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00期 ————

我读平凹四十年
文|杨权良
老天爷很公平,有个卖啥的,就有个买啥的。“有象斯有对”。可不是吗?有写书的,就有读书的。有时候,我会想,先有读书的,才有写书的。不是作者滋养读者,而是读者催生作者。这就是“歌诗合为时而作”,这也是一个特殊的“市场”,要适销对路才行。不然,你卖不出去。所以,是读者决定作者。
写书,是贾平凹先生的使命;读书,是我这个贾门“最不合格的犹大”的宿命。贾先生不停地写,“不合格的犹大”不停地读。天才的作者与不合格的读者“友好合作”,掐指算来,四十有年矣。
1978年10月,我考上凤翔师范。语文老师是宁克俭先生给我们讲毛岸青、韶华的《我们爱韶山的红杜鹃》,课堂上说的天花乱坠,五彩缤纷,无限地好。可是,在走廊上却对我等几个“心腹”弟子说:“(文章主题)太沉重,(感情)太扭曲,(话语)太矫情,硬写。远不如贾平凹好,贾平凹不硬写,有灵气,是鬼才,空谷足音。”我是农村娃,没见过世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贾平凹的名字,并且第一次听人称他是“鬼才”。知道他的文章比毛主席的儿子儿媳还要好,没有政治使命,却又灵气鬼才,也第一次听到“空谷足音”。
第二次听到“贾平凹”三字,是我作为小学师资班学生去中学师资班的课,碰到语文老师陈宗田先生在纪念作家柳青去世一周年而举办的“《创业史》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定位”的报告。陈老师在讲座结束语中的一句话是“而今雪翁大行后,问谁此后做鹗公”。他自己解释说:“《创业史》计划写三卷,柳青先生只写了一卷,剩下的谁来写呢?放眼陕西文坛,只有一个青年作家贾平凹。”这第二次听到,感觉贾平凹三字负有某种神圣使命。因为《创业史》当时被誉为“诗史般的作品”,中国的《静静的顿河》。陈老师讲,有个读者把《创业史》读了27遍。
当时,我正在读《创业史》。在此之前,在语文课文上我读过《梁生宝买稻种》,据说是从《创业史》上节选的,感觉不错。
我是农民的儿子,我本身就是农民。我比谁都清楚地知道农民、农村、农业。我并不觉得《创业史》有什么好,不但是“硬写”,故事情结不是“虚构”,而是“伪作”,令人作呕。把《创业史》匆匆读完,就去找贾平凹读,看“鬼才”的“空谷足音”到底如何,竟然能做高鹗,也写“伪书”?
在读书馆一本杂志上,碰到贾平凹的《阿娇出浴》,旁边还配有插图。哇噻,这是啥嘛!贾平凹,原来是“色情”写手。
什么鬼才?什么空谷足音。色迷迷的,我大失所望。《创业史》上也有,可是,只是腌臜地主婆子用,哪儿能专门写这个呢?我当时是*男处**,思想是很“马克思主义”的。
1980年7月,我师范毕业,做了小学教师。离开母校前,最后一次逛书店,用学校补发的助学金买了许多书。例如《醒来吧 弟弟》《伤痕》《生活的路》《于无声处》《第二次握手》,就是没有买任何一本有贾平凹文字的书,嫌他“黄”。
1980年秋冬,收音机中广播剧联展。有一出广播剧《满月儿》,作者偏偏是贾平凹。哇噻,太好了!满儿月儿姐妹俩的笑声在群山万壑中飘荡,在蓝天白云间回响。咯、咯、咯,嘻、嘻、嘻,呵、呵、呵,黄澄澄的菜籽花,绿油油的小麦田,翠生生的茶树坡,除了大娘她二姨,还有那狗那公鸡,没有院墙的屋宇,有两个姑娘,一个叫满儿,是姐姐;一个叫月儿,是妹妹。是快乐仙子,是撒花天女,是安琪儿,哇,更是我梦中情人。那年我20啷当岁,心里想,不管是满儿还是月儿,能娶一个做媳妇,这一辈子也就满足了。我舍得叫她告什么“科研”“实验”,我只管惹她笑,对我一个人笑!
我爱上了这姐妹俩,爱屋及乌,当然也喜欢姐妹俩之父贾平凹。读《阿娇出浴》时的不愉快一扫而空。
从此以后,我想尽办法找来贾平凹的著作读。他以散文见长,更以散文笔触写小说,以鬼才眼光看世界,以诡谲心态过生活。清新明快的语言,浓郁芳馥的生活,常识莫测的神秘,幽深遥远的寄寓,春秋笔法,皮里阳秋,反讽手段,入木三分。进入贾平凹布下的黄河阵,如行山阴道上,移步换景,美不胜收。 贾平凹正在创造一个他自己的世界:商州。好比屠格涅夫的草原,肖洛霍夫的顿河。好比沈从文先生的边城,老舍先生的京华。贾先生,是生命作家,有色情,但与色情作家,有霄壤之别。他的作品有黄,但他却是绿色作家,正如男人都有生殖器,这与强奸犯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
一读再读,贾平凹先生作品,也有“三突出”的痕迹,更有“主题先行”的轨辙,也有“硬写”的地方。例如《满月儿》硬要往“科研”上靠。*党**八股,草蛇灰线,若隐若存。这一点,我不是没有微词,而是十分失望。“硬写”是违心的革命写法,“顺写”是真心写的生命写法。这是我老师宁克俭先生告诉我的文学概论。后来,读老舍先生《文学概论》,也有同样的观点。写作就是挤出手背上的脓水,如果挤出血水,那就是违心的硬写。贾先生也未脱俗。说他续写《创业史》,也不是空穴来风。
1987年9~10月吧?我从陕西教育学院脱产学习毕业后开始在母校函授本科。那年国庆节前后,我就在母校学习。*耀邦胡**同志做团中央书记时的秘书沙作洪先生,是教育学院的中文教授。他在校门口大发雷霆之怒,为自己昔日的*长首**之下台打抱不平。沙先生先忧后乐、爱*党**爱人,是公共知识分子的优秀代表。他说:“这样浮躁,这样轻率(指*耀邦胡**被迫去冬辞职),*党**何以堪?国何以堪?民何以堪?”“贾平凹的小说就叫《浮躁》,你们看看,好好看看啊”“这是历史,这才是历史。史书都是假的,小说才是真的”。先生的狮吼雷音,几次提到贾平凹。
沙教授威望非常高。大家都崇拜他喜欢他 。我夹在人伙中听完,立即买了一本先生提到的贾平凹最新作品《浮躁》,连夜通读。
啊,州河、白石寨、两岔镇;金狗、小水、英英;田家、巩家、雷大空。白石寨就是大中国,金狗就是中国人,州河就是改革的进程。金狗一生坎坷,他与小水的恋情,也修成正果。小说大团圆结束。这也是作者的“违心”地硬写吧?我身处改革开放中,是州河上的一片树叶。我知道,改革开放未必能够成功。
如果王实甫没有让杜丽娘去死,曹雪芹让贾宝玉封妻荫子,那作品就失败了。可是,我们的贾老师、贾先生怎么能这样写啊。
我有所失望。
小说结局,余期期以为不可。可是,人家贾平凹才是作者,这样结局,用小说中的话说:“上帝是不是存在,只有上帝知道。”浮躁下去,就是死亡嘛 。先生为什么不让该死的去死呢?
浮躁,是州河上的浪花。为什么浮躁?风筝没有线,轮船没有锚,人群没有身份标识,社会没有是非标准。这才是小说的主题。
读竟全书,除了对结局不满,我有一种对改革开放失败的强烈恐惧。浮躁总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到那时,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可是,我当时在同学们中这么一讲,大家都说,你是美国佬的观点。骂我是中国的“新思维”云云乃是轻者,在《浮躁》获得美国文学大奖后,有人骂贾平凹先生是汉奸,我也陪了一回杀场。
先生的写作心态是矛盾的,状态是“浮躁”的。似乎先生的身后,站着一个警察。即使如此,从“浮躁”视角观察中国的改革开放,贾平凹先生是第一人。
当时的我,只能理解到这个层次。10年后,我读华人经济学家杨小凯先生著作,咦,贾平凹小说中的暗喻心结,与杨先生理论如出一辙:改革开放没有是非标准,没有目标定位,如此浮躁下去,很可能是一场悲剧,弄不好文化大革命又要回来。
歌德比康德深刻,托尔斯泰比普列汉诺夫深刻,曹雪芹比孔夫子一点不差,贾平凹比任何当代思想家更有洞察力。虽然他的作品在压力山大下写成。矛盾与浮躁,俯拾皆是。可是,当改革开放进入40个年头的时候,我不能不惊诧于贾平凹对“浮躁”的发现,是多么具有前瞻力。作家是历史的巫师。诚哉斯言。
从《浮躁》开始,贾平凹先生一发不可收。从商州迈步,贾平凹先生一路走来。走出商州,跨过土门,走入废都。他的长篇一本接着一本,联翩而至。可是,他写的再快,也没有我读的更快。这就好比育果子与摘果子。我总是在等待果子树下,等着果子成熟。
等啊等,一个叫《废都》的硕果落地,一个里程碑式的文学作品问世。
聪明的读者朋友明白这样的道理:要了解明清两朝,不要读明史清史,读《*瓶金**梅》《红楼梦》;了解法国乃至欧洲近代史,不用读史家之绝唱,读巴尔扎克《人间喜剧》,那才是无韵之离骚。
你看,斗牛场上,毕加索笔下的纸牛,吓跑了真牛;悬挂梵高的《向日葵》的房子玻璃窗下,碰死一堆堆蜜蜂。艺术总是高于生活。卓别林参加模仿卓别林大赛,只能得第三名。演员比卓别林更像卓别林。这就是艺术与艺术的魅力。
艺术 ,只有艺术才能反映生活的本真。只有艺术家才可以和上帝的心灵契合,和上帝对话。贾平凹先生就是这样的语言艺术家。
《废都》就是《*瓶金**梅》《红楼梦》《人间喜剧》《梵高•向日葵》《毕加索•斗牛》这样的伟大的艺术作品,比生活本身更接近生活的本真,更凸现生活的荒诞。
什么是《废都》?《浮躁》过后是什么?
《废都》其实是《浮躁》的后篇:又是一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废球,废国,废都,废人,说到底还是非心。。。人都成了“身上没长毛的两足动物”,也就是先生笔下的“走虫”,除了饮食男女,无所事事,白天等待黑夜,活着等待死亡,吃饱等待*交性**。这时候,回想《阿娇出浴》只有性心理描写,简直是一个弱弱的笑话。我只嫌先生删去了更黄更黄的文字。《十日谈》不黄,不足以表达伪教士的虚伪和人性的丑陋,不能唤醒改革的冲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也一样:没有野性的翻滚,就没有文明的呼唤。压抑人性身上的兽性,就是摧毁人类自己的文明。翻过来依然。中国是个废都,啊,5000年的努力,全都废了。“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中国没有道,人都成了*交性**机器。“废都”翻过来读,不就是“都废”么?对,是这样。除了*交性**,能废的,我们都给他废了。
《怀念狼》出来了。尼采说,古希腊文明是酒神与日神的“二人转”,也就是“野性”与“神性”的“交响曲”。中国社会与历史也是这样。为什么要“怀念狼”?原因就在这里。《怀念狼》其实是《废都》的姊妹篇。
狼文化,就是人身上的野性或者酒神精神。人如果没有狼性,神性就失去了依托。所以,过度的理性,是人类的自残。怀念狼,就是呼呼完整的人性。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人性的一半是狼性。为什么不能“怀念狼”呢?可惜的是,当年的“茅盾文学奖”的评委,都是假道学,他们读不到这个份儿上。
《高兴》出来了。《高兴》是写“痛苦”的。主人公高兴,不是中国一个阶层、也就是进城农民工的代表,而是进入现代化、城市化、世界化过程中的中国人的化身。高兴现象,提出一个十分尖锐的世界之问:城市化、世界化、现代化,谁来埋单?
高楼大厦建起来,可是,建它的人只能一仰再仰看看它,用伏仰交替治疗颈椎病。姐姐只有终生卖淫,才能供养警察去抓杀害弟弟的凶手,才能维持治安,甚至去抓嫖客。抓嫖客的多与少,就看女人卖淫的多与少。可是,来嫖风的往往不是需要女人的人。 他们只能到供着*女妓**神的锁骨菩萨那里用心理满足,过过生理瘾。真正的*女妓**都叫阳痿*泄早**的男人浪费了。这就是《高兴》的主题。你高兴得起来吗?
衔着眼泪,读完《高兴》,《秦腔》又大吼一声,横空出世:我来了!
周秦汉唐,都可以当“中国”讲。秦腔,不是陕西地方戏“秦腔”,而是“中国之声”。作品采取陀思妥耶夫斯基“双调”或“复调”写法,明里写地方戏秦腔,暗中写“中国传统文化”“中华正统文明”,也就是农业文明的兴亡绝续。一次秦腔演出结束,台下还有一个“忠实”观众,演员好不高兴啊。可是,人家不是观众,人家精神有问题,稀里糊涂来到台下,把钱丢了,人家寻钱呢。“引生”就是“断生”,小说一开始,主人公就割自己的男根嘛。风花雪月本指男欢女爱,可是,“夏风”娶“白雪”,爱得上吗?所以,他们的孩子没有肛门,就是“无后”啊。夏天仁,夏天义,夏天礼,夏天智,偏偏没有“夏天信”。诚者,信也。不诚无物,失信就是失诚,失诚就是无物。夏是中国,夏是传统文化啊。
这不仅仅是作者为棣花镇树碑立传,而是“中华涅槃,立此存照。”作者被传统文化所化,当这个文化沉沦死亡之际,用陈寅恪先生话说,贾先生会比谁都更加痛苦。所以,贾先生有王国维先生一样自杀以殉文化的悲壮情怀。可是,贾先生为何不死?这个答案,只有,也只有司马迁能够替贾先生回答。
有文学博士李建军先生,捡出《秦腔》中的主人公引生说的话,还有引生的一些龌龊行为多么多么“恶心”,进而否定《秦腔》的文学价值和美学意蕴,就好比用薛蟠的诗句与不雅动作否定曹雪芹和《红楼梦》一样。薛蟠越无良、无能、无德,行为越恶心龌龊,《红楼梦》的价值越大,曹雪芹的文学功力越高。这是作品自身逻辑发展的必然趋势,由不得作者的。丑角不丑,以丑彰美。反者道之动。这就是艺术辩证法。可是,当代文学博士竟然如此糊涂,真正岂有此理。
《白夜》《土门》《极花》《山本》《古炉》《高老庄》《带灯》。。。贾平凹先生的创作,好比天女散花,七彩祥云。40多年的连续高产,只有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托尔斯泰、蔡东藩、张恨水、金庸等少数超一流作家可以比肩。他写的越多,我读的越快。他累不死我,我要逼仄他。我是摘果子的人,我眼巴巴的看着果子果子快快长。
贾先生的文学创作,不仅仅是创作时间长,作品数量多,而是优质优育,越到老来,越是没有先天不足,没有残疾。他今天的作品与他39~40年前的作品比较,他的旧作,几乎都是残疾人。现在,先生是中国特定时代的秘史作者,“起居注”作者,他要为一个时代立此存照。
可是,那些假道学、真伪善的人,却抓住强奸犯人读过《废都》而否定贾平凹先生。请问:强奸犯还吃过饭,穿着衣,难道要把做饭制衣的都否定吗?强奸的根子是他有男根,难道要把造物主否定吗?
在《皇帝的新装》中,只有一个小男孩说出真相。这些假道学、真伪善的家伙就是皇帝的文臣武将,而我们的贾先生就是那个掲破真相的小男孩。否定贾先生的人,又是什么人呢?
巴尔扎克说,小说是民族秘史。有人说,这个世界只配上帝与诗人活着。诗人是什么样的人,是大人。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贾平凹先生文字,素以散文见长。他以散文笔调写小说,又以小说意蕴臻诗境。他以史诗,为时代立此存照,为这个民族立此存照,为这个文明立此存照。凭的是赤子之心、儿童人格。
庾信文章老更成。我四十年跟踪,觉得贾平凹先生的作品,越到老来,越是质朴质拙质感,厚实厚重厚道。如果他的书法老来多了些圆润流畅“新面孔”外,他的作品却多了些慈祥本真“原生态”。“仁者无敌”,他要怎么写,就怎么写。“从心所欲”,逍遥无碍。什么“三突出”“主题先行”“政治标准第一”“正能量”云云者,对老来贾先生就是“风过耳”而已矣。尽管他早期作品,这些“硬伤”,无处不在,俯拾皆是。
贾先生有别才、通才,他是天才,是鬼才。可是,他在人格上,也许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又一颗不泯的童心。没有做作,没有伪善,没有装腔作势,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得不止。越到老来,越是童言无忌,越是质朴率真。
贾先生的书法:质拙丑朴原生态,圆润流畅自然形。这就是他不以书法家自居,却能在客串演出中,笔压翰林墨苑的唯一原因。傅青主论书,唯贾先生得个中三味。什么高鹗续红楼?高鹗可以续红楼,而贾先生作为“生命作家”“使命作家”,与“陕西文学教父”之称的“革命作家”“政治作家”,也就是柳青先生,在文学之路上,走的是不同的路径。好比国画与油画之别。
《秦腔》的历史厚重感,神圣忧思,终极关怀,也远非《创业史》之政治使命感,宣传教育感,不可以同日而语、相提并论矣。我的老师所谓的贾先生之灵气与鬼才,更不是任何一个“硬写主义”者的苦行僧可以望其项背的。龙行一步,人走百年。其此之谓乎?
贾先生的小说,贾先生所有的文学创作,与贾先生的书法,互为柱脚,彼此呼应,相得益彰:
原生态,赤子心;
形象美,抽象意。
这12个字,就是进入贾平凹文学殿堂的“芝麻开门”。40年步踵相接,功不唐捐。做为“最不合格的犹大”读者,我得之矣。
贾先生的使命是写书,而我的宿命却是读书。我死读书,也可能读书死,但是,我却不曾一朝一夕读死书。我认准一家去打劫。这家店表现卖鲜货现货。作为资深读者,荣誉读者,我有值得炫耀的资本。贾老师写了近50来年,我读了整整40多年。写的读的,现做现卖,都是鲜货现货。
想当年,先生与我一并20出头,同学少年都不贱。他的新书还没有付梓,我把旧作已经压到枕下,坐在树下等着他的苹果落地,像一只饿狼等待鲜肉一样,瞪着绿茵茵的眼睛。到如今,我陪先生,双双到了“闲话说玄宗”的时候,先生“尚能饭”,我也“未白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愿意跟着他,陪着他,催着他,一直走下去。
鲁迅先生把自己比做挤出奶与血的牛,我瓜人有瓜福,有这么个精神奶牛滋养,这一生赚大了。翻过来,他有我这么个读者催着写,逼着写,他也没有吃亏嘛。
贾先生的文字,越老越率意自由,越徜徉逍遥。巴金老人说,止境无技巧。没有别人的教导,没有人指引方向,在艺术的天空,自由飞翔。
20多年前,贾先生推着坐轮椅的巴金老人游西湖,有人说,贾平凹推动着中国文学之车,后来巴金老人去世了,今天我要说,贾平凹先生引领着中国文学之车。
祝福贾平凹先生继续写,40多年读龄的资深读者已经等候多时。
天下文章,三分写,七分读。如果有机会见到贾平凹先生,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他:
好作家都是好读者“读”出来的。贾先生,你一定要感谢我,除了继续出品我喜欢的著作,就是赏我一副贾平凹书法。家有贾书不算贫。否则,我再不读了。没有我读的贾平凹,还是贾平凹吗?
我罢读,这是对你贾老师最大的惩罚。这比特狼扑关税压力大多了。贾老师,赏我一副字吧。