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萝卜丁
在明清时期，手工业和商品经济发达，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政治上，君主*制专**达到顶峰，中国大一统的多民族形势得到巩固。在经济和政治的双重影响下，文化艺术则呈现世俗化的趋势，产生了民主思想。在此背景下，明清小说出现了一种新的倾向，即从男性作家的视角用小说的形式来探讨女性问题，发表对女性的看法。这股代表女性的小说在以男尊女卑为特征的封建社会中是一种新的社会思想，是女性意识的觉醒。
明清是女性觉醒的时期，是女性意识萌芽的时期。女性意识反映最为突出的方面就是明清小说。四大名著中的《水浒传》和《红楼梦》都以男性的视角进行创作，以男性的思维来刻画女性形象，讴歌女性才能，主张男女平等。虽然男性作家摆脱不了封建社会的印记，他们体现的女性形象及故事情节或多或少会带有男权中心主义，但是在文学作品中那些具有独立意识的女性形象却是女性意识觉醒的标志。女性意识的觉醒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同时男性作家的女性观更加趋于成熟进步，他们对女性意识的认识发掘也在不断地深入。
一、中国封建男权社会下女性的束缚
现代女性在法律上拥有与男性同等的地位和权力，在道德上承认男女平等的思想，但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封建社会对女性的教化十分严苛，女性要受到男权社会下制定的各种制度化或舆论化的束缚和规范，同时对女性的道德要求也要符合男性的利益。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孟子就明确指出："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 告诫女性要以顺从丈夫的为正道，而《礼记》也给女子立下"三从"、"七出"的戒律。到汉代，班固在《白虎通·三纲六纪 》中提出"君为臣纲，父为妻纲，夫为妻纲。"的理论，其中"夫为妻纲"的提出，将女性的地位再一次贬低，使之成为男性的附属品。男尊女卑的观念在父系氏族就已经形成延续，班昭在《女戒》中系统地把男尊女卑的观念编纂成书，同时提出女性应该遵守"四德"，至此，"四德"成为封建社会中评价女性的标准，并且还提到女性要"卑弱"，即女性要"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服从便是女性的最高道德。在宋代，程朱理学对女性的贞节观大肆赞赏。明清时期，家规成为束缚女性的一个重要因素，家规的制定早在隋唐就已经开始，但家规的完善却是在明清时期。其中"勿听妇言"是家规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边同《经堂家训》就明确写有"禁听妇人言。"他们认为听从女性的言论是一种*兽禽**的行径，以此形成"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戒律。随着封建男权社会的发展，女性的地位一再受到减弱，"三从"、"四德"、"七出"和"女子无才便是德"便成为男权社会束缚女性的思想理论工具。
在历代的《列女传》中记录的女性都有节、烈、孝、义、贞的特点，所赞扬的都是对男性带来利益的女性形象。她们体现的是封建男权思想下的片面贞节观，作为男性的附庸品，带给女性的是痛苦和不幸。在封建社会的男性眼里，女性的作用似乎只有传宗接代、生儿育女。对于不忠诚的女性，对她们的惩罚则更加严苛，如清曹端的《家辑要略》："女子有作非为犯淫狎者，与之刀绳，闭于牛驴房，听其自死。其母不容者，出之。其父不容者，陈于官而放绝之。仍告于祠堂，于宗图上削其名，死生不许入祠堂。
对女性的束缚还体现在婚姻爱情上，《礼记·昏礼》中说："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继宗庙，下以继后人，故君子重之。……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在封建男权社会下，女性是作为联姻、为家族谋得利益的工具，而女性是无法违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否则，会受到严厉惩罚。封建社会下的女性，是传统礼教下最大的牺牲品，《列女传》、"贞节牌坊"所津津乐道的节、烈楷模，其实是对女性惨烈的摧残，是中国封建男权社会下对女性的束缚。
二、明清小说中女性意识的觉醒
- 《水浒传》中的女性意识
《水浒传》是一部刻画男性英雄主义的小说，但其中不乏有出色的女性形象。从反抗强权的角度来划分《水浒传》中的女性，主要分为两类：一是起义的女英雄形象，如母夜叉孙二娘、一丈青扈三娘、母大虫顾大嫂；二是所谓的"淫妇"形象，如阎婆惜、潘金莲、潘巧云。
孙二娘、扈三娘以及顾大嫂作为梁山108将中的三名女将，她们的反抗强权的行为是被众人所认同的。她们不再是家中克己守礼、相夫教子的普通女性，她们投身于反抗的队伍中，跟着梁山好汉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巾帼不让须眉，并且她们拥有自己独立的政治地位，可以独立参与军事活动和梁山上的工作事宜，在地位上超越了她们的丈夫。这三位女性形象的树立，超越了当时男权社会中的三纲五常，显示出不依附于男性的独立人格和自主精神，她们靠的不是花容月貌而是自身出色的能力，以她们独立的人格魅力征服了读者，使读者对那时敢于反抗社会强权的女子生出敬佩之心。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水浒传》中女性意识体现较为充分并且得到认同的女性形象。虽然她们在客观上是对传统女性的颠覆，但是作者却弱化了她们的女性的身份，将她们与梁山好汉结合为一体，空有一副女儿身，却是没有了女性独有的情感性格，是被男权中心意识异化的一个群体。
《水浒传》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淫妇形象莫过于潘金莲，她本是张大户家中的使女，不肯屈服淫威的她被迫嫁给了"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从这里可以看出，潘金莲并非是一个轻浮的女子，她对爱情有着追求，有对生活的美好向往。所以潘金莲最后求爱于武松是对人性的追求，可是在当时以男人为中心的封建社会中，女性争取爱情与婚姻自由是被视为异类，受到来自封建社会的阻挠。武松的拒绝使潘金莲心灰意冷，选择了西门庆作为自己情感的突破口，抛弃了世俗对女性的规范束缚，违反了封建道德。潘金莲的结局是被武松残忍的杀戮，这个血腥的过程被作者详细渲染，以此告诫女性要安分守己。为了来提高男性的地位，作者不惜*化丑**女性，把潘金莲冠上天生淫荡的特性。潘金莲、阎惜婆以及潘巧云是那时候女性平等自由意识和追求爱情婚姻自由的意识的觉醒的代表，但是在男权至上的时代，她们注定是一个悲剧，把这些有主见，不慕虚荣的女人冠上所谓"淫女荡妇"身首异处，她们是另一群被男性中心意识异化的群体，不过她们对人性、爱情、自由的追求，显示出强烈的抗争意识，向男权社会发出了大胆的挑战。
《水浒传》中无论是反抗腐朽暴权的女英雄形象，还是反抗男权社会不公平的"淫妇"形象，她们都具有悲剧性。但她们反抗压迫去争取自由民主的精神，是那时候觉醒的女权意识，是女性意识的觉醒，是值得肯定的。
- 《红楼梦》中的女性意识
《红楼梦》是我国古代文学史上第一次以女性为叙事中心的文学作品，曹雪芹通过细致入微的描写，创作出一系列具有独立人格的女性形象，通过对女性群体的塑造，展示封建社会下中国女性的品格以及她们的精神世界，体现女性对封建传统礼教的反抗和叛逆，同时以此来控诉男尊女卑下社会的不公。《红楼梦》的伟大之处，正是它对明清时期的整个社会意识形态进行抗争，同时也对正统的男权中心思想发出了挑战。作品中的贾宝玉就认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得骨肉。" 周汝昌曾明确道："这种重女轻男的强烈呼声，这是男女平等的矫枉过正的呼声，这对几千年来的男权社会是一次最强烈的地震。"
《红楼梦》极力肯定女性的独立地位，否定了一般世俗的功利，表现出对女性的尊重，这种女性意识的觉醒的第一感受者就是作为本作品中作者寄托最多的人物——贾宝玉，他自始至终都是认为"女儿不嫁"是一条正确的道路。通过这句话可以表明曹雪芹已经意识到：在男权思想下，男性一直将女性作为私有物占有，也就是这个原因导致女性在世俗的婚姻中处于被动的地位，难以保持自身独立。但在文中，作者自身也在反复的犹豫，"女儿必然要嫁"的观念一直在束缚着曹雪芹。从这可以看出，这也是当时女性自身的发展、封建男权社会以及礼教之间的一种矛盾体现。在《红楼梦》中，一直都在强调对世俗功利的不赞同，贾宝玉最后将情感寄托在林黛玉身上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林黛玉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坚持保持自身的独立与自尊，以及对世俗功利的否定，史湘云和薛宝钗都会对宝玉说些劝解的"混账话"，而这些都是黛玉不屑于说的，也正是这个原因都使宝玉依靠黛玉，二者建立起相互依存的关系，肯定了男女双方的独立自尊。
《红楼梦》中个性意识最强的莫过于林黛玉，她的刻画使女性个体生命的存在意义达到了一个更深的层面。林黛玉首先抨击的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传统礼教，在黛玉的身上具有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的独立文人气质。众所周知，林黛玉是一个极具才华的女性，在元妃省亲的晚宴上，元春让每人做一首诗应景，黛玉是"胡乱作了一首无言律应景"，就与宝钗那首标准的应制诗文并列得了冠军。而这"胡乱"一词充分体现了黛玉出众的才华。其次，黛玉也将封建礼教下的婚姻模式改变，把对爱情的追求从外表的物质层面引导至精神共鸣的层面。再次，林黛玉敢于反抗封建礼教，竭力地维护女性的尊严，她有着一般女性无法比及的崇高理想和人生信条，一首《葬花吟》道尽她身世悲凉的感慨和对自由生活的向往。林黛玉对女性个体的存在有着清晰的认识和思考，她张扬个性和对生命价值的探索是强烈女性意识的体现。
《红楼梦》中塑造的女性形象不仅仅只是主子小姐，还有丫鬟，这些不同阶级的女性都在不同程度上反抗封建社会带给她们的压迫，争取自由，通过现实生活中的细节描写，真实地再现封建社会下女*生活性**的历史画卷，将女性意识的觉醒不断地扩大与发展。由于曹雪芹所处的封建社会仍然有时代、阶级的局限，女性意识的觉醒还只是停留在爱情和家庭的层面，还未发展到女性的社会生活等更高的领域中，但是《红楼梦》确实为五四运动时女性思想的真正解放提供了坚实有力的证据，也为女性文学的发展开阔了道路。
三、明清时期女性意识觉醒的原因
何为女性意识，在百度百科中将它定义为："所谓女性意识,就是指女性对自身作为人,尤其是女人的价值的体验和醒悟。对于男权社会,其表现为拒绝接受男性社会对女性的传统定义,以及对男性权力的质疑和颠覆；同时,又表现为关注女性的生存状况,审视女性心理情感和表达女性生命体验。"从《水浒传》和《红楼梦》中我们可以看出女性意识的觉醒，这四部作品都描绘了一系列敢于质疑和颠覆男权中心主义思想的女性形象，拒绝成为男性的附属品，提升了女性对自由价值的感悟，虽然由于作者所处的时代仍然是封建男权社会，不免在作品中存在着糟粕，但这两部作品中的女性意识的觉醒无疑是明清小说一个进步的开端。
明清小说中的女性意识的觉醒并非偶然，而是相互关联、递进发展的。女性意识觉醒的主要原因是资本主义萌芽和民主思潮。
明代中叶，资本主义萌芽作为新的一种经济模式，在原有的社会经济结构注入一股新鲜血液，由传统的重农抑商思想转变到重视商业，资本主义萌芽的出现使市镇经济蓬勃发展，同时带动市民阶层的兴起繁荣。市民阶层的兴起，首先改变了原有的家庭经营模式一家一户中女性的地位，女性在家庭中的作用不再仅仅只是相夫教子，更多的时候女性参与到生产经营的队伍中，她们的才智与能力得到了充分的表现，得到男性的称赞和肯定。女性地位的提高和拥有自身的经济实力，使得她们的行为和观念受到了影响，她们不再是闺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闭塞的女性，她们越过男女关系的防线，寻求更加广大的发展活动空间，追求自己的权利和自由。《客座赘语》中顾启元说,在正、嘉以前,"妇女以深居不露面、治酒浆、工织妊为常"，后来"拟饰倡妓,交结绀媪,出入施施,无异男女"。这种女*行为性**的改变正是女性意识的觉醒带来的。
其次，当时的市民思想以张扬个性、精神自由为特征。《水浒传》中的潘金莲反抗张大户的强硬，对武松的爱慕之情，到后来与西门庆的*爱性**之欲，都是她对人生有所欲求，表现出突破禁欲、对生活的追求以及尊重人性。潘金莲的形象对于传统封建制度的冲击和对程朱理学"存天理，灭*欲人**"的强烈批判，比一般女性形象更具冲击力，也导致人们对她冠上"淫妇"的恶名，但是潘金莲所包含的人性复苏、肯定*欲人**的精神却是达到一个新的高度，表明在资本主义萌芽下市民阶层对人性内涵更为深刻的认识和肯定。在经济上的发达，促使人们用历史性的批判精神来反思明清时期的传统礼教以及男权中心主义思想下女性发展的畸形的原因。
结语
明清时期出现反映女*生活性**的小说，在初步上形成了女性意识，这股女性意识的潮流是不明显的，而小说中所表达的思想也是朦胧的，发展的进程也是极为缓慢的。但明清小说是中国女性意识的先河，是女性主体自我意识的觉醒，这其中蕴含着社会思潮的特质，体现明清时期西方传入的女权思想和平等主义。也正是资本主义的萌芽和民主思潮的产生，使女性走上独立自主、平等发展的道路，同时也使作家对待爱情问题、女性问题的认识在逐步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