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了之后(短篇小说)

张宝良阳了。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到了阳,但是没有想到向阳村第一个阳的是他。

“奶奶的!为什么第一个阳的是我?为什么不是王富贵?为什么不是王富贵的还没有满月的孙子?为什么不是支书、村长一肩挑的董半吊?老天无眼啊!叫我第一个阳,我不服!好事轮不到我,坏事硬往我的头上砸,我不服!!咋不叫我出门拾一百万呢?拾十块也好啊!我生气了……向阳村的人,阳完,也别阳我,就对了。”

一周前,村里仍然管控。张宝良嫌不自由,多次冲卡,多次挑值班人员的“毛病”。他骂过支书、村长一肩挑的董建设,打过值班人员。值班人员念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打掉牙往嘴里咽,没有报警。他嬉皮笑脸地道两句歉,拉倒了。

放开以后,他去省里找表弟借钱。回来,阳了。

全国疯抢连花清瘟、布洛芬、感冒药……一时间,药以稀为贵。药店、医院、诊所、黄牛,*力暴**发财。

有钱买不到药。无数人发高烧硬撑。有个女人买不到退烧药,让孩子吃兽药。结果,孩子永远闭上了眼睛。

张宝良心疼钱,别说买不到,叫药碰瞎眼,他也不买。他自恃身体好,不在乎新冠肺炎。

“……像猪得蓝耳病一样,像传鸡一样……全村只剩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高烧40℃,张宝良大惊失色。看看天,天是倒扣的地锅;想想地,地是一块嫩豆腐。新冠病毒在院子里、房间里、床底下,打旋、翻滚。

“这条命?不能!”

他翻箱倒柜,半天,找出几片安乃近。

吃了两片安乃近,烧退下了。

咳嗽、嗓子眼儿干疼、头疼、浑身疼、浑身无力、味觉消失、做噩梦……

“老天不公!”张宝良心里不平衡,“我张宝良不诈骗、不贪污、不养小三儿、不核酸检测造假……我种个地,打个工,得罪谁啦?为什么叫我先受罪?神灵爷,我给你们磕头,白磕了。妈的,霉气……鬼怕恶人……”

张宝良又想起王富贵。

王富贵的老院子和张宝良家错对门儿。王富贵他伯和张宝良他伯干相好。张宝良他伯死得早。他妈熬寡没少受罪。王富贵他伯经常去张家帮忙。有人说,王富贵他伯和张宝良他妈相好。但是没有人见过两个人干不可描述的事。

张宝良长大成人,他妈求王富贵他伯说媒。王富贵他伯长了一张卖老鼠药的嘴。不久,给张宝良说成一个媳妇。他妈非常感激王富贵他伯。他相反。

刚刚分田到户时,村里出现互助组。互助组有农户自愿结合组成。王家和张家一组。

张宝良他妈抓阄,抓到一匹马和一头骡子。王富贵他伯强烈要求和张家分到一组。王家劳力多,张家劳力少。张宝良他妈同意了。一年后,王富贵他伯把马和骡子牵到牲口市儿卖了,买了两头毛驴。毛驴一家一头。剩下的钱两家平分。当时,张宝良十几岁。怀疑他家少分了钱,恨不能一大抓钩一个,把王家人弄死完。

后来,大家都想各干各的,互助组取消。

张家和王家的责任田,有三块挨着。张宝良往外犁几犁,王富贵再犁过来;张宝良把烂砖碎瓦扔到王富贵的责任田里,王富贵再扔回来;张宝良偷掰王家的玉米,王富贵偷薅张家的花生。两个人从来不吵架。见了面,彼此总是笑眯眯地打招呼、让烟。村里人都知道两个人关系好。

“去王富贵家喷闲空儿。”张宝良一脸灿烂。

张宝良有个老表是县第一初级中学的副校长。王富贵想叫二儿子去第一初级中学上学,请张宝良帮忙。张宝良说:“在县一初中上学,难!想去的,多着呢!愿意花钱的,多着呢!我找俺老表蹭脸皮,最少,你也得花5000元,这还不算请客、送礼。事儿办成,入班后,还要给班主任意思意思。另外,还要找床位。找床位也得花钱。”王富贵不怕花钱,一连请张宝良三次。

“我不花你一分钱!”张宝良拍着胸脯说。

“恁弟感激不尽。”王富贵眼里闪着泪花。

把孩子送到第一初级中学,王富贵先后花了小一万。张宝良干跑腿儿,干赔烟。

其实,张宝良只给了老表2000元。

王富贵心里高兴,向一位朋友夸口。那位朋友不咸不淡地说:“我不知道你想叫孩子去县里上学。要知道,我1000块就给你办成了。俺小舅子是县教育局人事股股长。”

王富贵怀疑张宝良短了他的钱。一生气,五脏六腑爬蚂蚁。他不甘心,月黑风高之夜,把张宝良的二亩棉花地的绽开的花桃偷光了。

棉花被偷,张宝良生了一场大病。病愈,琢磨这件事,怀疑王富贵使了坏。

有人给王富贵的大儿子提亲。女孩子她姨向张宝良打听王家。张宝良说:“王富贵有钱。小孩儿长得很帅。就是,就是,这一家不和村里人来往。小孩儿的脑袋里没有弯弯儿。不过,他不说话,看不出来。一说话,东砍一斧,西割一镰,信球!”

后来,那个女孩儿成了张宝良的儿媳妇。

张宝良盖了一座房子。王富贵和张宝良闲扯,问:“哥,盖房借了多少钱?”

“别看咱俩怪好,没有借你一分。”张宝良脸色大变,“没有借向阳村一分。”

王富贵赶紧道歉:“哥,对不起!我说多了,说多了。”

“多啥?不多。我说的是事实。你想想,你借给我一分没有?我向你张嘴没有?你说的,跟我盖不起房一样。我盖起盖不起,轮不到向阳村任何人操心。有劲儿,操自己的心妥了。”

“是,是,是。你说的不错。”

自此,村里没有一个人敢问张宝良盖房子的事。

“该死!都该倒霉!”

落叶在空中飞舞美丽的蝴蝶。路边、墙角,野草倔强地露出暗绿色。月季顶着几片叶子。张宝良没有带口罩,微笑着往王富贵家走去。

一股凉风吹来,他咳嗽几声。他警觉地看看四周。四周无人,他把咳嗽掖进肺里。

城里人,大白天,明明屋子里有人,房门死死地关着;农村人,屋子里有没有人,房门都开着。城里人,没有事儿,宅在家中;农村人,闲下来,遛街串门。

种上小麦,没有外出打工的人,三五成群,或站着,或坐着,在街上边晒太阳边喷空儿。张家的闺女是小三儿;李家的媳妇有个相好;王家富,人品差;赵家穷,人嫌狗不待见。村支书不是个人;贫困户怒怼扶贫干部。诸如此类,云天雾地跑火车,添油加醋地端到桌面上。

三管爷庙附近有五六个人蹲着讨论国家大事。张宝良走过去,打招呼,让烟。

“可算吸了你一根烟。”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石磙发芽了,死孩子站起来了!”

“夜儿黑,把地浇透了?”

“老掉牙了,又找个相好?”

“有啥活?”

……

张宝良笑道:“都是啥*巴鸡**人!不让烟出孬,让烟还出孬。整个向阳村没有一个好货……放心吧,不叫谁帮忙。我反而愿意帮谁的媳妇的忙。”

夹枪带棒,好一阵,张宝良笑着,骂骂咧咧地走了。

有个贪官,在铁窗内想:从前,我想叫谁升迁,谁升迁。现在,我想叫谁进去,谁进去。

张宝良想:我想叫谁阳,谁阳。

迎面走来一位名叫岳媛媛的50多岁的漂亮女人。她能说会道,行事果断,在村里有很高的威望。

张宝良身上的阳气迅速膨胀。

前几年,张宝良和岳媛媛在矿山起重机械设备厂打工。两个人是除锈工,分在一组。岳媛媛是组长。

张宝良好耍滑头,还偷拿设备厂的东西。岳媛媛多次批评他,并举报过他偷东西的行为。张宝良对她恨之入骨。因为张姓家族远远没有岳媛媛婆家的家族大,张宝良始终不敢发作。

“九斤奶,多(少)天不见了,你老还跟大明星一样,真漂亮!”

“十七八岁,一朵花,能不漂亮吗?”

张宝良笑着,用屁股撞了岳媛媛一下。

“你这个傻孬孙!说话说呗,撞我干啥?把我撞骨折,你伺候我啊?”

“我给你老看(病),端尿盆儿。”

“你看你,说的啥话?”

张宝良没有心思和岳媛媛费口舌,匆匆忙忙去王富贵家。

王富贵家在向阳村东南角。一座两层楼房,颇有别墅味。头门高大气派。院子里铺着水泥方砖。角落处有几株月季。

看见张宝良,王富贵热情地递烟、让座。

张宝良抱起王富贵的两岁多的孙女:“叫爷爷。”

“爷爷。”非常好听的童音。

“真乖!真能!!长大一定能上清华,去美国留学。”

王富贵弄了几个菜。两个人喝酒,说心里话,好不痛快。

几天后,王富贵去张宝良家玩儿。张宝良不在家。王富贵逗张宝良的孙子一阵,回家了。

不久,向阳村爆发新冠疫情。

岳媛媛高烧三天,十几天不敢出家门。

转阴一个月之后,她仍然咳嗽。两个月之后,胸闷、气促、膝盖疼,不能干重体力活。她心里说:“要是前两年得新冠,估计就没有我了。”

有几位老人先后去世。

向阳村的村民谈新冠而色变。

“挨门儿排(家家户户都有新冠阳者)。”

“百分之九十,都有症状。”

“好在,这三年国家管得好,要是刚开始那会儿——”

“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