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姑
作者 管益农
二姑,是我们老管家健在的长辈中最年长的一位,今年整整90岁了。
二姑叫管翠才,是我爸的二妹妹,比我爸小7岁,1933年阴历11月15日出生于老家——山西省五寨县韩家楼乡窑子头村,在家乡一直生活了20年,直到出嫁才走出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小山村。

(年轻时的二姑)
很早就听我母亲说过,我的两个姑姑打小就是美人坯子,皮肤白皙,个头高挑,面如满月,细眉俊目,心灵手巧,是村里人见人爱的好姑娘。
可惜的是,她俩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父亲(我爷爷)虽然也算是个“文化人”,但脑子里男尊女卑的旧思想很严重,根本不想叫两个女子抛头露面出去读书,把大姑17岁就嫁了人,让她大字不识几个地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
二姑的性子可没有大姑那么绵软,她才没有那么“听话”,更不想走姐姐那条路,一门心思吵着闹着要像大哥那样上学读书,将来好找工作,做个有文化有出息的人。
她这种想法无异于“离经叛道”,在父亲那里根本通不过。但不管父亲打也罢,骂也罢,二姑铁了一条心,就是要读书。父亲终于拗不过这个倔强的宝贝闺女,勉强同意她跟上村里的娃娃们念书。村小就在老家窑后不远处,二姑至今还记得有两个老师,一个叫赵贵成,一个叫张鹏荣。教的一二十个学生,其中数二姑年龄最大,都十来岁了吧,才和六七岁的娃娃们一起念一年级。她不顾村里人笑话,学得比谁都好。只是当时学校受战争干扰,教学很不正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但二姑硬是咬着牙坚持下来。
读完初小,又去20里地外的三岔镇读完小。1950年,她已17岁了,在三岔完小念了一年,1951年下半年硬被父亲以母亲生病、家里缺劳为理由,强行拽了回去参加了半年劳动。就那,她还经常是一手做家务,一手拿着课本。等母亲病好能下地了,她又吵着闹着要回去上学。父亲无奈,再次妥协,1952年,又送她去三岔完小念了一年书。大冬天,就穿个白茬子破羊皮袄,手脚都冻烂了,但二姑全然不怕,只要能念书,她觉得自己甚苦都能吃。
到1953年,二姑20岁了。在那个年代,已经是非出嫁不可的岁数了。二姑对母亲(我娘娘)说,叫我出嫁可以,但条件有两个:一个,男方必须是识文断字的文化人;二一个,嫁过去,他必须供我继续读书。只要答应了这两个条件,人长得好赖我都不嫌。
说来也巧,两年前,二姑的弟弟(我二爹)考上了五寨师范,他有个老师叫袁静,既是校医又教学生公共卫生课,二爹很钦佩袁老师的学识与人品,于是,便产生了把老师变成姐夫的念头。一天,贸然将袁静带回了窑子头村,想让父母和二姐看看中意不中意。尽管袁静比二姑大9岁,但由于满口答应了二姑提出的条件,于是这桩婚事很快就定下来了。说起来,袁静姑父还真与我们管家有点缘分,他是保德人,1925年生,当年晋绥二中在保德办学时,他也是该校的学生,与我爸是同学。后来实践证明,二姑对自己终身大事的抉择是正确的。

(二姑和二姑夫袁静的合影)
结婚后,二姑父果然信守诺言,资助二姑读完小学六年级,1955年又支持二姑考上当时晋西北最好的中学——范亭中学。它是以著名爱国将领续范亭的名字命名的一所底蕴深厚的老牌学校,成立于1946年,几经迁址,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原平县崞阳镇办学,周边各县的学生争相涌向这里。从五寨到原平崞阳镇,大约有200公里远,二姑吃住在学校,一心埋头苦读。无奈的是,这年冬季,她因怀孕生产,耽误了不少课程,被迫退学。
在家带了一年大女儿,二姑不甘心就这样“沉沦”下去,一直寻找求知上进的机会。她认为,女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要自强自立,不能靠男人养活。1956年,二姑夫由五寨师范调入河曲县医院,二姑家随之搬到河曲。县医院院长是个名医,那年冬招收学徒,二姑闻讯赶紧报了名,所幸被录取。二姑虚心拜师学艺,较快掌握了基本的医学知识和技能。学徒有每月10元的工资,二姑用5元雇保姆照看女儿,5元做生活费,骄傲地对二姑夫说:“看,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1958年的一天,二姑从报纸上看到一则山西省太谷卫生学校的招生广告,于是连夜坐大卡车从河曲赶到忻州报考,老天不负苦心人,结果考上了该校的中专班。这所学校设在太谷县,那时交通不便,需要先坐汽车到阳方口,再倒火车,一趟四百多公里,在路上要折腾两三天。更何况,当时她又怀了二胎,妊娠反应强烈,住校过集体生活有诸多不便。但这一切困难,对于二姑来说都不在话下,能继续上学深造,她心里比蜜还甜,什么苦都嚥得下。
头年放寒假的时候,二姑顺利地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她的老二和老三闺女。为了不耽误功课,开学后她只请了一两个月假,便把两个婴儿丢给了奶妈,匆匆赶回学校上课。孩子是妈的心头肉,说不想是假的,二姑为此不知偷偷流了多少泪,但她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完成了助产士专业的三年课程,学习成绩一直在良好以上,几门主要的专业课更是保持在优秀行列。

(1961年卫校毕业证上二姑的照片)
二姑至今珍藏着她1961年8月在太谷卫校的毕业证,我看到毕业证后面附的毕业考试成绩单:生物学5分,生理学5分,病理学5分,解剖组织胚胎学5分,内科学、外科学、产科学、中医学均是5分。我不禁暗暗惊呼,天呀,二姑的心该有多大呀,一半牵挂着三个幼儿,一半扑在那么多门功课上,居然还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她的小儿子是1961年9月出生的,按时间来推,太谷卫校的毕业考试二姑是挺着大肚子参加的呀!其间她付出了多少心血、汗水和泪水,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好在历经千辛万苦她终于学成归来,毕业后顺利分到河曲县医院妇产科,从此,在这里一干就是35年,从一名普通的助产士成长为在河曲及周边县赫赫有名的妇产科医学权威。
回顾年轻时走过的求学之路,已入耄耋之年的二姑深有感触地说:“知识改变命运,这话一点不假。人的一生,只有不断提升自己的知识和能力,才能为社会做出积极贡献,也才能改变自己生活的轨迹,到晚年,回想起来会有一种不枉此生的精神满足感。”
由于有着扎实的医学知识功底,二姑走上从医工作岗位后得心应手,很快就成为县医院的业务骨干。河曲医院的妇产科是她初创的,开始条件简陋,上门接生是常态,二姑多年没有睡过囫囵觉,产妇家属啥时叫啥时背上出诊箱就出发,经常一夜接生两三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那清晨还要急着赶回家给几个孩子做饭、送上学。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河曲这个小县城城区人口不过万把人,可以说半数以上家庭育龄妇女都与二姑有过亲密接触,或妇检、或接生、或治疗妇科病。经她之手接生的婴儿少说也有五千多个,许多人家由她接生的孩子成人后生孩子还是要请“管大夫”接生。
至今,只要二姑在大街上一走,保准远远的就有人恭敬地问“管大夫好!”一看,似乎不认识,但人家却永远记得她。问起二姑救过多少难产妇女及其婴儿的命,二姑说:“那早就忘了,反正也不是少数。”二姑长得银盆大脸,慈眉善目,一副观音菩萨相,在河曲妇女心目中,她就是活菩萨。不说别的,凡她接生或手术的,没有出过一例医疗事故,母子平安,就足以证明她既有菩萨心肠、又有菩萨手段。
二姑在医疗技术上一点不保守,为了让新技术造福于广大妇女,她毫无保留地让将自己的学识和技能传授给其他医护人员。1963年,在县卫生局的支持下,她先后在城关、巡镇、旧县镇办了三期新法接生技术培训班,培养了100多名基层卫生人员,率先在全县推广开新式接生法,大大提高了生育成活率,有效保护了产妇的身体健康。在后来的计划生育工作中,她又为基层乡镇培养了几十名妇幼保健人员。
在二姑的努力和主导下,1971年河曲县医院成立了独立的妇产科,并由她担任科主任。过去妇产科大夫做不了手术,病人需要手术得送到外科去做,外科做不了就得转送到上级医院。二姑决心改变这种落后状况,她通过钻研相关手术教材、争取外出进修学习、跟随外聘大夫临床见习等多种方式,迅速掌握了妇产科常见病的手术技能。她率先以药物引产取代了旧式的水囊引产法,成功地开展了经阴道修补子宫脱垂和子宫全切手术,仅一个多月,就为50多名患者解除了长期疾苦的困扰。
一次,为一个农村妇女一次性完成了引产、卵巢囊肿摘除和结扎三项手术,无一感染,效果良好。从此,河曲县医院妇产科名声大振,慕名而来的患者络绎不绝。
在二姑眼里,金钱名利淡如水,医德医道大于天。她胸怀一颗安民济世的医者仁心,任劳任怨地扎根在基层县医院,无私地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和才华。她一辈子不会跑关系、走后门、搞歪门邪道,只会凭本事吃饭。三十多年来,二姑靠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地由助产士、妇产科医师干到主治医师、科主任,她过硬的医德医术和良好的群众口碑,至今在河曲县传为佳话。
二姑和二姑夫,在家庭中是好伴侣,在事业上比翼双飞,二姑夫袁静在河曲县医院长期担任心血管内科主任,两人都是备受人们尊重的名医。从单位退休后,两人又联手开了个小诊所,为社会继续发挥了五年余热。
二姑在事业上是“女强人”,在家庭是贤妻良母,她的言传身教,对四个孩子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女儿美荣、丽荣和儿子小兵成年后都效法母亲走上从医之路,另一个女儿艳荣虽然没有学医,但找的爱人却是个医生。满门的“白衣天使”,这在河曲县也是一段佳话。
二姑的仁慈之心,同样表现在对亲友竭尽全力的关照上。
她姐姐(我大姑)当了一辈子农民,幸运的是嫁了个好人家,丈夫爱她疼她,两人生了六个儿子一个闺女,生活比较拮据。二姑除了尽可能地从经济上接济外,视几个外甥、外甥女为己出,不断向他们传导“知识改变命运”的理念,与我二爹一起想办法,为这几个孩子寻找求学以及工作的出路。
大姑的老四老五儿子,都是在二姑的一手扶植下完成初高中学业,后来找到比较理想的工作的。大姑虽然一辈子务农,但所有的儿女都吃上了商品粮,有的还当上了公务员,其间二姑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功不可没。
今年69岁的福珍子(大姑的女儿),至今保存着她当姑娘时二姨(即我二姑)给她亲手编织的一件漂亮毛衣,感激地说:“二姨一直把我当亲闺女看待,给她家那三个女儿买什么衣裳,肯定也会有我的一件。这么多年来,我在心里也一直把她当亲妈一样待。”
二姑可以说是好人好运、多子多福,现在是四世同堂,膝下7个孙子、4个重孙,尽享天伦之乐。1992年二姑夫病逝,当时二姑还不满60岁,她把对丈夫的怀念之情转化为对孙子辈的关爱之情,不论外孙里孙,出生时她都要去伺候月子、指导妇幼保健知识。
儿子小兵的女儿、亲孙女媛媛,从小就在她身边长大,一直带到高中毕业。媛媛也不负二姑一片苦心,很争气,考上了华东理工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北京等地工作几年后又去海外深造,如今事业有成。

(二姑美丽依旧。90岁的二姑,满头乌发,可不是染的啊,纯系原装!)
儿女们希望母亲有一个幸福的晚年,都劝二姑再找个老伴。二姑一直等了10年,等到儿女们的后顾之忧基本都解决了,才与一位老教授结合,两人一起快乐地过了将近20年。2022年,后老伴先她而去,二姑回到河曲自己的老屋,日常起居主要由小女儿和女婿照料。
如今二姑年逾九旬,腰板挺挺的,思维敏捷,记忆力好,生活自理,能吃能睡,拄着拐杖上街走路也没问题。她平时并不刻意锻炼,问她有何长寿秘诀?她笑道:“甚也没,就是管家遗传基因好。”我深知,基因固然重要,但后天的修为绝不可忽视。一生积德行善,不做亏心事,是我娘娘传下来的长寿秘诀,如今在二姑身上得到了验证。

(我和90高龄的二姑在一起)
今年初秋,我去河曲看望了久违的二姑,了却了一桩心事。人老了,格外怀旧。我小时候是在两个姑姑及二爹的疼爱下长到两三岁的,二姑说:“那时候就爱亲你的小胖手手!”
七十多年后,当90岁老人拉住76岁老人的手时,我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全身上下激荡着备受长辈关爱的暖流。
二姑,衷心祝福你老人家健康长寿!
我们做晚辈的,永远爱你!
(2023年中秋节前于西安)

作者简介: 管益农,从军23载,转业后办报28年,在某报社任职多年,资深编辑、记者,曾获中国新闻奖报纸副刊作品金奖。专著有《兵法谋略辞典》等,散文、小小说多篇见诸国内报刊。退休至今仍活跃在采访写作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