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剧是他的事业，也是家族的香火
在河南东部，豫剧“郑家班”是一个响亮的名号。郑家老三郑建厂（艺名郑三，以下都称郑三）今年五十岁，他都记不得祖上多少代都是唱戏的了，从记事起他就跟着剧团走南闯北，豫剧是他的事业，也是家族的香火。2013年，他创办自己的民营豫剧团，唱功好、戏足，六年多从未遇到大危机，直到2020年疫情来临。
与所有民营剧团一样，线下演出曾是全部的收入来源，失去这个市场，就意味着剧团陷入生存危机。有两年时间，剧团没连续演过像样的戏，直播成了不确定的日子里唯一确定的事。郑三的儿子、目前帮郑三做直播的郑坤坤说，是线上让全家人和整个剧团“活”了下来，也正因此，剧团几乎全部演员都开始拥抱“第二舞台”。
以下便是郑三豫剧团的故事，没有宏大叙事，只有烟火人生。
狼狈
关于疫情三年，郑坤坤回忆起来，只剩下一个词：朝不保夕。2018年在外打工的郑坤坤回到老家后，就一直帮父亲开舞台车、跑业务。舞台车是用一台长7米8的厢式货车改装的，显示屏、音响、道具服、演员，剧团的一切都装在这台车里。
2020年疫情刚起时，全部戏都停了，到五月份好不容易才在商丘接到演出，结果刚演第一场戏，村主任就过来说：30分钟内立马走人，马上就要封村了。演员们脸上还挂着油彩，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就感觉像逃难似的，这个关卡那个关卡，所以后来外地有演出邀请我们去，我们也不太去，就怕政策不同，随时要卷铺盖走人。”郑坤坤说，没有演出就没有收入，“那段时间焦虑的，不止是我们吧？”
郑三豫剧团成立于2013年，独立之前，郑三跟着父亲、二哥一起唱戏。七八十年代，他们一个村一个村地唱，村民自发地给几分钱或者几个馍，八十年代末西安的一个茶楼请全家过去驻场，唱了十年，一直到2000年初，“郑家班”才重新在豫东地区活动。用郑三的话说，唱戏是吃苦的行当，刮风下雨、雪夜搭场，三伏天演冬天的戏，穿棉袍还是得上，那时收入不算好也不算坏，一天赚一两百，温饱没问题。
2013年，郑三决定自己做剧团，花15万买了舞台车，又借十万买了戏服和音响。那几年他越唱越好、名声在外，豫东地区的客户都认他，红白喜事、庙会，每场戏起价1500块，最少也能演两三百场。“一年比一年好，疫情之前每年能演400场了。”郑三说，刨除剧团成本和家庭开销，他那时每年能有十五六万的储蓄，因此在疫情前，他买了房、小汽车和房车，即便每月还贷额高达两万四，他对未来也充满信心。
然而郑三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抗风险能力。民营剧团没有保障，手停口停，疫情一来，就切断了所有的经济来源。以后要怎么办呢？他曾经一筹莫展。
逆转
2020年春天，郑三就开始试水抖音。《刘墉下南京》《杨家将》《抢棺材》，以前录制的豫东调名段陆陆续续发布到了抖音上，郑三的名声很快从河南农村传播到了直播中。置顶的《刘墉下南京》作品下，原先从不听戏的年轻人甚至开玩笑问：“我一个90后，也喜欢听戏了，正常吗？”
“佟三丰在两乡多行不正，乱抢民女来把亲成……”郑三唱红脸，吐字清晰、气势恢宏，粉丝数很快突破了十万。2020年8月，粉丝数达到12万时，他做了第一场直播，单场打赏就超过了4万。
帮父亲直播的郑坤坤震惊了，他觉得全家都找到了救命稻草：“疫情的时候很朝不保夕，知道可以通过直播赚钱后，好像突然就抓住了一个确定的东西，线下演出情况再糟，也不用那么担心了。”
剧团的其它演员也陆陆续续开播了，民营剧团没有底薪，普通演员的收入状况更糟糕。“除去乐队，剧团几乎所有演员都在做抖音直播。”郑三的大姐郑玉环说。她今年五十九岁，唱了快五十年的旦角，《秦香莲》《六月雪》信手拈来。前几年儿子结婚生小孩，她说自己“顶天立地”，压力不小。“没有收入就只能吃老本，像其它演员就去打工了，但我身体不好，老头疼，干不了体力活，如果不唱戏，就啥钱也赚不了。”得知三弟靠直播打赏赚钱后，郑玉环也开始做抖音号，“哪怕一天只赚几十，也够吃饭了。”
这两年，郑三积攒了近90万粉丝，也靠直播打赏获得了一百多万的收入。除去每月一千多的舞台车和设备养护成本，郑三不仅按时还了*款贷**，还为剧团新添置了五六十万的戏服和一台28万的舞台车。
“他秉持高投入高回报，而且现在也不愁戏演了，对吧？”郑坤坤说，“如果说疫情前的民间戏曲市场是一条河，那么现在，这条河就变成了海。”
复苏
现在每次演出，舞台下总会放十几个支架，演员各自唱戏，也凭各自的账号获得第二份收入。大多数人都在账号名字里标注了“郑三剧团”，也为整个剧团带来了更大的流量。郑坤坤说，今年春节到现在，每天三场戏、连演了四个月，全部订单都来自于抖音。“线上对于民营剧团最大的帮助，一是宣传，二是赚钱，两全其美。”
对于民营剧团而言，以前最大的困难便在于拓客。郑玉环回忆道，2000年前后，他们只能骑着自行车、摩托车挨个村去询问，假如不凑巧，就没地唱、赚不到钱。
后来虽然有了交通工具和手机，该遇到的困难也仍然会遇到。“路途很远很累，而且你平白无故找人家，人家也不会搭理你。人家没看过你演出，不知道质量怎么样，那你就得送礼、好好说话，是不是？”郑坤坤说这个过程就和销售一样，再多的描述也不及产品和数据管用，“现在晚上直播同时在线人数都能一两万，多直观。”
直播也让剧团的演出范围从河南豫东地区拓展到了河北和山东，采访那两天，剧团刚结束一轮在山东的演出，回到周口。按照郑玉环以往的习惯，这段空闲她要么会在家务农，要么会去郑州其它剧团打零工，不过，现在她已经没必要这么奔波了。她现在粉丝8.3万，虽然打赏收入还有限，但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以前没有渠道，现在一年四季都可以（有舞台了）。”
问郑三，这三年，直播间对于他的豫剧团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说：“线上是民营剧团的强心剂，线上线下相辅相成，民营剧团有了展示功底的平台，戏迷也有了更多选择。以后剧团也会支持更多演员直播展现自我，也要让豫剧被天南海北的更多人听到。”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