在雄浑豪放,潇洒遒劲,意致高远的笔墨中感悟其爱国情怀。
他一生走遍苏轼生前的每一个所到之处,瞻仰、缅怀,读其诗词,抚其碑刻,品其人生。对苏轼的才情、品格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甚至把书房都命名为“仰苏斋”,供其造像、贴其拓片,晨上三香,顶礼膜拜。在沈定庵书房里,还挂着的一幅苏东坡笠屐图。图两边,他亲手书写了这样一副对联:“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每每盘桓其间,驻足对视,审视历史,反思人生,参悟天地。
他供奉徐生翁先生遗像,日日虔诚祭拜,时时心神交流。他搜集、整理、研究徐生翁的所有作品,一生以弘扬徐生翁的艺术思想,创新精神,和人格品质为己任。《恩师徐生翁》、《一代大师徐生翁,绍兴人都见过他的字!》、《青藤今日有传灯——读徐生翁书画篆刻及其诗文》、《徐生翁先生书画艺术及其篆刻和诗文初探》、《徐生翁先生及其书法艺术》、《简论徐生翁先生书法艺术的历史地位》……他先后撰文30余篇计10余万字在全国各大报刊推介徐生翁先生,并先后在杭绍两地为徐师举办书画展览。他还主编了《二十世纪书法经典·徐生翁卷》、合编《西泠印社书画名作丛编·徐生翁书画》等。有媒体记者登门采访他,他也总是那句“不要介绍我,介绍我的老师吧。”
1981年6月,沈定庵因仰慕闻一多、沈钧儒等民主先贤加入中国民主同盟。在盟四十余年,他心系民盟,情牵故乡,胸怀天下。为绍兴民盟的发展事业作出了重大贡献。
他先后撰写了建设徐生翁先生纪念馆、设立绍兴市美术馆、修缮徐渭墓等多个高质量提案,为古城绍兴的文化发展建言献策,彰显了一位艺术大师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沈定庵对古越藏书楼有极深的感情,他小时候在乡村读完小学,因为战乱,辍学在家,常去离家有点远的古越藏书楼看报读书。正是这个藏书楼,催生了沈定庵的一腔爱国热情;正是这个藏书楼,洞开了沈定庵窥见名家硕儒的大门;正是这个藏书楼联通了沈定庵与家乡贤志士的血脉。
然而历经战乱,古越藏书楼仅剩下孤零零的一堵门楼,藏书也损失了百分之八十左右,不少慕名而来的参观者和研究者,只有望楼兴叹,扫兴而归。沈定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此,多年来,他利用民盟政协委员的身份,联合有识之士,用提案等各种方式呼吁重建古越藏书楼。当他终于看到修缮一新,重新开放的古越藏书楼时,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沈定庵崇敬历代名贤志士,以他们的德行和品格为自己一生追求的目标,常常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爱乡爱国爱民之情,可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上世纪八十年代,冯亦摩、沈定庵、周砥卿三老合作创作“岁寒三友图”赠送老山自卫反击战战士;与绍兴市民盟组织的盟内书画和文艺骨干一起赴浙江省少年管教所进行帮教活动,又自掏腰包买了字帖送少教所,并题写“舐犊之爱”四字;非洲灾难,他义卖作品,捐献灾民。九十年代,长江地区发生特大洪涝灾害,绍兴民盟市委会发起“向灾区人民伸出援助之手”的捐款活动,他积极响应,一口气创作 20幅作品参加义卖。2004年,新世纪第一次规格最高、规模最大、代表中国艺术最高水平的国家级艺术盛会———第七届中国艺术节在省城举行,他联合在绍50位书法精英,创作了一幅长达100米的纸质折叠式书法长卷,向“七艺节”献礼。2005年初,印度洋发生地震海啸大灾难,惊动全世界。赈济救难,刻不容缓,他建议兰亭书会会员用参展形式进行书画义卖(拍卖形式),并亲书邀请参展信函发往外地的兰亭书会会员。最后共收集到113件书作,拍卖所得全部通过绍兴红十字会捐赠给灾区。
如今,斯人已逝,典范犹存,德启后人。
三、首任兰亭书会会长
称誉中国书坛隶王
2023年 1月25日(正月初四)凌晨沈定庵先生不幸因染疾在绍兴逝世。享年98岁。
“兹曲水流觞以来,遗风清典,赖公振臂,九域重呼朝圣山阴道上;夫秦砖汉瓦而后,溯本法书,追者披巾,千秋敬仰饮誉翰海寰中。”、“身为布衣,一杆毫颖,写庙堂气象,时代巨擘。心系家国,八分雄古,得书坛赞誉,绍兴隐儒。”、“振木铎根深叶茂集义齐蕙济世,挥巨笔源远流长沃心仁民立德。”、“一代隶王魂归九天留典范,绝世翰墨香飘四海传嘉德。”……
哀乐低回,挽联满墙。1月28日沈定庵先生追悼会上,人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含泪送别当代书坛大家沈定庵先生。
笑谈一鸿儒,书坛一名家,外貌如弥陀再世,内心却童真未泯。这是沈定庵形象定格在笔者脑海中一幅大写意。沈定庵先生,方脸、宽额、肥耳、细眼,一个典型的老绍兴。冬天头上戴一顶暗红色八角帽,脖上围一条丝质花巾,这一点缀,又使他很快从芸芸众生中跳脱出来,打上了儒雅倜傥的标志,就像他的隶书,由汉而入,师承伊秉绶、徐生翁,却又独辟溪径,自成一体,追求个性,终成中国当代隶书大家。

沈定庵的父亲擅书画,喜欢隶书但从不写隶书,就把学隶书的希望寄托在儿子沈定庵身上。沈定庵最初的老师林众可先生,对汉碑魏碑有深厚造诣,在老师的指导下,十几岁的沈定庵就能写八仙桌大的字。以后沈定庵一直写魏碑,主要是“龙门二十品”,同时临《张迁碑》、《衡方碑》、《散氏盘》。二十多岁时就在绍兴办了第一次个人书画作品展,从此名声大振。以后,他又师法田寄樵、伊秉绶、徐生翁,书艺益长。尤其是徐生翁先生师古不泥古,敢于创新的胆识与艺术独创性对沈定庵书法的创新发展,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中国书法乃艺中之艺,祖祖辈辈,她一直是一个民族的记忆。这是法国前总统希拉克眼中的中国书法。从东晋到现在,绍兴的书法已走过1600多年历史,不可胜数的习书者串联起一根攀登书法圣殿的绳索,但最终能到达圣殿的却寥寥无几。沈定庵先生无疑是寥寥无几中的一个。
“*革文**”结束后,百废待兴,兰亭也被适时修复,以新的姿态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兰亭的修复对绍兴书法家来说,更是一大喜事。沈定庵与许宋奎等老一辈书法家欣喜之余,提议在新修复的兰亭搞一次雅集活动。最后在相关领导的支持下,形成共识:以“兰亭书会”为名,组织一次跨区域的书法名家雅集活动。
1981年,恰逢王羲之诞辰1660周年,这一年的4月7日上巳节,修复一新的兰亭迎来了新中国第一次书法盛会——“辛酉兰亭书会”。那只停了一千多年的羽觞,载着绍兴书法的自信重新又漂浮在兰亭的流觞曲水间。就在这次活动期间,沈定庵与沙孟海、钱君匋、田桓、朱关田、等28位国内书法名家联名起草了一份倡议书——《提议成立兰亭书会》,即在绍兴成立全国性的书学组织——兰亭书会,以期能与杭州西泠印社一样,成为全国有影响的书画艺术研究与创作组织。
1982年5月23日,恰逢毛*东泽**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四十周年,兰亭书会在兰亭宣告正式成立,首任会长沈定庵,名誉会长沙孟海,会员皆为一时名流。兰亭与书会这一历史性的握手,打破了兰亭多年的寂寞。兰亭书法文化独一无二的理念、智慧、气度、神韵,催醒了兰亭书会的文化自觉和自信,驱逐了当时绍兴文化上空积弱柔靡的阴霾,为促进绍兴当代文化走向激昂雄健提供了一个范式和样本。
深感自豪的绍兴书法家,也从踏上兰亭的那一刻起,便昂昂然骤生底气,一脚跨过自觉大门,便迎来了绍兴书法的自信时代,开启了中国现代书法发展的兰亭时代。
当时谁也不会想到,中国书法史上的一次圣典——兰亭书会,竟会激活成一项举世盛会——兰亭书法节。兰亭亦就此成为中国书法文化的一个核心地和闪光点。
历史应该记住兰亭书会的同时,也不应忘记沈定庵先生等老一辈书画家的联名倡议。
绍兴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何俊杰说:“沈老为保护和弘扬兰亭文化贡献巨大,兰亭书法节已成为风雅中国的文化符号。正是有沈定庵这样一批名家大家,引领着一代又一代人勇毅前行。”
1987年中日兰亭书会活动,有中方和日方五十多位著名书法家参加。大家追仿晋朝永和九年兰亭雅集,穿着中山装的中方书法家与身着和服的日方书法家列坐曲水两边。觞,慢慢地就停在了沈老的面前,沈老轻轻端起,一饮而尽,抹嘴之余,诗就有了:“无诗须饮酒,不饮且吟诗。诗酒同怀抱,挥毫正及时。”沈老不紧不慢,清一清嗓子,用纯正的绍兴话高诵,别有韵味。诵毕,沈老又即兴挥毫,一气呵就,博得在场的沙孟海、启功等同道一片叫好。
在'91绍兴国际兰亭书法节上,世界各国雅士云集,新朋旧友笑语阵阵。书法博物馆内,名擘竞艺,或龙飞凤舞,或端庄浑厚,赞叹声此起彼伏。沈老在人潮的簇拥下,款款走到一张四方桌前,提笔挥毫前,抬眼瞥见了默默站在一边的程思远先生,便赶快放下笔,走上前去,双手紧紧握住程思远的手,微笑着说:“程老在旁边,我都不敢写了。”程老以笑代答。这笑似乎鼓动了沈老,便舔笔运腕立就“晋谒右军祠,行吟曲水边,兰亭邀远客,欢笑落樽前。”掌声四起,程老也禁不住连连点头。其时,一老先生悄悄贴近沈老的耳朵:“沈祖伦从没求过您的墨宝,您能送他一幅吗?”上海教育出版社的一位主任也不失时机,上前恳求沈老为将要出版的《五体名家书法集》写上一幅。接着,沈老又被前呼后拥“挟持”到一小屋内,为全国政协副主席程思远留墨宝。汗珠早就沁满了他的前额,脸红得发亮,于是索性脱了西服。,一幅端庄凝重的隶书“慎思笃行”顷刻写就。有人看了赞曰:沈老的字劲道真是太足了!另一个人附和道:“喝点老酒还要足呢!”沈老接口笑道:“没老酒喝,喝茶!”说着,随手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大喝一口,小孩一般地笑了起来。
1999年,沈老再次应邀赴新加坡举办个展。这时的沈老神定气足,目光炯炯。面对潮涌般的参观人流,他缓缓漫步于自己的书法作品间,心中一片朗然。这时有当地同道名家怂恿沈老当场露一手。沈老也不推辞,脱下大衣,摘掉帽子,卷起双袖,向四周扫了一圈,嘿嘿笑着,挥毫便成一诗:“海上方壶景,狮城处处新。兰亭修禊日,俯仰即嘉宾。”惊得在场的人都窃窃私语:“书法好,诗亦妙,真是书界少见!”

每年兰亭书法节上,沈定庵总是一个亮点。在曲水流觞即兴吟诗、在右军祠内挥毫泼墨,在席间喝绍兴老酒,吃红烧大肉,满脸红光,细眼微眯,谈笑风生,率真的天性便一览无余。有几件事笔者记忆犹新。
2000年11月30日,台湾书法代表团首次来绍举办“绍兴·台湾书法联展”。是日,沈老与台湾书法代表欢聚兰亭。流水曲觞,饮酒赋诗,沈老早已耳热脸红,意犹未尽之余,信步来到墨华亭,说声,难得啊,颔首挥笔展纸,即兴写下“两岸墨华香,兰亭流一觞。书家风雅事,原本属炎黄。”的诗句。然后朗声大笑,面对围观的台湾同行,抱拳作揖,说声“见笑,见笑!”哗,掌声四起,经久不息。
2005年10月8日至30日“中国当代名家书画展”在故宫神武楼展出,启功、齐白石等200名书画名家的200幅作品与观众见面。沈定庵先生的作品也跻身其中。
沙孟海如是评价沈定庵的隶书:“上海王蘧常不循其师沈寐叟迹,绍兴沈定庵不留其师徐生翁痕,其善学书者。”
省文联副主席、省书法家协会主席赵雁君在沈定庵的追悼会上说:“沈定庵先生一生沉潜于书法事业,他的隶书上承汉碑之雄浑博大,兼取清隶之朴茂遒美,气势开张,气韵生动,既具庙堂之气,又有璀璨之姿,一派天真烂漫,开世纪之风,立时代之峰,深受世人喜爱,是当代书坛公认的隶书大家。”
沈定庵先生的隶书,既得两汉碑版式的古朴浑厚之气,又汲取汉简的自然率真之风,用笔方严而不刻板,凝重而富韵致,线条厚重而具骨劲,圆润而富内美,意境高古博大,雍容雄逸,更是用自己的书法实践,捍卫了书法的传统精华,诠释了书法的创新精神,在中国书界耸起一座“隶王雄峰”。
沈定庵先生的隶书,开创一代隶风,寓刚劲于圆润,寓厚重于灵动。以隶书入行书,圆润秀雅,灵动挺劲,飘逸如飞,凝重若钢,苍茫老辣。是书界泰山北斗,当代高峰巨摩 。
沈定庵在书坛耕耘80多年,先后出访日本、韩国、新加坡、泰国、法国等国家举办个展和联展,已记不清有多少作品被人收藏,在书房里随手拿出一大叠精装本,就有《法国巴黎现代中国书法艺术大展作品集》、《中南海珍藏书法集》、《毛主席纪念堂珍藏书法集》、《中国当代书法家百人精品集》。捧着这些集子,细品里面沈老的书法,心里便有这种想法:沈老是绍兴的,他的书法艺术走向全国乃至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是不是可以说,是推介了我们绍兴的名士文化和书法历史呢?因为沈老的书法已成绍兴名士文化的一个象征性符号和当代绍兴文化最璀璨的一页。沈定庵先生的书法为当代书法提供了一种参照与范本,而这种范本是否正是我们当今书法家所急需的呢?
四、勇于创新的书法精神
留与后世的书法意
从东晋王羲之,到明代的徐渭、清代的赵之谦、近代的徐生翁,历代书坛大家,都是以鲜明的个性卓然独立于书坛的。那么沈定庵先生的书法个性特色是什么?他在中国书坛上的代表意义又是什么?解读沈定庵先生的书法对当今书坛的启示意义何在?
也许是给自己做一个艺术总结,也许是来自艺无止境的内心鞭策。当年80岁的沈老竟要在北京举办个展。
2006年8月13日,沈定庵书法展如期在中国美术馆开幕。
“我参加过许多书法展览,但像今天这样有力度有震撼力的还是第一次看到!”
“真是黄钟大吕之声啊!”
“想不到,真想不到,80高龄的沈老宝刀不老,笔锋更健!”
书法展现场,许多专家教授学者发出这样的赞叹。
确实,当我一进“沈定庵书法展”,就被满堂飘香的翰墨所震撼。那大气磅礴的潇洒,那堂皇正大的气局,那力透纸背的雄健,都只能用“惊魂”两字来形容。
其展出的近60幅作品,不管是斗方还是条幅,长卷还是横披,皆融朴茂、谨严、古拙、雅致于一体。行笔,肆意而不张扬,飘逸而不失精致,庄严而又雍容,端丽而又沉雄;线条,遒劲而又丰盈,飞动而又淳古,跌宕而又酣畅;体势,含蓄而又丰美,雄强而又婉转,厚重而又灵动,可谓既有“碑学”的高度,又有“帖学”的风神。尤其是行草和隶书,无不格调高雅,气韵生动,意境高远,表现出一种少有的理性的自信。
这是沈定庵先生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具代表意义的一次个展。它集中体现了其鲜明的个性风格和审美追求。
驻足一幅幅作品前,感觉金石之气扑面而来,细品却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金戈铁马,铮铮琮琮。在“沈定庵书法学术理论研讨会”上,来自全国各地的书法名家和书法理论家,都说沈定庵先生的书法特别提气,特别有神。那种“骨劲”、“内美”、“气度”,那种沉着、雄浑、祥和,那种大气却不张扬,含蓄却又流畅,无不折射出一种强烈的审美意蕴和哲理提醒。而这一切的背后,便是沈老对中国传统书法艺术的深切理解和感悟,是沈老深厚的学识修养道德情操的综合呈现。
然而,从师古、创新到形成个性风格,不是一蹴而就的。沈老曾对书友说:“我初学时,每临一种碑帖,首先是读,整体和逐个读。心中有个大概,于临摹则注重形似,忠于原作,故我青年时临伊秉绶几可乱真。经过漫长反复的磨练,在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就要逐个背叛它们,所谓学古而不泥古,耻与人同。”
沈老曾与我讲过这样一件事:“1993年,我应邀赴新加坡参加国际兰亭书法联展。当时我带去的一幅作品是徐文长诗:“山深熟石榴,向日便开口。深山少人收,颗颗明珠走。”当时新加坡最著名的书法家见了这幅作品,便竖起大拇指:伊秉绶!我当时脸就红了,觉得自己的书法个性还不够显明。从此更下苦功,穷其变通。”
有行家评说沈定庵先生的书法师古而不泥古,师从徐生翁先生,却不学他的“孩儿体”,秉承明末以降雄强一路的书风,却又不重复先人,自开浓墨大笔、舒卷恣肆的书风。“有锋以耀其精神,无锋以含其气味。”“藏锋以包其气,露锋以纵其神。”书法理论家令丛如是评述:“沈先生的隶书重气势,重墨韵,舒展恣肆,新意纷呈。他把隶书结体由宽扁易为方长,由沉静易为飞动,波澜起伏,蕴藉耐读,如饮越醪,如坐春风。”
沈老的隶书,首先基于博大精深的汉隶,得其整饬、气韵、神采,其次得益于独具风貌的清隶,得其方整、流丽、奇古,又在“伊秉绶、何绍基的基础上吸收了篆籀、汉简笔意。但他更有自己独到的领悟和发现,并在这种领悟和发现中拓展自己的审美空间,使其更具现代感和当代书坛代表意义。于是我们从沈老的隶书中读出了雄强、凝重、古穆、高浑、朴茂,读出了圆润、中和,糯柔、挺劲、洒脱、雅致、摇曳,等多声部交响和对立统一。
中国书法家协会研究部副主任、著名书法评论家刘恒先生说:“沈先生的隶书在保持了伊秉绶体势特征的基础上,并没有明显承袭伊氏字形结构偏向图案化或喜欢夸张的习惯,而是用行草的自然流动来避免了僵硬齐整,表现出浓厚的书写意趣。”
对于隶书,沈定庵提出“理通”、“力遒”、“形美”。“理通”,合乎规矩法度,“力遒”,是指写得力饱气足,“形美”,是指书法优美的造型。这三点,就是沈定庵对自己隶书创作的概括。
沈老是当代书坛公认的隶书大家。他一生主攻隶书,厚积薄发,独树高标。
其实沈老涉猎广博,兼擅诸体。楷书多六朝墓志笔意,温文而典雅;篆书出入金文、甲骨,或凝重苍茫,或清丽挺秀;行草书更是融合碑帖,老辣沉厚,神畅笔腾,变化莫测。其隶书配行草,如古松配幽兰,如绍剧配老酒,如大琴配古筝,刚、柔、劲、糯、灵、秀、俊、逸,各美其美。有人说,沈定庵的行书也是绍兴书法界的泰山北斗,也是中国当代的书法高峰之一!国际书法家协会主席、《中国书法全集》主编刘正成评价沈老的书法“如见高士,端冕垂裳,拱揖安坐。忽然,又腾挪而起,当风舞袖,神采飞扬,激情振荡。其隶书飘逸而精致;其行草飞动而淳古。此‘师法古’之妙用也。”“沈老书法独具一格,影响越中,波及远近。他以中锋起笔行笔蓄气,以侧锋收笔扬波取势,气局宏阔,逶迤多姿。……论及绍兴“永和风”书法群体,代表性书家首推沈定庵先生。……兰亭书法的现代精神,演绎翻新,贯通文脉,而延至今日之“永和风”书法群体的创造与硕果累累,声名播于海内,沈先生是传薪者,是开创者,是播种机,是绍兴书坛的第一功臣和巨匠。”
著名画家吴冠中曾打过这样一个比如,艺术犹如一间大房子,只有将所有的门窗都打开,才能八面来风,进出自如。沈定庵先生博览群书,转益多师,遍临名家碑帖,且师古而不泥古,师心而不师迹,又善于结交鸿儒名硕,日结月累,各种书艺就如一扇扇打开的门窗,在他心中通透、活泛起来,所有的艺术之光集中到书法这间大房子里来,使他受用终身。
甚至,登高回望,道路曲折,险峰无数,也都已成了人生的积累,深藏于记忆的磁盘,偶尔取出回放,却不再沮丧。用放大的乐观照亮过去的悲痛,悲痛也便成一种催生的力量。
博学、师古、勤奋、静心、反思、能化,这是沈定庵书法之所以能够卓然独立,雄居高峰的主要原因。博学、师古、勤奋为其书法创新打下基石,静心、反思、能化为其书法创新提供动力。
2022年12月7日,我最后一次上门采访沈老。我让他评价一下自己的书法。他竟一脸真诚地说:“一钱不值!”让我在惊讶之余,一脸茫然。是沈老的谦虚,还是沈老的严苛?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2021年4月14日,沈定庵获中国文联“终身成就书法家”。同一天他为第七届中国书法兰亭奖开笔。当场挥毫写下:“我所思兮”。思什么?后来他解释:“学书是一辈子的事。要不满足自己,要精益求精,要不断反躬自省,不断继承创新!”
也许正是这种置身书海,淡泊名利,永不满足的精神,才使他一生学习不止,临帖读碑,看书读报,思其所思,求索创新。
我知道沈老一直保持着每天早上、晚上临帖的习惯。即使退休之后,即使年近百岁,这个习惯伴随着他一生。他说:“每次临帖前,祭拜恩师先贤,心就静了,窗外的一切嘈杂声都离我远去,只有笔与纸的磨擦声随着手腕的转动时轻时重。我很享受这种纸与笔磨擦的声音。尤其是晚上,很安静,没有打扰,更容易专心于创作。如果写字前喝上几口老酒,杂念和拘束都解脱了,笔就更听指挥了。”90多岁的沈老在治好眼疾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创作一幅“百年辉煌”的书法作品为建*党**百年献礼。那一刻,他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当今的书法艺术,最大的问题就是内涵不够,苍白无力,形式大于内容。千奇百怪的“创新”背后,是对中国传统书法艺术的曲解或*渎亵**,于是书格没有了,书*沦法**落为“创新”的奴婢,书家沦落为虚名的奴婢。而沈老的书法,是耸立在坚实的传统基础之上的,是有深厚的精神内涵和文化品格的。其字里行间有甲骨文的苍秀奇崛,汉碑的高古博大,“二王”的飘逸洒脱,伊秉绶的酣畅雄浑,更有属于自己的笔意墨韵。那行书的淳古飞动,楷书的绵和蕴藉,篆书的凝重浑穆,都给当今书法一种文化内涵和美学价值的提醒。
我们从沈老的书法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其师古而不泥古,在一生的执著追求和探索创新中,如何一步一步将个性化的书法感悟融于传统精华之中,一步步将放达宽厚的生命态度,尚朴求逸的创作理念,心无旁骛的创作心态,融于书法艺术之中。唯此,沈老的书法,才有一种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才有一种远离喧嚣的逸气,才有一种拒绝功利的超凡,才有一种别具一格的意蕴和品藻,才有一种独树一帜的风范和气度。
我想,也许这就是沈老的书法意义:用自己独特的艺术视角和创作实践,诠释传统与现代,守成与创变,功力与性情,实用与艺术,学养与艺术之间的关系。
五、情系百年书画名家
潜心十年为其列传
我与沈定庵先生可谓是老朋友了。从1985年在“山阴道”上做第一个书法专版相识到他仙逝,近38年。
38年来,沈老一直念念不忘他的恩师徐生翁,每次谈到恩师总是抑制不住地激动。由恩师,他想到了那些与恩师同时代的绍兴书画家们。他敬仰他们的艺术,探索他们的特色,感叹他们的命运,于是决定要为他们做点什么。有一天,沈老幽幽地对我说,晚清至民国(当时的绍兴行政区域辖八县,西起萧山,东至余姚),绍兴出了许多卓有成就的书画家,如徐生翁、袁梦白、赵雪侯、范守白、李鸿梁、周茂斋,等等,他们生活艰难,足不出户,默默无闻耕耘一生,成就斐然。可他们的业绩被岁月风尘湮没了。绍兴史书上很少有他们的记载,后人更少有人知道他们。他们可都是绍兴书画史乃至中国书画史上功不可没的前辈啊,我们不能忘记他们!我说,那你何不把他们写出来,出一本书呢。沈老霎时双目放光:好啊,你这个主意好!这年正好是2000年,沈老已75岁。
从此,沈老不顾年事已高,着手搜集资料,潜心创作《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这一搜集便是整整7年。
2007年的一天,当他与夫人一起打的到报社找我时,我惊呆了:他随身带来了十篇写好的稿件,外加一蛇皮袋名家的书画要我扫描归档。一幅幅被岁月尘封的作品被徐徐打开,沈老一脸的欣慰映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中。那双饱经风霜的手每一次与作品接触都激动得微微颤抖,他时而激情点评,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感慨唏嘘。每一幅作品被卷起来收藏时,他都特别小心。我知道这是沈老最宝贵的“家底”,每一幅都胜过千金万金,每一幅都胜过自己的生命。整整一个下午,沈老两夫妻都在报社排版房帮忙,展开一幅幅书画的同时,也展开了自己的崇敬和爱戴。当时排版房的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们都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大名鼎鼎的沈老先生,看到沈老对这一麻袋书画如此痴迷爱恋,悄悄地走过来对我说:“原来沈老先生还是一个大收藏家啊!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啊!”
他们哪里知道沈老的心。这些书画在沈老心目中,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那是一麻袋凝结了他一生心血的历史啊!那是一麻袋牵着他无限情感和希望的历史啊!因为怕被时代遗忘,因为怕被后人淡忘,因为怕被历史永远尘封,沈老的焦急和执著都在那个下午一览无余地写在脸上。
“把他们一个个写出来,我就死而无憾了!”临走时,沈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与夫人一边一个拉着那只装满名家书画的蛇皮袋口,把一个倔强而执著的背影留给了我。
面对这样的老人,我能做什么呢。我破例为他开了一次“后门”——在《绍兴日报》“山阴道”副刊版面上开辟了一个“近百年绍兴书画家小传”的专栏,以一文一画,或一文一书的形式刊出。我想,这是极其珍贵的绍兴历史文化,极其珍贵的第一手资料,作为地方*党**报副刊有责任搭台宣传。
不想,这一专栏刊出后,不少读者就来电来信表示欢迎,有的还剪下来收藏。他们说,“山阴道”副刊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这是十分难得的活史料啊!除了沈老,谁也难以担此重任。沈老有很好的古文基础,却喜欢用白描的手法,从微观处切入,在历史的坐标上为其找到各自的方位。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分的夸饰,平和而客观的叙述,有一种让人怦然心动的亲切感。有些读者朋友见到我说,你替我们谢谢沈老先生啊!就说我们很喜欢他的文章——朴素、自然、亲切。沈老自己肯定也接到了类似的电话。又一次碰面,他神定气足地对我说:“我老了,写完这些书画家,我这一生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2008年初沈老打电话给我,1月28*他日**要在国际大酒店举办一个金婚庆典,问我有没有时间参加,我一口应允。那天,我特意去花店订了一只花篮,嘱咐店主一定要用50朵红玫瑰,并亲笔写上一副对联:“半世纪情缘凝翰墨,五十年恩爱谱华章。”当我一进国际大酒店,一身锦绣红缎子的沈老出来迎接,他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线,宽阔的额头闪闪发光,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正是穿着同样锦绣红缎子且一脸喜气的妻子。望着满壁的贺联和满堂的鲜花,沈老禅式的笑容始终绽放在弥陀式的脸上。而在喜庆的高潮中,沈老又一次忆起了自己的恩师徐生翁。他在台上当众展示了一个扇面。沈老含着热泪说,这是他结婚时徐生翁夫妇送他的一幅书画作品,至今整整五十年过去了,每当一看到这幅作品,总会想起恩师的一切。喜庆的音乐响起,喜庆的酒杯端起。红灯高照,笑声朗朗。满堂的贺联熠熠生辉,满台的鲜花光彩夺目。我想,今天是沈老的金婚之宴,也是沈老的书艺盛宴。九天之上的沈老恩师——徐生翁一定也在举杯祝贺呢。
在自己的鼎盛期不忘恩师,在自己的艺峰上不忘历史,沈老正是这样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2008年12月,民盟浙江省华夏书画学会成立20周年暨沈定庵先生从艺70周年座谈会在绍举行。民盟浙江省委副主委、浙江华夏书画学会会长、杭州西泠印社副社长陈振濂,市政协副主席、民盟绍兴市委主委李露儿及省市书画名家30余人出席会议。座谈会上,大家高度评价了沈老的艺术成就,也盛赞他在《绍兴日报》上撰写的“近百年绍兴书画家小传”。
那次会议以后,沈老更是写得勤奋。我想,沈老是想用这一形式告慰自己的恩师,告慰自己的心灵。因为这个“近百年绍兴书画家小传”,是对绍兴百年书画史的一次梳理和总结,是对绍兴历史文化的一次抢救性贡献,也是对自己恩师的一种最好的纪念。
2011年6月,沈老的新著《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由西泠印社正式出版了。《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共计50篇,53位传主,图文并茂,且大都在《绍兴日报》“山阴道”副刊上登过。这是沈老这一生做的一件最重要的事。
而其实我们最该感谢他的,是他救活了一段历史。
是啊,“近百年绍兴书画家小传”让我们重温了一段鲜活的历史,让我们认识了50位本应早已认识的书画家。绍兴书画历史因此多了一节丰富动人的华章,绍兴文化长廊因此多了几个独树一帜的背影。

《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出版后,好评如潮,这更激起了沈老进一步搜集整理近百年绍兴书画家的责任和使命。历经整整五年的努力,2016年他撰写的《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续集)一书, 又由西泠印社出版。续写传主97位,主要内容包括北大校长何燮侯、蒋梦麟、马寅初,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学者叶恭绰、夏丐尊、马孝焱、诸宗元;作家周作人、胡兰成、邵力子、蔡丐因、孙伏园、孙福熙等;诗家词人王衍梅、朱允中、沈定一等;篆刻家徐三庚、赵之谦、丁二仲、沈渻庵等;书画家任熊、任薰、任伯年等;书法家周文郁、李鹤年、朱承勋;中国著名古建筑园林艺术学家陈从周;爱国将领朱庆澜;巾帼英雄秋瑾等等。
沈老始终恪守将挖掘乡贤书画家作为主旨,且从广度和深度丰富了初集。该书涉猎的传主,大多包括绍兴籍政治、文化、教育、艺术等各个领域的知名人士以及鲜为人知的布衣书画篆刻家,为书坛增添了宝贵的文献资料和艺术财富。正如刘正成在序言中云:“这些人物名字,也许都可以百度出来,但沈公所记的事迹内容,你绝对百度不出来!”
二部《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出版,一改我国地域性书画史研究处于被忽略、被冷落的境况,为绍兴书画史揭开了光彩夺目的一页,更为中国书画史揭开了地域性研究的崭新一页。
许多书画研究专家指出,该二部宏著,集学术性和通俗性于一体。不仅是一部地方性文献,而且具有里程碑意义。且所刊墨迹大多为作者私家藏品,有的还是首次发表,令读者大饱眼福。
总结沈老一生,可谓是德艺双馨。一代隶王树典范,书坛高峰传嘉德!
作者简介 /AUTHEOR INTRODUCTION

郑休白,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杂文学会副会长,绍兴市首届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绍兴市女作家协会常务副会长。先后发表300多万字的作品,出版个人专著《访谈世界》、《文化圣旅》、《走读绍兴》、《生命的格调》。《文化圣旅》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优秀奖,《走读绍兴》获绍兴市第十三届鲁迅文学艺术奖百花奖。二篇散文分别入选《2004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2007年中国散文排行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